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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是我的脸。如今已经不是我的了。
槿颜给我包了纱布，对我说：“本宫说过，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本宫当初因为在君上身上发现了女子的丝绢，与他发生争执，君上一时之气才去了昆仑山散心，遇见了你。后来本宫才知道原来那丝绢是君上从月宫带来的月浣纱织就的要送我的生辰礼物。我们俩的事情连累到你，真的很抱歉，只是你也别再怨聆月，要怨就怨本宫好了，君上都是因为爱本宫才如此。”
她竟跟我说抱歉。
她夺走了我的脸，然后又来跟我说抱歉。呵，我情愿她说她讨厌我。
我问她，为什么要陷害我伤了她的脸，她笑了几声，“那是我想让你明白，天宫不是你这凡尘狐妖待的地方而已。”
她说得不错，经过这件事后，我终于大彻大悟。
我终于注意到，那些过去我不甚在意的小仙娥们对我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与不屑。我终于注意到，并不是天宫的饭食不如昆仑山的饭食，而是分配给我的饭菜是凌栖宫里丫鬟仙娥们吃剩的饭菜。我也注意到，天后对槿颜的恩宠，而对我，从来就是不闻不问。对啊，我不是凡界的狐狸，竟然也妄想成为天宫的太子妃？真是可笑。
他们一个是天族太子，一个是帝君公主，本是相爱的一对，本是天造地设再匹配不过的一对，却无端端地牵扯上我。我不知道当初聆月为什么会答应娶我，如果我知道他并不爱我，我是不会跟他说那么一句荒唐的话的。早在我随着天后入凌栖宫以来，我就将聆月当成了自己的唯一，唯一的爱和唯一的依靠，可如今，在这凌栖宫里再没有了我生存下去的理由。
我却也不想再回到昆仑山上去，因为那里的道道烟霞都有着我与聆月在那里留下的记忆，我怕我一回想到那些时光就会忍不住想哭。我现在只想重入轮回，一切重新开始。
我吞了几口茶水，就扶着案沿，走了三小步，恰巧是床榻的位置。前几次我总是记成两步，每每都一下扑到了地上，惹得这张脸渗得鲜血淋漓，痛得我浑身抽搐。我歪着身子，躺着塌上，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拂过纷乱繁杂的景象。一会儿是昆仑山的万丈烟霞，一会儿是聆月的脸和微笑，一会儿是那把血淋淋的匕首，以及，那张被揭下来的脸。
我睡不下去了，便又开始抚着肚子，对着我与聆月的孩儿说话。我是没了脸之后才晓得自己怀孕了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个孩子注定不会被我生下来。
“嗯，今天娘亲看到了星星，星星很美很漂亮，像美丽的大眼睛。”我喃喃地故作轻快地说着，其实我并没看清今晚的星星到底什么样儿，只是照着过去在昆仑山上看过的样子编给我的孩儿听罢了。我的孩子虽然注定不能出生，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爱他。我要在他还有生命的时候对他好，对他说话，让我记得我也曾经与聆月共同有过这样一个孩子，这样日后吞下陨灵丹时我才不会后悔。
我想，我的孩子是一定要埋怨我的，我是个没有勇气的母亲，只因为自己不敢面对自己的痛苦想要重入轮回而剥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实在不想再过这样凄惨的人生，我想，我的孩子转世后可能会生在一个父母恩爱的家里，不像现在，他的父亲根本不爱他的母亲，甚至恨死了他的母亲。
“娘亲，唔，娘亲虽然不能生下你，带着你去看昆仑山的万丈烟霞，可是娘亲会永远爱你的……嗯，如果你真的要恨娘亲的话，就恨吧，重入轮回时要记得找一个更好的母亲……”
我继续喃喃地说着，抚在腹部的指尖却在颤抖。
我忽然想，若是聆月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会不会变得喜欢我一点呢？哪怕是一点点，我也会继续留在他身边，为他生下这个孩子的。
他，就算不爱我，甚至恨我，那他该是爱自己的孩子的吧？他会不会因为爱我肚子里的孩子而对我好些？就像初时在昆仑山时那样？
他若再来看我，我一定要问一问他，为什么他要娶我？他爱的既然从来就是槿颜，那为什么还要娶我这昆仑山上的红狐精？现下我有了他的孩子，他会不会将给槿颜的爱分给我一点点……
☆、第二梦 2
聆月果然再来看我了。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我总是昏睡，昨日里竟然睡了一整天。醒来后，只觉神清气爽，再清醒也没有了，连着脸上的疼痛也变得明晰起来。
但是我无暇顾及这些，因为聆月今日终于来了。
我的眼睛被纱布蒙着，看不太清，起先并不能确定是聆月，所以也没有说话，只任由他半推半扶地拉着我，出了凌栖宫。
我们走了许久，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他淡淡说道：“将你送去魔宫。”
我听得出来是聆月，可是我却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撇下了要问他的话，颤抖着嗓子道：“魔，魔宫？为什么我要去那里？”
“槿颜被魔君抓走了，他指定了要用你去换她。”他的话里包含了对槿颜的担忧之色，我现在知道他深爱槿颜，所以我理解他。
可是我仍是不解，又问道：“你，要把我送去，给魔君？”
他顿了一下，语间平淡道：“魔宫皇子既然喜欢你，你便跟着他吧。”
我心中冰凉，面上不知该是哭还是笑，尔后又忽然想起来，我的脸已经没有的，不管是哭还是笑，都不能够了。
我想把我前天夜里想好的问题问与他，可忽然又害怕起来，若他说当初娶我时亦没有一丝爱我怎么办？若他说即使我有他的孩子他也丝毫不能爱我怎么办？
“到了。”
我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就感觉已经置身于一个凄清寒冷的地方。
离殇野。
凛风吹过，我感觉我在瑟瑟发抖。就着模糊的视线，我看见满目枯黄的颜色，不远处，仿佛站了人。
然后我听见聆月朝对面的人喊道：“本君已经将她带来了，你让槿颜过来，本君便让她过去。”
那边传来了回应，我听出来了，是昆仑山上陆吾怪的声音。陆吾是喜欢我的，这我知道，在昆仑山上他就曾经叫我嫁给他，可我并不喜欢他，所以没有答应。
没想到，他竟然是魔宫皇子黎霄。
“你自己走过去吧。”
耳边传来聆月的声音。这个曾经与我拜过天地，在昆仑山的万丈烟霞中对我微笑的人，现在正无比平静的将我送给别人。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无意识地向前慢慢走去。
我脚下踏着萎黄的败草，沙沙作响，还有前方黎霄的对我的叫喊，可我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胸腔里碎裂的声响。
模糊的视线里再次出现了我自己的那张脸，那是从黎霄那边走过来的槿颜。她对着我，微笑了一下。笑得真漂亮，果然是与聆月天生一对的。
我想，我决计是要走了，去到鬼界幽冥司，下辈子让我与聆月不要再相遇。
虽然没有将陨灵丹带在身上，但是听说有一条横亘神魔两界的千绝渊，跳下去，必死无疑。或许，这是个很壮烈的死法。
走近黎霄，黎霄拉了我的手，轻轻地抚着我蒙了纱布的脸，跟塞糠似地抖个不停，许是被我这副鬼样子吓坏了吧。我被他扶着，却忽然回过身去看不远处的聆月。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个什么心态，料想或许是要最后看他一眼吧！须知不管是极爱或者是极恨，只要是个诀别之机，最后一眼总是要有的，就好像是相遇到相离这副画卷的画龙点睛之笔。
我回过身去看他，想看他最后一眼，然而，在转过身的刹那，我看到的是一根闪电般射过来的箭矢，金灿灿的像旭日的光芒，直直穿过我的胸膛。
耳边响起黎霄撕心裂肺的吼叫，眼中却是聆月那曾经在万丈光芒中对我微笑的脸，此刻正蕴着冷笑。
然后，我可以感觉到周身在不停的蒸发，意识消弭前的一刻，我感叹，这把能令神仙魂飞魄散的断魂噬魄灭日弓，真是名不虚传啊……
我以为自己是魂飞魄散的，不能重入轮回重新开始，当然有些遗憾，可是能这样消失，或许亦是一种解脱。只是委屈了我的孩子，也要跟着我一同魂飞魄散。
然而，我却并未魂飞魄散。只因我并不是昆仑山的普通狐妖，而是清瑶之境的九尾白狐。
☆、正传
一千年后。
☆、正传 第一章
总御万星的紫薇帝君近来运气很是不错，不仅他家娶媳妇儿不久的长孙喜得麟儿，他那年纪比我还大上一辈儿的夫人还给他添了第五个孩子，双喜临门，普宫同庆，行事向来稳健而低调的紫薇帝君也未免满心激动，为自己同日降临的重孙和小儿摆上了庆贺的酒席，撒下的喜帖铺天盖地，人手一份。一时间，四海八荒的众神仙们或感叹这一辈的紫薇帝宫人丁兴旺或唏嘘这一任的紫薇帝妃老年得子，都将目光聚焦到九天银河以北的紫薇帝宫处。这不，我不过循着往日的惯例在草垛前的大榕树荫下躺着晒晒太阳，榕树旁边一棵修了许多年却仍是个小仙的杜衡和其上一只毛色乌黑亮泽的乌鸦就叽叽喳喳地吵得我不能安生，他们说的就是这今日天界最大的一桩事，紫薇帝宫的新子喜宴。
他们先就这二子临门的妙事，且其辈分是爷孙的二子临门的妙事酣畅淋漓地讨论了一番，继而又延伸到紫薇帝妃二十几万岁高龄却仍得一子的奇事上。我听见杜衡悠悠思忖道：“这任的紫薇帝妃可是清瑶之境东华帝君的姐姐，九尾白狐族。以前只听闻这九尾白狐族的女子俱是美艳无双，却不知，原来她们还能晚年得子。”
我伸出爪子来抚了抚雪白的皮毛，心中有些诧异且不满。难怪这杜衡修了许久也没能进步，确然是脑子不大好使之过。帝妃晚年得子，自然是那紫薇帝君的晚年神勇之果，这事儿与帝妃是九尾白狐还是九命猫妖似乎没甚关联吧？怎的被他偏生扯出个因果关系来？
那乌鸦哑着嗓子接到：“这事儿还真是很稀奇。到时我若是得空，定要去那九天银河外的紫薇帝宫中，将那位帝妃娘娘看上一看。”
“九天银河距此不止万里之遥，若要在喜宴之日赶到，乌兄还真得费番功夫了。不过乌兄若是只想一阅九尾白狐族女子的美艳，却也不需如此大费周章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杜兄何出此言？”乌鸦问道，语气微重，显见得，很是感兴趣。
杜衡那厮却清清嗓子，故意缓了一会儿，道：“不远处那三个草垛子，其中一个住的就是东华帝君的幺女清风公主，据我家帝君称，她比之姑母紫薇帝妃，倒还要美上三分的。”
那乌鸦的翅膀扑腾两声，两只眼珠子光亮闪闪，兴奋道：“竟有此事？千年前以不到九万岁修为就飞升为神尊，位列光华会之一并且赐婚太子聆月的那位神女，竟然躲在这里？”
我心中一哂，依着我活了这么十万余年的经验，已然料到这两只忒八卦的小神仙定然要将话题移向瑶境的清风神女，也就是此刻在大榕树下慵懒晒太阳的不才白色老狐狸我，在千年前的那番光耀六界的伟大神迹了，便也不想再听，迅速从怀中摸出开陌神珠，神不知鬼不觉地瞬间闪回我的草垛子。
说起千年前本神女那番光耀六界的伟大神迹，本神女自己都要唏嘘感叹一番。那时我不过初初醒来，在帝宫清风殿没日没夜灌了许多日的酒，神思十分糊涂，几万年的过往，不断在脑中回旋，旋地浑身都是刀割般疼痛，痛的久了便有些麻木且昏聩，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个干净。待我觉察到这点，立时又一个激灵将手边的酒罐子摔得老远，我怕承受清醒时泣血的事实，却更怕忘记了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而又重新犯傻，蹈了旧路。在这样的矛盾中，我喝了又摔，摔完不久又喝，如此反反复复，听凭几位哥哥和爹娘的劝慰阻挠都无动于衷。脑子也渐渐愈发的不灵光，某一日，正值看护我的阿娘和六哥俱不在殿中，竟有一只浑身金光闪闪的大鹏鸟飞进了殿阁，那只鸟显然有偷窥我堂堂一位公主不雅醉酒的癖好，栖在我面前良久，最终“嗖”地一声飞进了我的元神。当然在我清醒之后才回想起这只大鹏原来竟不是只大鹏，却是助我飞升为神尊高位的光华羽兽。光华羽兽的名字很像一种动物，然而它却并不是一种动物，其实是上古众神之本宗父神的心念神思所化，并以天地万物灵气和四季春秋仙泽所养的一种力量，只有在某位即将飞升为不老不死寿与天齐的神尊之前才会显出如羽兽类的身形，随后这份力量便根植入这位神尊的元神之中，让仙者不死。飞升仙尊，光华毕现，倒算不得什么特殊，而本神尊千年前的飞升特殊就特殊在九万岁的数字上，九万岁么，说来也是个老神仙了，而神尊之位一般仙者需得修个数十万年才得以飞升，许多仙者在此之前已经老死，所以这实在是一件几率很低的事情，如今这八荒众神里除去三清四御并上天君帝后是光华神尊外，余下的不到三个。那七位可都是不知比我老了多少的神仙，所以这样对比来，我这九万岁的年纪便嫩得有些过了。
我以这十分嫩的年纪，竟飞升了神尊。这件事真是十分神奇，而在这个不八卦就失去存活乐趣的世界里，神奇的事情往往传得很快。而一旦传开了，必然又有许多神仙们来道喜，继而导致我一旦门口罗雀的瑶境帝宫变得车水马龙，来往神仙络绎不绝，我清风的威名也传遍了四海八荒。
可惜的是，当时我虽有了神尊的修为，却没能有足够的精力来思考神尊应该端出的威严，因为当时的不才本尊我，仍在清风殿里与美酒为伴。这便直接导致了另一件让我更加声名大噪的事情。
某一天风和日丽，蚊子稀少，我如往日般不顾爹妈众兄的阻劝喝了几坛子酒后不知着了什么魔风，忽然起了出去看看云彩的念头，才刚踏出殿阁就撞上了彼时听闻我阿爹阿娘云游回宫而来与之叙旧的天君老人家。老人家确然是老人家，丝毫没看出我已经被他那宝贝儿子折磨得快得失心疯了，竟然在回到天宫后就发下神谕，为我与他的宝贝儿子，也就是那位天族太子聆月君，立下婚约。
这事儿当然也不能怪他老人家行事怪异，须知有些事情但凡成了风尚，神仙们也总顾不得其事到底是否合情理，就蒙了脑袋从风赶潮流，即使是瞎管四海八荒一干众神的天君也未能免俗。与我清瑶之境清家的女儿抢缔婚约就是个例子。
也不知是从哪一辈儿的神仙起，大家都豁然悟到了一条定律，但凡我瑶境清家九尾白狐族的女儿都是美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遂每每瑶境帝宫有公主出世时，立时就有神仙们踩烂门槛，挤破脑袋地抢着与帝君立下婚约。若是些不相识的神仙，拒绝了也无事，然若是些关系极好的仙朋道友来求，帝君碍于情面终是要答应的。因着几代帝君的人缘都甚好，是以，清家的女儿都是早早立约，早早婚嫁。
我阿爹那辈与我们这代一样，儿子众多，只得一个姐姐，名唤清宸。清宸长公主将将出生之时就与这任的紫薇帝君立了婚约，这紫薇帝君掌管万星，为四御之一，自然也是个地位极高的神仙了，这任的紫薇帝君又是个万民敬仰政绩颇著的帝君，故而这婚约立得也不亏。然而，那长公主因着从小立了婚约，年轻时也没了风月耍玩的兴致，日日里只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