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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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寝之臣-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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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说完,便见夏临轩兴致勃勃坐起来,笑道:“这鸳湖钓叟是朕的别号,你们这些写诗作词的人不都是爱弄个别号什么的吗?朕也弄了一个,爱卿觉着,这鸳湖钓叟如何呢?”

    说到这里,似乎更来了兴致,夏临轩索性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方昂首吟道:“君不见白浪掀天一叶危,收杆还怕转船迟,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于鸳湖钓叟知。”

    吟完后,他不禁狠狠拍了两下手掌,沉声赞道:“这是朕前些日子去滇阳宫时,偶然间看到那破落的地方竟还有一些纸张,其中有一张上便是这四句诗,也不知是前朝哪一位皇子所做,可惜啊可惜,那些皇子不是逃了就是被朕杀了,若知道其中有个能写出这四句诗的人,倒也值得留他一条命。”

    说到这里,他挑眉看向钱雁南,晒笑道:“素日里爱卿不是曾说过那个蒲秋苔无愧当世诗圣的称号吗?不如你品评一下,这四句诗比他又如何?”

    钱雁南整个人都囧囧有神了,他呆呆看着一脸得意的夏临轩,吞了好几口口水,才小声道:“臣虽然不知皇上怎么忽然想起去滇阳宫,但是……这……这四句诗,皇上,这四句诗乃是秋苔《鸳湖曲》的最后四句,并非什么皇子所作啊。”

    “鸳湖曲?”

    这回轮到夏临轩囧囧有神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惊讶道:“什么鸳湖曲?难怪朕就觉着这四句诗虽好,却似是有些突兀,莫非前面还有其他诗句?你说给朕听听。”

    *************************

    “少爷,天气寒冷,出门还该披件衣服。”

    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向国子监的后院而去,蒲秋苔看着天上悠悠扬扬飘落的小雪,只觉一颗心又涩又疼。

    恰在此时,小厮双喜从身后赶上,将一件已经旧了的羽缎斗篷披在他身上,一边笑道:“这是从家里进京时老太太给包的,虽然有些旧,风毛倒都是好的,这京里的天气比江南要冷得多,少爷身子弱,再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蒲秋苔点点头,伸手抚摸着那旧斗篷,眼前浮现出母亲苍老慈祥的容颜,以及老人家含泪送别自己时的情形,只觉鼻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国子监的后院有几十树红梅,如今还未到深冬,只有一些向阳的枝头开放了几十朵梅花,其它多是花苞。

    来到京里已经半月有余,名越帝拿他家人的性命要挟,让蒲秋苔求死不成,不得不违心出任这个国子监祭酒。

    他原本要告假,却被衙门里的老大人劝住,只说即便告假,也要等过了年,不然的话就是拂逆皇上的面子,堂堂九五之尊,要整治他这么一个芝麻小官,实在是太容易了。

    蒲秋苔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本是不惜此身的。只是一想到名越帝对大庆朝遗民的残酷,镇压之下,被连累获罪的官员往往要祸及家族,他就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妄为了。

    到如今小心翼翼苟活残生是为了什么?违心出仕失却大节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盼着家人们都能平安一世吗?但教父母无忧,他这为人子的,甘愿将世间所有悲苦和骂名都背在身上。

    “这若是在江南,咱们家里的梅花怕是要开的更好呢。”双喜跟在蒲秋苔身后,看着身周疏影横斜,忍不住叹了一声,旋即想到主子从上路后心情就一直郁结,自己这一句话,恐怕更要勾起他的思乡之情,不由暗悔不已。

    果然,就见蒲秋苔漫步在梅林中的脚步猛地顿了一顿,他怔怔看着面前几十树梅花,思绪不由得飞回了江南家中,后院的那几树梅花,恐怕也已经盛放了吧?

    

 ☆、第三章

    

    “少爷,不如做首诗吧。”

    双喜眼见自己惹了祸,连忙想法子补救,少爷最感兴趣的话题是什么?当然是诗词,殊不闻民间有云:“秋苔诗出,洛阳纸贵”。意思就是说少爷的诗作有多好。只可惜,自从少爷隐居后,便不肯让自己做的诗流传出去,就是怕盛名所累,却没想到,他一片赤心,到底还是让虚名连累了。

    “作诗?”

    蒲秋苔眨了眨眼,喃喃说了一声,在这强烈思念故园的一刻,他对于逼迫自己进京为官的名越帝也更加是切齿痛恨,如果不是这个人三番两次逼自己出仕,他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样一个叛国失节的下场。

    “白头风雪上长安,短褐疲驴帽带宽。辜负故园梅树好,南枝开放北枝寒。”

    只是信手拈来的诗句,其中的痛悔与悲愤,以双喜的心境,完全不能理解。他只是想要像往常那样赞几句好,却不料还不等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几下稀落的掌声,然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好诗,不过是几树梅花,便能信手拈来,且浑然天成,果然不愧是梅庄居士。只是这短短四句诗中,却似乎是对朕颇有怨言啊。”

    蒲秋苔大惊转身,目光对上不远处那个身披黑色大氅,头戴紫金冠的男人,由大氅缝隙中透露出的那抹明黄,以及刚刚此人的自称,他立刻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不由整个人都呆住了。

    呆住的人绝不仅仅是这一对主仆,不远处正大步往这边走来的夏临轩也是一脸震惊而不敢置信的表情,包括他身旁的小贝子,竟情不自禁用手托住了下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你就是……蒲秋苔?”

    不怪夏临轩疑惑,不远处那个容颜斯文俊秀,瘦骨伶仃,以至于在梅树掩映中竟透露出几丝我见犹怜的纤细味道的秀美男人,便是那名满天下的士林领袖?

    他……他怎么会如此年轻俊秀?可恶,春衣卫的密报上只是报告了此人的一些事迹,对于他的年龄面貌一概未加描述,唔,好像是有一回将对方的生平递了上来,只是自己一直为北边鞑子犯境的事烦心,所以没看。

    夏临轩怔怔回忆着,却见对面的主仆二人似乎也终于回过神来,那个仆人的动作是惶恐无措的,但他的主子,那名白衣俊秀青年,却是沉静的跪下去,轻声道:“臣蒲秋苔参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竟在眨眼间便已行完君臣之礼。

    不是老头子,蒲秋苔真的就是面前这个秀美纤细的青年。

    夏临轩这样想着,看向蒲秋苔的眼神骤然间就多了几分热烈和欣喜:太好了,这样一个年轻人,会追随着自己,看破碎河山重新焕发光彩,看苦难乱世重新歌舞升平,他的诗句,要和自己的霸业,一起在史官的笔下万古流芳。

    这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平身吧。”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心中那份欢喜,夏临轩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难得的现出了几丝笑意。

    他来到蒲秋苔面前,看着对方微微垂首,忍不住笑道:“朕一直以为你是老头子,你的诗句里充满了世事的沧桑,虽然动人心魄,却也暮气沉沉。却没料到,你竟是如此年轻。”

    蒲秋苔低垂着头,眼中在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夏临轩这几句话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的沉默并没有让少年天子不悦甚至是发怒。夏临轩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梅树,微笑道:“这里的梅花不好,这个时节,御花园中的芦雪轩才是赏梅看雪最好的所在。”

    他说到这里,便凑近蒲秋苔,沉声笑道:“占地百亩,极尽奢靡的御花园,可是你心心念念感恩与效忠的景仁帝精心扩建的,却不料竟便宜了朕。”

    蒲秋苔心中一跳,面上表情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但他也仅仅是眨了几下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上,本已落了几朵微雪,此时随着眨动的动作簌簌落下,平添几丝柔弱。

    夏临轩后宫中的嫔妃不多,却多是绝色娇媚之辈,他的宗旨便是:女人可以不用多,但必须是万中选一的绝色尤物,能够让自己在舒适的夜晚彻底享受和放松。

    然而他从未想过,原来有的人只是轻轻眨眨眼,便可以流泻出天然一段风情,就如同面前这个瘦弱俊秀的沉默青年。

    一定是对方的睫毛太长了。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刹那间有一丝心旌摇荡的夏临轩自嘲着为自己找了一个并不十分靠谱的理由,然后他从蒲秋苔的身旁站直了身子,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身上就穿着这种衣服?”拉开了距离之后,夏临轩才注意到蒲秋苔身上那一领陈旧的斗篷。

    想到自己也算是任人唯贤,庆朝投降的臣子中,那些尸位素餐只会溜须拍马的都让他踢回家种田。剩下那些有能力的,无不是在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上,不能说富贵至极,却也都是家资丰厚,这般落魄的,恐怕只有面前这个蒲秋苔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此衣乃家母亲手缝制,臣……披在身上,就宛如在慈母身旁,比貂裘狐皮的华美大氅还要暖和。”

    蒲秋苔已经收敛了所有的惊讶神情,淡然回应了一句,然后躬身道:“皇上万金之体,却微服至此,实在不妥,还望早回宫中,以免臣为龙体忧心。”

    “你为朕忧心?”

    对于蒲秋苔,夏临轩是有一点惭愧的。这个青年身为士林领袖,足可证明他有大才,然而自己强逼他入朝为官,却又因为明白他不肯真心出仕而生出了猜疑,所以将他放到国子监祭酒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上。

    他付出了变节和被世人唾骂的代价,可谓锥心泣血之痛,却只得到了猜疑和落魄,饶是夏临轩心如铁石,看着面前这瘦骨伶仃,似是没有一丝生气的青年,心中仍难免抱了一丝愧意。

    然而此刻听到蒲秋苔说了这样一句貌似关心实则疏离的话,他心中却不知为何竟升起了一股愤怒,而他并不想控制这怒气,于是他踏前一步,盯着蒲秋苔的面孔冷冷问出了那句话。

    蒲秋苔身子一震,旋即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呵呵,你为朕忧心?是不是连你自己也不信?不然你怎么不说话?”夏临轩得理不饶人,继续上前,眼看两人近在咫尺,蒲秋苔终于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刚刚吟出‘辜负故园梅树好,南枝开放北枝寒’,从内心里将朕的大名帝国和你的故国大庆朝划分的壁垒分明的人,好意思在朕面前说你为朕忧心?对大庆朝,你就是南枝开放,对朕的大名帝国,你就是北枝寒,是也不是?”

    蒲秋苔再退一步,他无话可说,因为夏临轩说的就是事实。

    但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违心出仕,本就是这位独断天子逼迫他的,又怎能奢望他的忠心?

    夏临轩见他默认,心中更是愤怒,额头上隐隐跳出青筋,他竟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蒲秋苔的衣领,将他踉跄着拖到了自己的身边,一双深邃眸子带着暴戾的气息,狠狠盯着对方。

    “少爷,皇……皇上……”

    双喜惊叫了一声,却被小贝子一个眼神制止,两个侍卫走到他面前拦住他,不让他去打扰皇帝和蒲秋苔。

    “臣仆未见过天颜,不懂事,请皇上恕罪。一应责罚,臣愿承担。”

    面对着夏临轩的怒气,蒲秋苔心中反而平静下来,他想自己或许这样死了也不错,好过在这世上每日里挣扎煎熬,天知道他真是活得很辛苦,很辛苦很辛苦。

    “你承担?他敢对着朕大呼小叫,这是大不敬之罪,你要怎么为他承担?抄家灭九族吗?”夏临轩冷笑,残酷的话语让双喜吓得一瞬间就瘫倒在地上。

    “皇上若只是对臣有气,尽管处置了便是,千刀万剐也未为不可。和一个奴才计较,不觉着失了身份吗?”

    蒲秋苔深吸一口气,或许是抄家灭九族这个字眼让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恐慌,夏临轩终于看到那双古井不波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情绪。

    他放开了蒲秋苔,冷冷嘲笑道:“处置你?千刀万剐?你当朕是傻子?想激朕成全你的名士风骨和气节么?哈哈哈,蒲秋苔,别做梦了,你难道还没有认清现实?你已经出仕为官,是我大名的臣子,你的气节和风骨,早在你屈膝跪地接圣旨的时候,就荡然无存了。”

    大笑声中,夏临轩毫不留情的撕开蒲秋苔心上最痛的那道伤口。而这句话也终于刺激到了一直表现淡然的青年臣子。

    那张秀美温雅的面孔猛然间就没了一丝血色,蒲秋苔后退几步,怔怔看着夏临轩,他的拳头握的紧紧地,眼中再也掩饰不住那股仇恨和绝望,他就那样定定看着夏临轩,似乎是恨不得扑上来撕扯这位九五至尊的皮肉,来缓解内心那肝肠寸断的痛苦和无奈。

    

 ☆、第四章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是白发苍苍的老父和母亲,是淳朴憨厚的兄长和小弟,是已嫁为人妇的姐姐,还有那些活泼可爱的侄子侄女。

    夏临轩满意看着蒲秋苔被自己刺激的大口喘气,那张惨白的面孔上渐渐染了一丝愤怒的潮红,却终于让他添了一丝生气。

    “小贝子,传旨吏部,国子监祭酒蒲秋苔贬为翰林侍讲,明日起随侍君侧。”

    夏临轩冷冷下着命令,然后他对不远处再次被惊得面色惨白的蒲秋苔笑道:“原本是要平调你为翰林侍讲学士,以你的学问,倒也足够资格了。只不过朕原先以为你是个老头儿,才授你国子监祭酒的官职,如今知道你这样年轻,却是不好给从四品的官儿。不过你放心,翰林侍讲随侍君侧,是个炙手可热的位子,比那些二三品的大员还要便宜呢。”

    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去,却听身后“扑通”一声,接着蒲秋苔沙哑的声音响起:“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夏临轩豁然转身,目光沉沉盯着蒲秋苔看,却见对方竟也褪去了刚刚的疏离和小心,倔强的与自己对视,似乎自己不收回成命,他就准备跪死在这里。

    “让朕收回成命?凭你?一个无根浮萍似得蝼蚁小官?”

    紧紧攫住蒲秋苔的下巴,夏临轩的语气阴寒入骨:“别忘了,你如今只是一个失节的降臣,你连曾经拥有的那些士林中的支持都失去了,你凭什么和朕讨价还价?”

    蒲秋苔咬着嘴唇,痛悔如同毒蛇般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咬噬:早知今日落到这样一个生死两难身不由己的地步,他就该在国破之时纵身跃入秦淮河。只是双亲年老,慈恩未报,他身为人子,又怎忍心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受那锥心之痛?

    夏临轩看着两道泪水从那双倔强漂亮的眸子中缓缓流淌出来,他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爱怜愤怒痛恨无奈,这千百种滋味竟似交缠在一起。

    他猛然便将蒲秋苔推倒在地上,站起身大声道:“小贝子,今天就让蒲侍讲上任,至于住处,安排在皇城的衙署内。”

    整个皇城共分为三部分,最大的部分自然就是后宫,仅一个御花园便占地一百亩。整个后宫加起来,占地近千亩。共有宫殿六十八处,其中仅占地三十亩以上的主殿便有十六座。

    后宫相对的前宫便是皇帝主政的地方,上朝的乾坤殿勤政殿与皇帝寝宫养心殿以及南书房北书房等尽皆在此。

    而夏临轩让小贝子替蒲秋苔安排的衙署,便是在这二重宫门外,皇城宫门内安置的三个衙门:内阁,军机处以及翰林院。

    严格说起来,这三个衙门其实也就是皇宫一部分了,因此在此三个衙门中当差的人,都是天子近臣,便是里面一个跑腿儿的,身后也不一定就有什么样的势力。

    而这三个衙门的后院虽然也有几间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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