《洛水东流作者: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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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东流作者:过时不候-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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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贵抬头看了看,笑道:“可真是。仲秋云遮月,上元雪打灯,月影今日不得见,来年上元节时便还是见不着。”
赵慎道:“原是这个意思。我一向只以为这是抱怨时运不巧败兴的话。”
元贵道:“不败兴。农人眼里,这是兆雨水丰沛,作物滋润的好事哩。”
赵慎听见“雨水丰沛”几字,更不由蹙眉。元贵今日似是兴致颇好,可偏句句皆引他焦躁。他情知自己胸中为何憋闷,不愿迁怒旁人,停了一时道:“此间无事,我去骑军中转转。”听元贵应了声“愿陪同往”,便抬步而去。

昨日夜间骑军中诸人一夜待命,这一日便在休整。赵慎入了营盘,迎面便见十来人群聚在一处,不由问道:“怎么还不休息。”
众人见是他来,也无人拘束,纷纷施礼道:“将军来了。”
赵慎一眼扫过,却看见人群后头有个少年士卒低头躲着擦眼睛,便点手问道:“怎么了?”
有个年长些的士卒道:“这娃娃年少,说起去年今日他阿爷长兄都在,便有些不好过。”见赵慎面色微微凝重,又笑道,“他父兄月前从汜水关撤走,此时当早安顿下了,其实并无需耽心,也值滴这马尿。”
那少年听众人都笑,面上羞臊发红,抹了眼睛,道:“什么马尿,我不过是方才风大迷了眼。”
那年长的士卒见他恼了,便也不再打趣,只是笑向赵慎比着嘴型道:“才十五。”
赵慎方才默着没做声,这时见这娃娃倔强辩白不由也笑,向着身旁士卒低声道:“多宽解他些。”言罢便向内走,方才行出几步,却听身后那少年忽而怯怯追着问了句:“将军,我与爷兄,何时……还能见么?”
那清亮声音骤如石子投入平湖,倏然带起圈圈涟漪。他想来对父兄是真思念的紧,或是以为主将必事事都能安排定夺,此时竟问出这一句。可谁不知那一千多骑军是不能揭的疮疤,这士卒年少心直口无遮拦,众人却都吸了口凉气。
那少年士卒看着周遭神色方觉出冒失说错了话,一时也愣了。赵慎停步微微侧头,身子却半晌没动。他想要笑答一句“必有这一日”,可肩颈僵硬,竟转不过这半身来。他不知此时轻飘飘一句许诺,能宽解谁心,而这样的许诺出口,他又如何实现。情势至此,他已不知坚守洛城的前程将要如何,或许绝处仍可逢生,或者终无寰转。
然而,他若就此屈从外敌,此时立在周遭的部下的命数又能是什么?
赵竞当年诛杀降军的场景他不曾见过,然而那血腥一夜的传言故事这二十几年来他已听过无数遍。纵然人人都道赵竞那一夜失信在先,嗜杀其后,任世间人谁也再不会那般疯魔;可自少年时他便明白:若战场上舍刀弃刃,只寄望于强敌的宽仁,非但庸懦,且是愚蠢。
而即便不提这层,他日他若是卑躬屈膝的降将,他的部众亦皆要低人一头,为求保全只能唯命是从;傲然数十载的赵氏骑军从此不过是旁人的刀头炮灰——这士卒问与父兄能何时再见——到那时,他们相见的场面或许便将是血火战场。
只此一个缘由,他便绝不肯走那一步;然而真到一日玉石俱焚,他能否安心说对得住与他一同死守于此的同袍弟兄?
他默然许久,终不得言。一众人心中也都感慨,到底是元贵开口道:“将军……”
话还没完,赵慎已转首向众人道:“他才入军中,你们多照应他些。”众人见他面色倒似如常,便纷纷答道:“是。”
元贵跟着赵慎身后而去,道:“这小阿奴年幼,那话里却无旁的意思。”
赵慎道:“这我省得。”
元贵还想再说,张口半晌,却不知说什么。他忽觉赵慎的心性而今这般内敛沉郁,恍而竟也忆不得前一次心无牵绊随心纵马是在何时何夕。

谢让这一日间被医官们轮流看着,服了几付汤药,到晚间进食竟也比前日强得多了。等到李守德来时,见他正靠在榻上闭眼养神,精神气色倒似是还好。
李守德近旁坐了道:“主簿这终是肯歇一歇了。”又道,“我又带了些牡丹皮来。”
谢让笑道:“若讲句实话,这物什除了味苦提神,实没觉出有旁的用来。”
李守德亦笑道:“我这些年只学会制弄这个,再无能拿出手的来了。”
两人笑过,李守德敛了神色道:“你这一遭可是吓得众人不清,你没见当场赵将军的面色。今后主簿可不敢如此过劳了。”
谢让微一垂目,道:“若说歇下,等到哪一日长眠不醒,便是再不必劳碌了。”
李守德不禁骇然,道:“主簿何来这话!”
谢让淡淡道:“你我间何必论虚言,我如今将近油尽灯枯,自己心里是明白的。”
他素来笃信老庄,并不以生为乐以死为悲,可李守德闻言却难泰然处之,不由瓮声道:“主簿别说了。”
谢让看他一时,轻声叹道:“在这军中的,能到程老将军的年纪,便算是有造化福气了。生死这事,只若看透,也无什么。”又道,“想我去那一世逍遥清净时,你们尚要煎熬搏命,若说不舍也只是这些了。”
李守德忽而扬声怒道:“主簿此时偏讲说这些作甚。”谢让见他立眉瞠目,也不再言语。帐中静默了片刻,终听李守德颓然道:“城外要引洛水灌城。”
谢让闻言不由探身,直盯着李守德道:“怎么?”见李守德默然点头,不由愣怔,许久又缓缓倚回榻上,道:“既然事至如此,也不必强求什么,我等均各尽职守,如此便了。”
李守德咬牙道:“可这多少月间苦守多少将士丧命,又如何便就这般?若是因退缩懈怠、军心离散或是将令失当便也罢了,可偏偏皆不是。已做到这么份上,这洛城若还是守不得……”他止不住声音颤抖,道,“我即使身死也不能瞑目啊。”
谢让闭了双目,胸前浅浅起伏,苦笑道:“可你回想去,这一世有多少事是因你不甘便可顺遂的呢。事难遂心时能不放任懈怠,于人于事便也当容得自己过去了。”他言及于此,又长声叹道,“只这话可如此说,又几人真能洒脱至此。”
李守德那厢已渐渐平了气息,听谢让这些话,双手覆面,终是道:“主簿说的是。已到这个份上,将要如何便如何罢。”
谢让道:“等你明日再来,心平气和时,我还有几桩事交代于你。各部中虽也有专人司职,可两级间照应也要紧。战事上便已够将军劳心,你我为他幕僚,该做的不可马虎。”
这已是在做交代,李守德心中激痛,可此时亦不是费话务虚的时候,只应道:“是。”
谢让见他沉声应承,终觉心中轻快些许,点头道:“这便好。”

李守德出谢让营帐时已是夜深,抬眼却见帐外立着赵慎,似是来了许久。他也不知方才帐内相谈他可曾听了,也微微懊恼方才失态是说了好些丧气话,见赵慎面上却倒是未现异色,便问道:“将军怎不进去。”
前日的事后,赵慎总觉谢让是对他所为失望透顶,且想着谢让那日提起赵竞的话,更觉心中折磨,立在帐外许久也迈不进去。此时听李守德问,只道:“夜也深了。”
李守德并未在意,却忽而想起一事,道:“将军营帐失火,可要查一查么?”
赵慎道:“查什么?”
李守德道:“我总觉有些不妥,别是外敌的什么诡计?”
赵慎闻言倒是笑道:“那便该寻我在内的时候才对。”又道,“长史是看出什么蹊跷?”
李守德摇头道:“只是耽心罢了。”
赵慎淡淡道:“无甚事,莫管他了。”




第52章 思欲赴太山
待到天色将明,白马寺中的小沙弥洒扫了庭院,又去敞了寺门。战乱之中,伽蓝宝刹亦未必可保全。当年前朝哀帝见洛城必失,不愿见辱于外敌,遂登上永宁寺内高塔,纵火自尽。九级浮屠的木塔一朝遭焚,烟如雾起,萦而数月不散。待烟雾消散时,高阁大殿俱已不见。洛城军民观此景无不悲恸泪流,围城军将见城内阵阵浓烟冲天,亦觉心惊。城破后,其时还是大燕将军的太祖率众将到塔寺遗址,残留的基座檐墙便可见宏伟,废墟中见精美的泥塑残件,只余头颅的飞天犹自恬然微笑。
建于前朝煊赫无匹的永宁寺已被焚毁,而建自东汉的白马寺,历遭战火劫难,虽殿宇屡损而重修,却仍幸存于今,已是万分难得。惊惧失措是出家人修行的大忌,寺中僧众每日必得晨暮课诵如常,可人人心中有何能不忐忑忧虑。
一个小沙弥撤去门闩时悄声对另一个道:“师兄,你可听得城内有什么消息?”
另一个却目不斜视,只道:“莫总想着伸耳四处打探。我等需六根清净,你不要总扰我修持。”
那年幼的扬眉道:“你真修持得好,怎会怕扰,到底还是你也心慌的。”
两人轻声叨念,已推了山门开去。只见寺外街道一人也无,秋风中萧瑟气迎面,那年长些的少年僧人骤觉心中空荡无着,不由长叹了一声。
忽听一旁小师弟道:“门前怎有个人?”
寺门槛外见一个人影,看不清面相,一身白衣在晦暗光线中倒颇为打眼。
这师兄经些外事,便跨了一步,施礼道:“施主何来?”
那人垂首还了一礼,道:“从来处来。”
这声音不高,虽然沙哑却不掩端和。小沙弥见他姿态从容,再听这答话,心道这人倒似是有些来意。只是清晨无人时,这倒是个什么人?正思忖时,听那小师弟在一旁低声道:“莫不是前来舍身出家的?”
他师兄微微沉吟,也觉有理,便道:“施主可是来投我寺中的?”
那人闻言似是一愣,正要说话,却听院内有人唤道:“清明,清远,”两个小沙弥回头看,来的是个执事僧人,忙退后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那僧人闻言稽首只问了一句“施主……”却停住了。这人只身而来,身份行踪不明,战乱之中他亦不敢随便大意,故而迟疑。谁知尚未发问,已听门外人笑道:“途经宝刹,不敢叨扰,只望讨一口水喝。”
执事僧只见他一直不肯抬头,似是极为谦卑,可细观其举止却令人未敢妄生轻鄙,不由暗暗揣测:“城内围困这许久,必不是外来的人。只不知是城内谁家的郎君,这样流荡落魄的行迹。”一时也生了恻隐之心,便道,“施主入寺来罢,我与你饮食,或也可略做些洗漱。”抬手引路道:“请吧。”
那人深深一揖,道声“多谢”,便也随之迈步进了寺门。
他这踏进寺中,便也是一步踏入晨光之下。清风拂过,只显身姿衣衫俱是单薄,那执事僧瞬目向他面上看过,却惊得倒吸了凉气,身后两个小沙弥已是骇得几乎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额前鬓角抿过乌发梳得齐整,愈衬得发迹旁肌肤白皙温润如象牙,一侧斜入鬓边的长眉如翠羽振翅;而那另半边面孔,却似是刚被烈焰灼伤,红白相交,竟都看不出本来面目,如战马铁蹄踏过一地落英。
那执事僧只觉额角砰砰直跳,竭力平和心气才颤抖着念了一声“善哉”,却听那人轻轻一笑,叹息着道:“惊扰诸位,得罪了。”

白马寺住持坐于僧房之内,待小沙弥撤了沾污的白巾出去,方将一钵膏油置在对面道:“我已问过寺中司医事的僧人,这膏油是明乳香、生石膏、黄柏、黄连,与油调和制成,可清热毒止疼痛。便留于施主每日用罢。”
那人微微一揖道:“多谢法师。”又道,“法师舍僧房予我救治,万不敢当。”
他如此说是素知寺内人待外客多在客堂,却听方丈笑道:“客堂内往来人多,亦有不便。施主莫道我佛门中有多少繁文缛节,其实这都不是要紧的。”
这人一抬腕间现出修长手指,甲面也修得甚为整洁,只是指节在方才清创敷药时因用力攥拳而挣得发白。这一双手,断不是做粗使活计的,而指尖的莹白薄茧自然是常年持笔研墨的缘故。住持见了,心中更多了思量。今日一早他听执事僧赶来通报说这人,心中便觉必不寻常。西燕军对洛城尚未全然合围时,城内略有些去处的便已都被劝遣出去,那些高门大族富甲商贾更早已不在城中。住持微微思忖,问道:“敢问施主的来历?”
那人道:“鄙姓袁,因家宅失火居所无着而流离至此。”
住持微笑道:“施主,佛前不可打诳语。”见那人一愣,继而道,“若为意外失火,面目灼烫时怎能不伸手遮护?施主除了除了面上伤毁,双手、脖颈的肌肤却俱是完好。”
那人闻言,垂目摇头一笑,道:“法师明达。只是枉承收容救护,却不能据实答法师之问。”言罢俯身顿首道,“请多宽宥。”
住持见他颜面虽损,但只看眉目便可想知从前的秀雅,此间言辞举止中似亦不失刚强表示,更好奇这究竟是谁,是何事竟要他做出自毁容貌这样决绝的事来。沉吟半晌,终究勉强不得,便道:“佛门不究前世,无妨。”只是忍不住又道,“施主莫再做自残体肤的事了。”
那人直身淡淡道:“法师何必如此说,诸高僧戕苦肉体而求悟道,乃至不惜自焚其身,却是为何?”
住持合掌道:“施主若以苦修求悟论,那头一层便是脱离俗世念想,这一槛施主已迈过了么?”
那人似是一动,半晌垂首道:“是我失言,法师包涵。”
住持看他一时,微笑道:“我与施主有善缘。施主若无处去,便留居在这寺中罢。”言罢抬手揖道,“施主自相安歇吧,不必多礼相送。”
这人起身还礼,直目送住持出了房间。他此时面上尤如千万钢针戳刺,只轻轻一触,已是忙皱眉撤手。转而不由苦笑,此时他觉不耐,可前日夜间在赵慎帐中烈火灼过肌肤时的剧痛,他究竟是如何忍下。
陆攸之——而今他面目已非,世上便当真再无此人。

赵慎一夜间立于城头,直看着月影转过半天,原来眼睁睁等着夜去昼来,竟是这般漫长。
在城头领士卒巡夜的军官道:“有我等睁大眼看着,将军且眠一眠去。”
赵慎道:“这没有不放心,我只不想睡罢了。”
这话并不是诳语,他只一闭目,便觉黑暗中一颗心空悬焦躁,愈是不愿思量之事便愈向头脑中涌现。一时满腔郁愤只想寻人倾吐,可那事却无人可诉。他强耐这憋闷辗转了半夜,终于有些许迷糊时,眼前却燃起一蓬烈焰。他隔着重重帷帐,见得那人的身影,可待闯入其间,却忽而有风过,周遭再便一片尘埃亦都不见。赵慎心中惊动,几乎脱口唤出那人的姓名,可徒自张口,喉中却发不出一声。他情急之中周身一震,却是醒了过来。睁眼时见夜空如墨染,一轮明月皎洁,却似是已微缺了一弯而不再圆满。
他呆望着月轮许久。月光似水,浇灭他胸中如冲撞野马般的无明业火,又将两日来心中淤塞的混沌荡涤开来。待回过神来,方似才想得明白,原来陆攸之已真不在此间了。
他日前骤闻营帐失火,好似被当头猛击了一棍。而今心中懵懂方复清明,那隐隐钝痛也突然尖锐清晰,好似被巨石碾碎压扁的骨肉重新长好而有了知觉,又猛然被利刃齐根斩断。他咬牙怔忡良久,忽而又觉可笑。那早打定主意送陆攸之离这是非之地的不也是他?既如此,是他的珍重相送抑或是他的不告而别,本也并不要紧。纵然他此时有多少话语滞涩心中再无处可言,但真要置身一步三顾的纠缠场面中,他们又能如何自处?能如此般,两人再互不牵绊,也便当真是相与成全。
他如此自解许久,总算觉得心中轻快些许。其时已全无睡意,索性踱到城头。夜来四下静谧,城头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亦似行得远了。赵慎一目间望去,只见城下土山上的守军一夜间皆燃着火把,照得阵前通亮。不觉间,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赵慎忽觉映在眼中的火把光亮荧荧闪烁,不由长吐口气。对陆攸之“绝不相负”的许诺他是已无的机会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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