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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音苦笑,“我早就不吃糖了……也不怕苦了……”
“那就快喝了吧!喝了伤好得快些,也就不疼了。”
颜音摇头,“府上的大夫,还是原来那个吗?”
“不是了……原来那个,因没有医好公主,早就被王爷赶出去了,现在这个,是特别从宁边礼聘来的,在当地非常有名。”
“府上都有谁经常生病吃药?父王吗?”
“王爷只是身上有些打仗的旧伤,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日常倒不怎么服药,只是偶尔帖些膏药。但小郎君倒是跟三郎君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总是闹病,连眉眼也很相似呢!”
“小五吗?”颜音沉吟,“有空带他来见见我,我给他把把脉。下次父王再贴膏药,贴剩下的先别扔,拿给我看一下……”
“三郎君!难道你会医术?!”庆伯很是惊喜。
颜音点点头,“这药,我喝不得,对我身子不利。”说着便端起了药碗,推开了窗,“庸医杀人,何止千万,恐怕父王也比不上他们呢!”颜音说完,便将那药倾到了窗外。
“小畜生!”一声怒喝传来。
屋内两人抬眼去看,见颜启昊正站在窗外,鞋尖袍角,尽被药液浸湿。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含饴一笑润冬风
颜音一慌,手忙脚乱的触动了窗户的支杆,那窗户便啪的一声合上了。
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巨响,颜启昊一脚踹开了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父子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当地,静静对视着。
最终,还是颜音受不了颜启昊目光中的威压,侧过头去,转移了视线。
颜音的这个举动,看在颜启昊眼里,倒像是傲慢与不屑,颜启昊不由得勃然大怒。
庆伯见颜启昊指尖微微抖动,似要动手,怕颜音吃亏,忙拿过布巾,口中说道,“王爷,衣服都湿了,让老奴帮您擦擦。”说着,便不着痕迹的挡在两人之间。
“不必!让那小畜生来,你去再熬一碗药,我看他还敢倒!”颜启昊说着,一把抓过庆伯手中的布巾,掷到颜音怀里。
颜音呆呆地接住布巾,面无表情。
见庆伯出门去了,颜启昊低声喝道,“擦干净。”
颜音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下,随即便缓缓的走过去,单膝跪倒,为颜启昊擦拭袍角和鞋子。
那药汁很是浓稠,又被布料吸收了,其实已经擦不干净,但颜音还是一下一下,很用力的擦着。
看着这孩子的头随着手臂的动作一下一下点动,未曾剃发的一头青丝结在顶心,宛然汉家少年郎模样,颜启昊突然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可以了……”
颜音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站起了身子,手里紧紧捏着那块布巾,眼睛看着鞋尖儿,一动不动。
“来了客人,不知道让座倒茶吗?你都多大了,这点最基本的礼仪还不懂?”颜启昊说完,突然也觉得自己有点找茬,本来过来是想哄哄这孩子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变成了这样。
颜音倒是不言不语的搬过了椅子,又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给颜启昊。
水是白水,温温吞吞,颜启昊皱了皱眉,想要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了。
颜音低声解释道,“这里没有茶,也没有灶间,热水要从大灶那里取,不是时时都有,庆伯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不好让他太过劳累的……”
“小茶炉或是五更鸡也没有吗?”颜启昊沉吟道。
“没有。”颜音答的很是干脆,“父王说过,这里的用度一切比照军营,所有的需用都要父王点头才能拿进来。”
颜启昊本来想接着说让庆伯去拿一个过来,却没想到被颜音噎了这么一句,登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正这时,庆伯推门进来了,手中端着新熬好的一碗药。
“喝了它。”颜启昊说道。
颜音摇头,“我不能喝,这药,对我的身子,无异于穿肠毒药。”
“毒药?!难道我会害你?!在你眼中,爹爹就是这样的吗?” 颜启昊猛地一拍桌子,控制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我让你喝你就得喝!赶紧给我喝了!”
颜音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他盯着那药怔怔的看了片刻,猛然双手端起了那药,大口大口的倒入了嘴里。因喝得猛了,颜音一阵咳呛,缩着身子猛咳了几声,眼角倒是流下一行泪来。颜音接过庆伯递过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而后又不着痕迹的,擦干了那泪痕。
颜启昊看着,心中突然隐隐刺痛,张了几次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庆伯解了围,说了句,“快用水漱漱,再吃块糖压压。”
颜音接过庆伯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因没有渣斗漱盂,也只得咽了,随即便放下了杯子,摇摇头示意不要再喝。
“把这个糖吃了吧。”颜启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颜音摇头,“自蒲罕去后,我再也不吃糖了……”说着,颜音便拿起那几块狮子糖,推门走了出去。
剩下颜启昊和庆伯两个人,莫名其妙的愣在当地。
颜启昊的怒火,又再度窜了上来,大步跟了出去。
颜启昊走得很快,可颜音走得更快,两个人总是差了那么两三步的距离,因此颜启昊没有看到,颜音虽然努力扬着脸,但依然有一行泪,自面颊滚落。
颜音走到马厩旁,轻轻拍了拍雪席的面颊,将一颗狮子糖塞在它嘴里,玉花骢看见了,也用鼻子去拱颜音的肩头,颜音笑着,也在它嘴里塞了一颗糖。
那狮子糖是饴糖的质地,绵软粘牙,两只马都很用力的嚼着,雪白整齐的牙齿在双唇间若隐若现。
颜音静静看着,不知不觉脸上浮现出微笑来。那俊美的侧影,姣好的面容,衬着发自内心的笑,宛若谪仙。
颜启昊似乎被眼前人儿的美震慑住了,原本的满腔怒气,倏忽之间,便烟消云散。
那两匹马吃完了,又都拱着颜音要,雪席甚至舔上了颜音的面颊。
颜音被雪席弄得很痒,咯咯笑着躲闪,嘴里还柔声说着,“别急,还有。”
只剩下最后一块狮子糖了,颜音想要把它掰成两半,分给两匹马,怎奈那狮子糖韧性很大,颜音扭了半天,只是把它拉长了,却没法分开。
颜启昊走过去,接过那糖,双手用力一扭,便把它分成了两块。
颜音接过去,把它们分别塞到两匹马嘴里,回眸一笑。
颜启昊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父子二人相视微笑,倒是难得的静谧美好。
颜音刚才是有些出神,并没有注意到是谁帮自己分开了糖,此时见到身后的颜启昊,微微一怔,脸上那笑容,就像燃尽的篝火一样,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最终又恢复了那种不喜不悲,万事都不萦怀的木然表情。
颜启昊见颜音这个样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颜音见颜启昊变了脸色,有些慌乱的解释道,“我不吃糖了,也不怕苦了,这个留着也没用……我知道原来的乌骓就喜欢吃糖,它们想必也喜欢的……”说着说着,见颜启昊依然表情木然的没有反应,便不说了,慢慢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狮子糖到底啥样我也不知道……
☆、八十一、丹青宛转岁月深
接连刮了两天的北风,天气骤然便冷了下来。
颜音围着被子,跪坐着,怔怔看着茶炉上银壶中的水,由冷而沸,突突有声,淡白的水汽由聚而散,化作这清寒室内的一丝暖意,看不见也摸不着……
“庆伯,水开了,再煮就老了,沏出来的茶就不好喝了。”
庆伯答应着,泡了一盏茶,递给颜音。
颜音低头看了看那茶,笑道,“我体寒,吃不得这雨前,这盏给你吧,你给我一盏白水就好,换个大盏。”
“偶尔吃一盏不打紧吧?”庆伯口中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依着颜音的吩咐,另倒了一大盏滚水。
颜音双手接过,厚实温润的磁州窑大盏隔热很好,不觉得烫手,但那浓浓暖意,却又恰到好处的传到了手上。颜音只觉得浑身舒泰,迷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偶尔吃一盏是不打紧,但是日积月累,却还是对身子不好的,很多人的病,就是从纵欲上得来,这口腹之欲,其实是最难抵挡的。”
“这是王爷特别命人和小茶炉一起送过来的,是王爷最爱的茶。”庆伯感慨。
“嗯……父王体热,倒是适合喝这个。小时候最爱窝在父王怀里,像抱着个炭炉子……”颜音依然眯着眼睛,微微笑着。
“今年天冷的早,要不……老奴明天去跟王爷说,咱们这里提前把炭盆生起来?或者弄个手炉也好。”
颜音摇头,“府里什么时候生炭火,都是有定例的,何苦去招惹父王不高兴,他又该觉得我贪图享受了。”
“唉……”庆伯叹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关系。”颜音反倒是笑着安慰庆伯。“有这小茶炉,已经够了,找个大瓷瓶,装上热水,比手炉还好呢!”
庆伯蓦地红了眼圈,心道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就跟王爷处不好?“记得三郎君小时候,最喜欢喝小龙团,老奴这就去拿一些过来。”
“别!别为这点小事麻烦父王。”颜音急忙阻止。
“这事儿不用禀告王爷,老奴自己就做得主,当年从南边拿过来好些个,府里人嫌太香喝不惯,都放在那里,放着也是放着,就说老奴自己要喝,拿一饼过来怕什么?”
颜音听庆伯把南赵称作“南边”,听上去倒像是自家属国一般。这一仗,陆陆续续打了五六年,去年重新又和谈,约定了划黄河而治,再度谈定了岁币的额度,历史兜了个圈子,一切又回到了七年前。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想起七年前,颜音便觉得心中一刺,默然半晌,才突然问道,“我带回来的那些书,父王没有扔吧?”
“没有,没有!哪能呢!都在偏院好好放着呢,还有那些衣服,器物,都好好收着呢,只不许拿到这院来。”庆伯说着,用手捻了捻颜音单薄的衣袖,叹道,“王爷嫌那些衣服太奢靡了,不让三郎君穿,新冬衣还没做好,三郎君要再忍几天才行。”
颜音笑道,“无妨,反正也不能出门,在屋里,围着被子也就不冷了。”
庆伯又长叹了一声,“我再去催催,左右也就是这两天了,府里自己的针线做的,让她们赶赶工。”
颜音点点头,又问,“我的从人中,有个满头白发的公公,他去哪里了,您知道吗?”
“公公?是奴籍吗?”
“不是。”颜音摇头。
“若不是奴籍,当时便遣散了,都给了些盘缠。”
“他是宦官,相貌……又很特别,而且不会说话,他没有地方可去的,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去惠民局暂且栖身……”颜音喃喃,像是自语。
“惠民局?你说的可是中都来的那位戴神医办的衙门?”
颜音微笑,“是啊,他们那里怎样了?你听到什么传言?”
“那可真是活菩萨啊,那衙门里有个惠民药局,穷人看病抓药不收钱,只要去做工抵药钱就好。早就听说中都有这么个衙门,如今咱燕京也有了!”
颜音粲然一笑,低声自语,“原来这么快就开起来了……”
“是啊,听说那位戴神医是跟三郎君同一天过来的呢!”
颜音点点头,沉吟了片刻,突然拉着庆伯的手,“庆伯,我求您一事,您千万要答应我!”
庆伯有些为难,“这……只要不违了王爷的令,老奴自然全听三郎君吩咐,但若是……”
“也不是多大的事情。”颜音的语气突然变得淡淡的,“我只是想要些笔墨纸砚,练练书法,每日总这么闲着,实在是浪费光阴。”
庆伯叹道,“三郎君真是勤奋好学,四郎君、五郎君两个小的,王爷每日打着骂着,也不肯好好习字的。”
颜音摇头,“他们还小……”
“哪里小了?我记得三郎君比他们还小的时候,已经会默写大段的文章了。”
“那是娘教得好……”颜音喃喃,随即又自嘲的一笑,“会写文章有什么用?父王不喜欢的,他们两个不必学文,只要好好习武,就可以赢得父王欢心了……”
“四郎君倒是个学武的胚子,每日里只是缠着府里的侍卫教他骑射角力,那五郎君却是什么都不肯学,淘气异常,偏一张嘴甜得像抹了蜜,每次闯了祸,总能哄得王爷喜笑颜开的不再罚他。”
“二哥呢……”颜音轻声。
“二郎君的武艺是极好的,全府的侍卫都服他,连谢总管都不住口的夸,只可惜……王爷不喜欢他,也不肯让他去铁鹞子军历练。”
颜音知道二哥颜意是赵国宗姬之子,自然不便从军去攻打赵国,也不说破。只是不知道父王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信不过二哥?还是不想让二哥去攻打自己的母邦?“其实……二哥小时候是喜欢学文的,他这么拼命学武,只不过是想讨父王欢心罢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王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他,他武艺是否高强,父王何曾在意过?”
庆伯听颜音语含讥讽,忙道,“这笔墨纸砚,老奴明天就去跟王爷说去,王爷应该不会不答应吧?”只是语气有些含糊。
“能不能……不跟父王说,您偷偷拿一沓纸,一支笔,一锭墨进来就好。”
“这个……”庆伯有些迟疑,“三郎君,那茶,老奴能偷着拿进来,我就说自己喝,王爷说不出什么来的,况且王爷本来就吩咐了要拿些茶给你……但这文房用具,还是得先知会王爷一声才好。老奴不识字,也用不到这些。”
颜音沉吟半晌,“若父王问起,只说那纸是包瓷器用的,笔墨是在这屋子里找到的,不行吗?又不是做什么坏事,我只是不想让父王知道了生气。”
庆伯见颜音说得可怜,不忍再拒绝,便点了点头。
笔是账房用旧了的笔,墨是半截残墨,纸是黄麻纸,砚用一片青石代替。
颜音细心将杂乱断折的笔毛一根根剔下来,将笔锋理顺,又缓缓研好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却并没有写字。
只片刻,两只小鸟跃然纸上,一只卧在草中,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另一只双足抓着一茎芦苇,振翅欲飞。这两只鸟活灵活现,那芦苇也似乎绷着劲儿,在鸟足的蹬动下,像一张张满的弓,蓄势待发。虽然只是用墨色画就。但那深浅不一的墨色运用的恰到好处,看上去倒像是五彩的一般。
“好画儿!”庆伯虽是个粗人,但也能看出来,颜音的画技并非等闲。
颜音一笑,“可看出这是个什么鸟儿了么?”
庆伯觑着眼睛看了片刻,“倒像是翠鸟。”
颜音点点头,眼神迷茫,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旧事。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二、翠羽飘零泪满襟
那是去年秋天,刚刚过了中秋。
中都会宁的皇家别苑中,好大一片海子,被称为慧海,倒是个颇有佛家意味的名字。
除了皇上春狩、秋狩,抑或是年节庆典,这里惯常是没有什么人的。但岸边芦苇嘈嘈切切,聒噪不停,倒是并不冷清。
颜音带着那位银发的安公公,在岸边铺开了毡毯、书案和上好的凝霜纸,独对烟水,去绘那苇,那清波,那不时掠过灰青天空的鸟踪。
一声嗒然,天空中掉下一只翠鸟,正落在画纸中央,口中一点血,溅开如花,衬着两翼和尾巴上的翠色,凄绝刺目。
颜音和安公公都是一愣。
“它死了吗?”
颜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