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东南方的天际透出浓艳的深绯色,俄而,这片灰白的林莽尽头,云霞被燃烧殆尽,旭日破云而出,又被枝桠划得支离破碎,浓墨重彩地映在初九眼底。
待朝阳完全升起,稀薄的暖光落在身上。初九如受感召,艰难地挣扎坐起,光是这个动作,便足以让他气喘吁吁、痛苦难当。手伸进怀中摸索,触到两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是宁泽川临别赠他的两味药,一种是对症的伤药,一种是能短时间助他恢复力气的药。他拔开后者的瓶塞,将一瓶药全数倒入口中,就着雪服下。然后倚靠在树桩上喘息,静待药力发作。
大约两刻之后,初九感觉稍微恢复了些精神,疼痛也变得不真切,便手脚并用沿着山坡向上爬。毕竟日头升起来了,人哪有躺着不起来的道理。
山坡不高,又铺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初九昨夜掉下来时并未伤到筋骨,只是要再爬上去,实属不易。等初九爬到坡顶,太阳已升至半空。
初九估计了方位,半滚半爬,沿着路前行。他要去长安。长安离此地有多远,而初九能爬多远……这些初九一概不知。不过胸腔里还有一口气,便要继续走下去,完全是无来由的、不理性的、本能的冲动在驱赶他。
车轴带动车轮悠然转动,压碎了轮下细雪,轧出两条细长的泥泞的轨迹,从车后遥远的地方一直延伸过来,轮印前还有凌乱的马蹄印;车夫坐在车上,手中握着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马匹,他半闭双眼,正打算在车上睡个回笼觉。就在快要入睡时,他听见安详的轮轴声中混入了人声,凝视一听,是个年轻的男声:“大叔……等一下,停车……”
车夫勒住了马,循声一看,一位脸色惨白、一身狼藉的青年人紧捂着胸口,站在车后。
车夫先是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问道:“有何贵干?”
初九恳求道:“求大叔载我一程。”
车夫警惕地问:“载去哪里?”
“长安。”初九答。
车夫摇摇手,道:“不行不行,不顺道。”便又要扬鞭赶马。
初九几步跑过去,再次哀求道:“求您……大叔的恩德,初九没齿难忘。”
车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又问:“你有钱么?”
初九的确一文不名。眼看着车夫又要驶走,初九却叫住他,极缓慢地从身上接下狐裘,递给车夫,“可否用它来抵车钱?”
车夫接过,顺着皮毛摸了几把,霎时眼神一亮:这是件价值不菲的狐裘,恐怕抵得上家中几年的花销,而这个落魄狼狈的青年人是从何得之。“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车夫问。
初九道:“是友人所赠。”
可这件狐裘实在太过贵重,远超去长安这一程的路费,得来太过容易,车夫反而有些不信,又问:“若是你偷来的抢来的赃物,那该如何?”
初九心急如焚,只胡乱说了一气:“绝无此事,的确是好友相赠,若大叔您带我去长安,可让赠我此物的友人当面说明。”
车夫见他如此,也不再为难,将信将疑地把狐裘又前前后后检视了一遍,才道:“上车吧。”
婚期迫在眉睫,宅院方布置停当,便要开始为当日的喜宴忙活,此外,还要清点迎亲礼等。梅尧君冷眼看着这一派喜气洋洋的忙碌景象,只觉得每人都格外面目可憎。回院子,锁上门,只留了个随身的婢女,此外不许任何人来见。安坐在廊庑下,点一炉炭火烹茶。
无缘无故的,梅尧君感到一阵突然的心悸。他手肘一翻,碰倒了炉子,壶应声跌落,烧红的炭滚落一地。候在廊尾的绣紫听到响动,惊叫一声,快步上前,自地上扶起梅尧君,急急问道:“公子,可有被烫到了?”并低头四处查看。
烫到虽没有,溅出的火星却把衣服烧了几个口子,不过倒不是大事。绣紫正要劝梅尧君进屋休息,好让人清扫此处,可抬眼看到梅尧君紧攥住胸口的衣物,脸色煞白,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公子,公子,你怎么了?烫到了,还是有些不适?”
娇软的声音传入耳中,只让梅尧君更加烦躁慌乱。梅尧君推开她,道:“住口。”摇摇欲坠地推开房门,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灌了两碗冷茶才稍好些。
“到底是怎么了?”梅尧君以手支额,自语道。为婚事烦忧也不该至于此……却像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地,有什么事情不可阻挡且不可挽回地发生了,不详的预感漫上心头,让刚平复的梅尧君又头痛欲裂。
他叫来谢纯玉,说:“我要见初九!”
谢纯玉愣了一下,“这……”
梅尧君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道:“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初九。”
谢纯玉摇头,感慨梅尧君早过了孩子的年纪,心性却还跟个孩子一般,况且即便是孩子,也是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公子,一直都是沉檀宫主动来信,除非今日接头人来,否则我们无从致意沉檀宫公子的要求。”
这个道理梅尧君哪能不知,只是不祥之感太过强烈,早已冲散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与耐性。
见梅尧君默然不语,谢纯玉又道:“公子无需着急,或许再等一两日,沉檀宫的使者又送信过来,彼时再说要见初九不迟。”
自一墙之隔的廊庑上,传来轻柔的扫帚扫地之声,一声一声,缓慢而安宁——是绣紫在清扫方才的残局,因梅尧君不许别人进来,绣紫便自己扫了。梅尧君一时被这细腻安然的声响吸引,心绪也循迹飘向墙外。
那里,正是初九得知梅尧君婚讯前来找他的那晚,他俩欢好过的场所。然后,他们便同骑一马,逃离长安,哪能料到梅尧君终于还是回归了这个藩篱。而从来荣华易谢彩云易散,情天欲海好似黄粱一梦,当时他以为的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归所,不过是荒谬绝伦的狂言浪语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诸事皆宜
梅庄公子迎亲当日的盛况,一直到多年以后都为人津津乐道。当时的排场,诚然是盛况空前,连一些王公大臣家娶亲嫁女都不能望其项背。人们只记得绑着红色绉纱的担子挑着娇妍的山茶花和杜鹃,掺着铜钱,大把大把甩到道旁,路人见了,一哄而上,争先去拾捡那些散落的铜钱;路口搭了戏台,几场欢天喜地的好戏轮番演,观者如堵,又有锣鼓喧天,一直奏到半夜人散方止;还记得梅庄宅院外排下的流水宴,精致的菜肴点心及时鲜果子,取之不尽,还能讨来一碗烧酒,冷飒飒的天气,正好入喉。
记忆中,那个早春格外的冷,当天还下了雪,盐粒似的雪花还未及铺白大地,便被沸反盈天的人流蒸化。
初九从马车上下来,踽踽独行在长安宽阔的大道上。这两日在车上,只得了些冷水泡着馒头吃下,药力又势渐退去,此时正是走一步也艰难。他不得不在人家墙角坐下,稍作休息。梅庄在长安有几处宅院,但以他之力,恐怕不能一一遍访,只好去最近的一处。初九知道自己正在发热,便合了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以期稍清醒些。但一闭眼,就仿佛要睡过去,初九深知若自己此时睡去,恐怕是再也醒不过来,而梅尧君近在咫尺,他费尽波折,哪能就在此处停下?
他扶着墙面站起来,咬牙往前行。越走,道上人越多,到后来,几乎是摩肩接踵,拥挤的人群甚至好几次险些将初九撞倒在地。
初九只见这些人一会儿疯抢着什么,一会儿又叫闹着什么,还隐约能听到唱戏的和丝竹锣鼓声,震得他耳膜发痛。好容易行到梅庄宅院所在的巷口,人越不减反增,锣鼓奏出的喜乐更是震耳欲聋。
初九昏昏沉沉,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腿脚越发地无力。待到他艰难地挤开巷口的人墙,一大片深红却狠狠扎进眼里。
他四下看了看,仍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斟酒的小哥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人分发酒碗,一抬头,发现眼前站了一位衣衫污秽破败的人,那人看面相十分年轻,却骨瘦如柴、满脸病容。小哥只当他是个叫花子,招呼他道:“去那边,那边有吃的。”
初九迟钝而漠然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但不挪足,只回头向他问道:“这里可是梅庄?”
小哥答:“是啊。”
初九一愣,又问:“正在办亲事?”
小哥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啊。”
初九又问:“今日成亲的……莫非……是梅庄的梅公子?”
小哥有些不耐烦,答道:“不然还能有谁?诶,我说你别站在这里挡道,后面的人等着酒喝呢!”
初九却展颜一笑,道:“给我一碗酒罢。”
小哥心想个叫花子,饭都吃不饱,倒想着喝酒,手上却不停,给他斟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烧酒。
初九捧着酒,暖着冻僵的双手,在一边坐下。这里正好搭了一张桌子,几张条凳,让人坐下吃喝。他先是喝了一小口,辛辣滚烫的酒入喉,刺激得他当即呛咳起来。初九牢牢地捂住嘴,用力抹掉唇上残余的血液,然后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一直喝了大半碗。
其时,小哥刚好得了闲。初九便问他:"今天是几月几日?"
小哥觉得他问的实在是奇怪,却也老老实实说了月日,又见他用手指蘸了些酒,在桌上写写画画,凑近了一看,尽是鬼画符。小哥不禁撇了撇嘴,心道:这人不仅是个叫花子,还是个疯子。
其实初九在推算日子吉凶,只是他在观中本就学艺不精,此时又痛得厉害,算了一通,实在是算不出来头绪。只好用袖子一把抹了,靠在墙壁上,忍着疼痛。不过,他想到梅公子这般的人物,婚期肯定是个大吉的日子,诸事皆宜,于是他又释然了。
他想到些什么,又睁眼问那位小哥道:"梅公子娶的,是谁家的姑娘?"
小哥正烦他多问,但听得他问的是新娘,却侃侃而谈:"是城北宋家的千金,家中资财万贯,和梅家正好是门当户对。而且相传这位宋姑娘,本人有十分的颜色,女红也是一绝……"哪个男人不艳羡梅公子的福气?
初九听了,也笑道:"这果真好。"他想起当初便是这个宋小姐,送了梅尧君一只绣着牡丹、鸡心状的荷包,被梅尧君盛怒之下,扔在地上。而他,从不曾同梅尧君交换了什么物件,将来再见,连个凭证也没有。但他又想:他和梅尧君大概是不会再见面了。
他谢过小哥,起身离开,再次穿过喧笑着的人群,穿过来时的大道,走出城门。
雪此时下得大了,初九觉得有些冷,裹紧身上衣物,步履越发沉重。
他走到城外的一块荒地,这里大约曾是农田,不过现在地上只有些枯朽的秸秆,雪落在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初九的视线自地面一直往上,直视头顶那片深灰色的天幕,被无边的宁静充满。
视野又突然一黑,仿佛黑夜瞬间来临。初九仰面倒在地上,以天为庐以地为铺,即将开始一场漫长的睡眠。
他知道他正在死去,如同尘土回归尘土、烟云复化烟云。此时,果真如传说中一样,往事在眼前无声回流。
初九突然冷得厉害,他想:他这一生有千不该万不该,最最不该的是把那件狐裘拿去抵了车钱。因为人虽然两手空空地来,却不该一无所有地走。
长安巨大的城门在夜色里缓缓合上,将城外城内一分为二。城外是衰草连天寒风呼啸白雪纷飞人烟俱灭,城内则是华灯初上,一派荣华喜乐之景——这正是这个朝代繁华的巅峰。
迎亲的队伍两侧各有一列大红的灯笼,像荧星点点在月色中游动,高头大马拥簇着金红二色的礼车,马蹄和脚步将地面踩踏得一片泥泞,泥水溅到行人的鞋面、裤管上,又显出这繁华嘲杂拥挤脏污粗糙的另一面。
梅尧君看着前方涌动的人头,不禁想:这场婚事与他父母有关,与宋家有关,甚至与整个长安的人都有关,却独独与他无关。
第XX章:
深夜,梅尧君从席间退下,微带三分酒意,被人领去作他与宋家小姐新房的院子。
院子在大宅的深处,内有一方小池,池上架有一条长长的回廊,通向房门。一只只小巧、做工精细的红纱灯笼悬挂在廊檐下,灯笼上贴有一张囍字,烛光从内中照出,使得囍字颜色深沉接近暗红。雪花像飞虫一般扑落到灯笼上,细听之下,扑簌有声。这样的夜色,实不该被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糟蹋了。
梅尧君又被人拥进房门,解下大氅,送上几杯烧酒,趁热喝下,婢女们再默不作声地指向那道虚掩的房门。半醉之下,梅尧君一时不懂她们的暗示,迷蒙中走向那道门,轻而易举便推开了。室内只点了两只喜烛,昏暗中有一股莫名的馨香浮动,非兰非麝,温纯的、柔和的、清雅的,又有几分熟悉。梅尧君正冥思苦想,目光却扫到一侧榻上端坐的陌生丽人。他瞬间回想起来,这股香气与宋小姐送他的荷包上所带的如出一辙,顿时清醒过来,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想到:他怎么会在这里?
宋小姐发现他来了,端庄中出现几缕不安,忙垂下眼,貌似专注地看着自己足尖。她面容端丽,覆身华服越发衬她肌肤雪白,显得面庞有如火热的岩浆上的一簇冰雪。衣摆被妥帖地铺展在榻上,她宛然便是一朵半开的扶桑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她将要把一生托付给梅尧君,与他同甘共苦、白头到老,而梅尧君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们组成了同一个悲剧的两面,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缺一不可。而这个悲剧是隐晦的,如地下暗流默然涌动,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大婚后,梅尧君依旧要求要见初九。
谢纯玉却告知了梅尧君一个骇人的秘闻:“公子,属下刚从流芳园那边探查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梅尧君问。
谢纯玉低头道:“据属下安排在流芳园的耳目称,大约七日前,夜间,流芳园的侍卫与人起了冲突,他们还打伤了对方,却被那人逃脱。而此人,似乎就是——初九。”
梅尧君捏碎了手里的瓷杯:“怎有可能?初九重伤在身,沉檀宫又对他严加看守,他怎么逃得出?”
“这个……属下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夜色朦胧,侍卫看错了罢。”
梅尧君回忆起他几日前那阵心悸,似乎在映证谢纯玉这番说辞,而内心又分明在抗拒:他倒宁愿初九处在沉檀宫的严密看护下,至少沉檀宫对他有所图,能保初九平安;若是到了外面,初九一个重伤之人,恐怕是凶多吉少。
“依属下拙见,公子不如与沉檀宫接洽,提出要见初九道长,观对方反应,以映证此事真假。若能见到初九,这个消息不攻自破;若沉檀宫因故推脱,那便极有可能有蹊跷。”
梅尧君道:“便依你所言。”
“另有一事,”谢纯玉道,“不知为何,这几日沉檀宫的使者都不曾来送信联络消息。”
梅尧君瞬间紧张地睁大双眼。
谢纯玉又低头,缓缓道:“也许只是别的什么事,与初九道长无关罢。”
梅尧君沉吟半晌,道:“无论如何,尽快与沉檀宫联络。”
“好。可是——”谢纯玉看向梅尧君右手,“公子你手流血了,是否需要属下叫人来包扎?”
梅尧君把手拢进袖中,漠然道:“不用,你退下罢。”
三日后,沉檀宫使者送来信函,江白亲笔写道,沉檀宫临时改换了住所,故怠慢了这边,要梅尧君千万体谅,而信中并未说明迁居缘由。
梅尧君把信扔给谢纯玉看。谢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