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前面问:“我说的对吧,中校?”中校军官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不说。”这位刚刚晋升为中尉的无人平台指挥官自讨没趣,闭上嘴巴缩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我们坐在人员输送车上,顶着11月的寒风向前行驶。就像军官说的,我们经过了基地内壮观的主跑道群:那是10条并排布置的1000米跑道,在那里,大约一百多架“苍隼”隐形战斗机排成壮观的军阵,它们全部满油满弹,准备起飞,给正在亚巴荷拉州顽强抗击盟军的“骷髅”师和“帝国”装甲师带去毁灭。人员输送车不做停留,继续向前开进。终于,大约30分钟后,我们的车到达了目的地——4号发射场。在军官的带领下,我们纷纷走下车去,站在隔离护栏之外眺望发射场之内的情况——就在距离我们只有200多米远的地方,和宇宙飞船的模样差不多的“宇宙”号空间飞行器,正在被装入硕大的“光子”号航天母舰的货舱中;整个发射场上灯火通明,明亮的探照灯光从塔架和地面发散出来,投射在“光子”号乳白色的身躯上,有三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于发射平台间,确认设备的工作状态和电缆的连接情况。在傍晚逐渐加深的天空背景色下,缓缓移动的摆杆和机械臂,闪着金属光泽的塔架环抱着的“光子”号航天母舰,竟然平添了一份科幻色彩。据陪同我们参观的发射场军官说:再过半小时左右,也就是主跑道群的战斗机机群起飞升空之后,它也马上就要发射升空,执行对地球高轨道空间的监视任务,并消灭任何可能残存的阿军航天军飞行器。听了他的话,我们都暗自兴奋起来,以为自己即将亲眼看到世界上最先进航天器的发射……尽管最终我们还是没能在现场看到这震撼天地的一刻,但在返程的运输车上,我们仍然看到发射场的方向有一道云迹拔地而起,直刺苍穹,那与大气摩擦的声音似沉闷的雷声,震颤着我们的耳鼓。直到这时,一本正经的中校军官才激动地对我们说:“大家都看到了吧,拥有这样的力量,盟军肯定会赢得战争,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随着地面战场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盟军在阿国本土登陆。作为登陆部队的主力,我军第5集团军群51集团军约15万人已经全部登陆完毕,他们会同巴基其旦1个兵团、晓国1个军,以及滨海国家联军、伊尔基斯塔、卡尔达斯塔各一个营部队,捏成一只只铁拳,一路奔袭,直捣阿国首都所在地提克底州。屋漏偏逢连夜雨,阿国南方起义军于11月17日宣布成立新政府,西部3个州也宣布脱离达达独裁统治下的联邦政府,至此达达政府已经名存实亡,曾经的超级大国阿梅克呈现出解体的迹象。从18日起,从巴基其旦撤回的技术人员陆续接替了编外人员的工作,作为预备役,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20号,接到通知的我乘军列返回巫州达置,向军分区武装部预备役管理处报到。
“你想继续留在预备役部队?”专门负责参战预备役士兵管理的一个军士长这样对我说:“你要想清楚啊!你可是艾诺拉西线战场上的战斗英雄,”他指着屏幕上几个人的照片说道:“这几个人虽说获得的战功都没有你大,可是他们却也因为战场表现突出,都顺利转入现役部队编制中,而且一进去最差的也是班长,最好的一个当了副连长。以你这样的情况,当个实习连长也是没问题的,而且你又是自动化平台的技术能手,到时候每个月拿到的津贴肯定比一般步兵……”“不,我没考虑这个,”我打断他的话,同时把一些表格材料和申请递到他面前,“这是什么?”“这是一些证明材料和申请调入富城预备役部队的申请书,还有请求能够转入富城大学学习……”此时我的内心有些忐忑,进一步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实在不知道提出这样的申请,这是否合适……”军士长仔细阅读着我的申请,翻看着我的材料,抿了抿嘴唇便微微皱起眉头,接着他郑重地把我的东西全部叠成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地用一个夹子夹起来,放在办公桌的一边。他抬起头看看我说:“说实话,你写的申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答复你。关于调入富城预备役部队的事,回自己的家乡参加预备役部队,这个谁都能理解,但是决定权不在我,就让领导和军区的同志们去决定它吧;然后你所说的想去富城大学学习,这个不是应该向民政部门或教育局申请吗?别急,我们想想办法吧,毕竟这所地方大学和我们也有合作关系。嗯……你这边也跑动跑动,也许你还更有办法呢,都上过航母的人了你说是吧?!”他这样笑容可掬地看着我,于是我忐忑的心竟然放下了一半,接着向他追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啊?”“大概五六天吧,”军士长若有所思:“你的暂住地就是这个吧,到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谢谢!”我连忙向他道谢,“不客气。”他回答道,同时用手扶了扶头顶的军帽。
……我孤身一人坐在落满灰尘的学校宿舍里,墙壁上的电视已经被砸坏,桌子上的电脑不翼而飞,抽屉打开着,甚至大门上的锁也早已被撬坏,显然是经历过一场劫掠。我走到窗前望向外面,不远处的山下,那经历过战争的校园略显破败。尽管此时在遥远大洋彼岸的腹地,以我军为主导的盟军部队攻势如潮、所向披靡,但对于我来说,自己的战争使命已经结束了。就在昨天,11月24日,我得到通知,自己的申请被顺利地批准,所有调入富城预备役的交接手续都已经办理完毕。军士长还向我透露:我所请求的从巫州信息学院转入富城大学学习这件事,虽然说不是板上钉钉,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和相关因素,有关部门正在走流程、批条子,最终的结果还需要等待。等待?咳!等待!有人可能要说,我向军区提出的这种转学的请求,就好像去火车站买飞机票一样匪夷所思,可是除了向军队和学校领导求助外,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可能再有其他捷径可走。
此时我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口,不觉抱紧了军用帆布背包,心情差得就像此刻天空中低垂的铅云。在战争中我丢失了几乎所有东西,现在身上一无所有,这个军绿色帆布大包,还是在回国时航母上的空军中尉给的,里面装着一叠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材料,一些仅够付回家时火车票的路费,一本证书、一张嘉奖令和军功章、纪念章,除了它们外,剩下的只有我负伤时穿着的那套迷彩服,戴的头盔和留在防弹衣内的2颗子弹头。坐在窗前,我又一次取出这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摩挲着带有5个弹孔血迹斑斑的迷彩服,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弹头,陷入沉思。
世事无常,一些事情总是在你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不期而至。就在第二天,我接到学院的通知,去办理转学事宜,军分区武装部为我出具了相关证明和材料。办理完所有手续,已经是27日的下午,刚一走出预备役管理处的门,还没等我下楼,管理处处长便叫住了我。“小陈!”我回过头去,看到处长和他手下的军士长表情有些怪异,“陈少尉,你家是住在富城东湖区湖滨路54号,也就是湖畔花园吗?”“是呀,”我点点头:“怎么了?”只见那军士长为难地看看他的处长,中尉处长面色凝重地望着我,像一块乌云似的表情使我的内心蒙上一层阴翳,而他随后的话更是直接将我裹挟进狂风骤雨之中。仅仅几分钟之前那种欣喜轻松的感觉一扫而空。
“你要做好思想准备,要坚强。你在富城的家已经没了。”他这样对我说:“在敌军占领富城期间,你那个小区在巷战中已经被摧毁,”他停顿了下,欲言又止的样子,但那张该死的嘴巴还是艰难地说出了后半句:“空袭中,阿军轰炸了富城所有的防空洞。我们这些天也托人帮你联系你的父母……可是,”他重重地按着我的肩膀,可是这重量却抵不上他说的那些话,那绝对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可是,很抱歉的是,”军士长看着我,用尽量淡化事件严重程度的语气轻声说:“富城的民政部门和我们都还没联系上他们。”
“湖畔花园已经没了。”我愣愣地复述着,好像没有听懂,又好像大脑因为五雷轰顶而短路一样:“那我父母呢?”
“你要做好最……”军士长吞吞吐吐地说:“长痛不如短痛,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中尉处长摆摆手,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掷地有声地向我保证:“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父母的。你先留在这里吧,一有消息,我们马上通知你。”
——这纯粹是用来安慰人的空话!听到这里,我万分悲凉,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想要试着去接受无家可归和比这更坏的噩耗,心头的那一点小小的希望之火却又徒然地、那么强烈地燃烧着,努力劝说和安慰自己:可能父母已经被安置在哪一个安置点,或者已经投靠在亲戚家,只是暂时没有联系到……额,天旋地转,不要想了!快别想了!!
我感觉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军分区武装部大院,晕乎乎地走在路上。这天下午,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那间教工宿舍的,呆呆地坐在窗前,心绪纷乱,已经没有力量冲到火车站。不是不想回家,也不是不关心家里人,而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空袭中,阿军轰炸了富城所有的防空洞”、“我们没能联系上你的父母”、“你那个小区在巷战中已经被摧毁”——见识过战争的残酷,我更清楚地懂得这些话的意思,现在就是立马冲回去,也改变不了那可能的确已经的确发生的万一。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多么急迫地想要回家啊!可是想在,我却不敢回去,我很害怕,极端害怕自己会孤零零、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宁可只能逃避一时,也不愿去立即求证。
在接下去的几天里,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同时继续着毫无希望的等待。不知不觉中,我进入了战火洗礼后的达置预备役合同训练基地,看到这里的一部分场地已经被用作安置难民的收容所,另外一大部分则作为废墟荒废着。当战火还在国内燃烧的时候,侵略者的铁蹄也踏入过这里,激烈的战斗和猛烈的空袭中,这里的设施被毁于一旦,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弹坑将训练设施、雷达站等埋葬在内,昔日的无人平台测试中心、库房、保障中心、指挥控制站、综合监控大厅等,全部变为一堆瓦砾——很显然,作为预备役基地而言,它已经失去了作用,由于留在国内的工兵部队人手有限,他们并没有打算修复这座次要的军事基地。我麻木不仁地继续向前走着,直到我再次来到距离巫州信息学院仅有一个街区的电信大楼,这栋电信大楼内曾有一个我军自动化部队的保密数据中心,大楼边上还设有一个数据中继与分发基站。可是,往日豪华气派的大楼已不见踪影,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只是一栋空荡荡的四面透风的危楼,在那些残存的墙壁上,密集的弹孔和斑斑血迹提示着我这里曾发生过惨烈的巷战。眼前的一切,不禁让人想起艾诺拉沙漠战场,塔昆反击战中流行的那首诗: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当东方的启明星微微发亮
破屋旁小溪悄悄蜿蜒流淌
草梗边三两只蟋蟀在低唱
有一些人为了国家不再回来
残破的战车在讲述昨晚的故事
清冷的微风吹散了繁华的余烬
凝固的时光模糊了年轻的容颜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当小镇从熟睡中苏醒
一如安详的过去与未来
一如美好的昨日和现在
有一些人为了和平不再醒来
焦黑的断墙在哭泣惨烈的牺牲
一片生命的红色流过半扇窗台
一片醉人的蔚蓝涂抹清晨古堡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当第一个人来到这里
他会发现草地上光荣的遗迹
他会看到野地边新生的坟茔
有一些人为了自由永远沉睡
无言的弹孔在诉说遗忘的战斗
几片枯叶缓缓飘落掩盖弹壳的碎片
几缕阳光轻轻播洒掩饰黑暗的恐惧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真是物是人非啊,难道所有熟悉的事物,所有亲人、战友和朋友都要离我而去了吗?我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嘿!那个兵!不要靠近那栋危楼!很危险!!”这声音是多么粗壮,又是多么熟悉!它暂时把我从哀怨愤懑的忧思中解脱出来,我循声回望,居然是老马!“哎呀?怎么是你?!”老马精神头十足,穿着一身便装走过来,我挤出一丝笑意迎上去,去搭他的肩膀,老马却直接给了我个拥抱:“好久不见啊,文武!”他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怎么了,你小子怎么闷闷不乐的?”“没……没有,我……”“别我我我的,我可是听说你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啊,我想参加还没机会呢,”老马兴奋地说:“在西线战场上的那次阻击战中,你带领着一支步兵班,创下击毁150多台机器人的战果,还掩护了大部队和平民的撤退,真是了不起啊!你那个15人的步兵小分队,简直都快赶上特种部队了!要知道那个方向是最薄弱的一段,可是仅仅依靠你们,居然阻挡住4000台机器人的进攻……”听到这里,我连忙打断他的话说:“不要这么说,那只是开头几小时而已,到最后我们还不是挡不住它们?”“足够了,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吗?5万人!”老马眼睛里闪着光,朝我伸出5个指头。“可那都是我们拿生命换来的。”我摆摆手,沉痛地说:“那天林班长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后来被炮弹炸得……连个全尸都没有!!”
“什么?他也牺牲了?”
“是啊,最后我们这15个人只有我侥幸活下来,只有我现在还可以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文*冇*人-冇…书-屋-W-Γ-S-H-U)太残酷了!”
“咳,”老马长长地叹口气,对我说:“要说残酷,战争不都是残酷的吗?阿军明明知道防空洞和坑道里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而不是什么军用目标,可制导炸弹还是落了下来,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弹坑却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屠杀,赤裸裸的屠杀。”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如果不在预备役混,准备去哪支部队呀?”我试图避开任何一丝相关的敏感话题,以免触动我那快要决堤的情感。
“我办了退役手续,这回是真正的退役,连民兵也不当了,我现在根本不想碰武器,只想离开这座城市,回乡下过平静的日子,开小吃店或者种地干活都行。”他停顿一下,看看我说:“你不一样,你会留在这里的。你还年轻,以你的技术,以后在部队肯定有发展前途的,而且无论现在学校被破坏成什么样,你还是得回学校上课。”
“我也不会留在这里,我已经申请成功,在富城预备役继续服役。我还请求东南军区帮我从巫州信息学院转到富城大学,明年2月份就去那里报到。”
“啊?富城大学,名校啊,在家乡念大学也好,可以照顾到家里,诶对了,你和你父母联系上了吧?”
“……”我感觉自己的眼圈一定变红了,必须用很大的力量才不至于让自己哭出来。
“怎么了?”老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富城的防空洞全部都被炸了,我家也没了,到现在,我也还没和父母联系上……”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坚强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老马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随后便坐上东去的火车,而我继续在这座城市里逗留——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