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再相见,倒不如在情意最浓恩爱最笃时与初九共赴黄泉,省得之后再受别离之苦甚至两相怨怼。
世间总是不乏情痴,各朝各代也不乏为情而死之人;只是情痴不是谁都能做得,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为情而死的终场。而梅尧君和初九尤其不适合。他们适合爱不得,适合因爱成恨,适合别久不成悲,适合两处沉吟各自知……作为他们一生中犯下的许多错事的代价。
正当梅尧君天人交战之际,初九却好似天塌了也不再理会,撂下摊子,只管像只兔子般的往梅尧君肩窝温暖处蹭蹭地往里钻。是怕冷,更是怕心头冷。
便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触动了梅尧君,他眼眶一热,手一松,银匕应声落地。转而紧紧抱住初九,把他死死压在自己怀里。此时他们不过是两个在冰雪荒原中冻至垂死的人,除了彼此再无解药。
凌丰见这两人举止怪异,心中着实困惑。
宁泽川冷笑一声,对凌丰道:“这是两个疯子。你且出去,这里留我看着。”
凌丰耳力极好,哪怕有一墙之隔,内中细小声响都能尽纳耳中,出去也无妨,因此便不与宁泽川辩说,转身出了门。
梅尧君分明是面无表情面色沉肃,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初九满脸。
既非无心,初九何尝无所感,天阴则欲雨,而初九沉沉浮浮于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绝望海中,早如同干涸已久的黄沙大漠,横竖挤不出一滴水。初九略微偏过头,轻轻触碰梅尧君近在咫尺的嘴唇,他先是伸出舌头在对方干裂的下唇上舔了一下,然后将那瓣嘴唇轻柔地吞进柔软湿润的唇间。而梅尧君始终不为所动,只是流泪。初九有些尴尬,又兼之委屈,便悻悻地缩回去。
梅尧君却突然加重抱住他的力度,力气之大,使初九略感呼吸不畅,艰难道:“梅公子,轻一些。”然而,只听到梅尧君在低声啜泣。
梅尧君低声下气道:“初九……跟我回去。”语气已然是哀求了,梅尧君何曾求过什么人。
初九苦涩道:“我如何不想离开?只是天罗地网、寸步难行。况且……”初九顿了顿。
梅尧君默然不语。
初九伸出手反抱住他的头,继续道:“况且,这些日子我也细细想过,我下山不过三年,却因自己的缘故害了不少人性命,又负了许多人,或许我合该受此果报。”
梅尧君眼神一凛,话中气息已然冷了三分,道:“所以你便要再负我?”
初九果然无言以对。
梅尧君怕话说得过重,再伤了初九心神,便软下语调,温言道:“随我回去。江白已向我许诺,只要得到沈萧疏下落便放你离去。”
谁知初九闻言,突然浑身不住地战栗,面上更是再无人色。
梅尧君也被吓到,赶紧放松了双臂,急忙问他:“初九,初九?是不是哪里难受?”
初九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不愿开口亦不愿再看梅尧君。
意识到这点,梅尧君心猛地一跳,心痛如绞之余,更有不甘,反而苦苦追问道:“怎么,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同我离开?”
初九忍住一波一波的晕眩感,勉强道:“我岂是不愿与你离开?只是……”
“那便将沈萧疏所在告诉我!”梅尧君厉声打断他,然后即刻又弥补般的附上初九耳朵,“然后我们离开这里,把洛阳、梅庄、清微观全都抛诸身后。再过几月,天渐暖了,我带你南下。你说过的,说你想念南方那座宅子,我都还记得,我全都记得!地契丢了,不过也不要紧……不要紧的。”
梅尧君一连说了几个“不要紧”,初九默然听着,终于从眼角渗出一颗豆大的泪水,滑入鬓间。梅尧君所言的图景那般真切,鲜活得像只初生的雏鸟,皱巴巴的,尖细的鸣叫拨开世事的尘霾烟雾,身上须毫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只差那么一点……他几乎就要点头同意。
宁泽川见势不妙,几步上前,欲观望初九情形,又对梅尧君皱眉道:“哎呀,你别逼他……”然而还不及碰到初九,宁泽川就被梅尧君大力甩开。
梅尧君不管不顾,高声问道:“沈萧疏在哪里?”
初九兀自紧锁眉头,全身颤抖不止,下唇被咬破,依稀看得到一线红色。
宁泽川啧啧两声,道:“你还想要他活命的话,就给我让开。”
梅尧君闻言,顿时脸色煞白、目眦俱裂。
宁泽川复又上前,奋力把六神无主的梅尧君拉开,架住初九,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梅尧君在一旁只看见初九呕出两口血,然后软软滑倒,他又扑向榻边,初九已经不省人事了。
梅尧君颤巍巍伸出手,半途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敢去探他的鼻息。确定初九尚有呼吸,梅尧君顿时瘫倒在榻边,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宁泽川拍拍他的肩膀,又指向门外,道:“你在我面前哭,这倒不算什么,反正我又不认得你。你一会儿出去,见了江白,可别哭鼻子,丢人。”
一边,初九还是晕倒在榻上时歪歪斜斜的姿势,被子在方才那番动静里挣脱,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天气苦寒,室内又无火盆暖炉之属,重伤之人如何能受得?
宁泽川责怪梅尧君没眼力见,让初九平白受这一场冻。口里说着,宁泽川又执住被角,欲替初九盖上。
梅尧君却抢先一步,扯过被子,将初九严严实实裹住,然后摸了摸被子厚薄,蹙起眉头,二话不说解开身上披着的狐皮裘衣轻轻铺在被盖上面。
宁泽川在那件雪白的狐裘上摸了一把,挑了挑眉,轻佻道:“是块好皮。”说完,他又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时还通透得没一丝云翳的青空转眼已厚厚地积了黑压压的云层,恐怕不刻便要起风作雪了。他将目光移回,却发现梅尧君的手偷偷伸进了厚厚的被盖下面,和初九十指交握,注意到宁泽川的目光,梅尧君又迅速地把手抽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摩挲着,仿佛刚才的行径只是因为冷。
宁泽川不禁啧啧称奇,并不是没见过嘴硬的,但是硬到这种地步还是颇让人叹为观止。纵然宁泽川未曾爱过谁,但没吃过猪肉哪能没见过猪跑,他也知道,梅尧君这种人,在情爱上必定是要吃尽苦头的——外表坚如磐石,棱角分明,捂不热磨不平,稍有冒犯便要人鲜血淋漓;内里却是一团棉花,任人搓揉任人拿捏,外表的刻毒也不过是故作坚强;然而偏偏又是犟牛一般的脾气,撞倒了南墙也回不了头——这样的人,谈情说爱无非是伤人伤己、死而后已。
如果宁泽川遇到这种人,绝对是敬谢不敏唯恐避之不及,也就初九这类“奇”人敢迎难而上——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两个疯子。宁泽川只盼着这两人还是尽早重修旧好,免得殃及无辜祸害旁人。
正当此时,门外的凌丰沉声提醒道:“梅公子,该离开了。”
梅尧君闻言,顿时面色惨白,目光毫无避忌地在初九身上流连不去,像是想抓紧最后一刻多再看那么一眼。
宁泽川识趣地起身走到窗前,仰观天象。
梅尧君则俯下头,拨开初九面上凌乱的发丝,在他光洁优美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凌丰再催了一次。
梅尧君不疾不徐地替初九顺好两侧的乱发,然后才慢腾腾地站起身。
宁泽川道:“你快走,我要替他再诊治一番,休来碍事。”
他语气里有些不耐,梅尧君却一反常态并不气恼,只对他颔首道:“有劳大夫。”
“知道‘有劳’,就快将这个小道士捞出去,莫要再给我添麻烦。”
梅尧君点头,阔步行出花厅。推开厅门,北风挟带着雪星子,从身后呼啸而来,果然是要下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合作
梅尧君迈进大门那一刻,江白竟然有几分紧张,有许多年他都未曾如此清晰地感到这种情绪。他放下茶碗,对梅尧君颔首道:“梅公子,本座等你许久了。”
待梅尧君走近,却发现他脸黑得与陈年的锅底别无二致,把结果也猜着了几分,却明知故问道:“梅公子,本座与你约定,你若达成本座的两个条件便可以带走初九,一是问出沈萧疏的下落,二是用梅庄名义为沉檀宫澄清。方才你与初九见面,不知可曾问出了什么?”
梅尧君却勃然大怒道:“你们伤了初九?!”
江白道:“初九的伤,并非出于本座授意,本座也甚感遗憾,当时情形超出掌控,许多发展都不尽如人意。不过梅公子且莫担心,宁大夫乃是药神亲传,现客居沉檀宫,以他医术,定能让初九痊愈如初。”
梅尧君道:“我完成你的条件,而你要让我如何相信初九在沉檀宫能安然无恙、不会再受你等加害,又要怎么教我相信足下不是在空手套白狼?”
“那梅公子的意思是?”江白饶有兴味道。
梅尧君斩钉截铁道:“先让初九同我回去,我自会一一履行承诺。”
江白笑道:“看梅公子的面子,别的要求本座或许可以答应,但这个却不可行。如果本座真将初九交给梅公子,那就要换本座担心梅公子是否在空手套白狼了。”
梅尧君拂袖道:“既然如此,那你我已无交易空间了。”
江白顿时收敛了笑容,端起茶碗,悠然而又肃杀地道:“梅公子,你最好知道,这是本座给你的机会。若交易不成,沉檀宫自有别的办法找到沈萧疏,比如严刑逼问初九。你爱重初九,但他的命在本座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你可要想好了。而且沉檀宫背负魔教骂名已久,也不缺这一桩了。”
梅尧君闻言,心头恨意滔天,恨不能将眼前的江白一刀一刀凌迟至死,然而却只是攥紧了拳头,切切道:“这就是沉檀宫与人交易的姿态?”
“非也。”江白啜了一口茶,“本座是诚心想与梅公子合作,如若不然,也不会费尽周折将梅公子邀来敝舍,但奈何梅公子始终有所计较。本座方才的话不过是提醒,提醒梅公子最好审时度势、谋定后动,莫要因一时意气做出令自己后悔莫及之事。”
梅尧君道:“那便请江宫主拿出与人合作的诚意来,向我保证沉檀宫不会对初九不利。”
江白道:“何须保证?梅公子你稍冷静下来思量一番,便能明白:初九是死是活于本座没丝毫相干,本座既然让宁大夫费尽心力治疗他,便不会无端地再去取他性命,只要……”
梅尧君连忙问道:“只要什么?”
江白一笑,徐徐道:“只要梅公子也展现出相当的诚意 。”
梅尧君闭上双眼,长吁了一口气,才道:“希望江宫主能行如其所言,你的条件,我会如约完成。”
江白道:“如此,那本座便拭目以待了。话说回来,梅公子可曾向初九问到沈萧疏的下落了?”
“不曾问到,他不肯说。”梅尧君道,然后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会另寻他法为你找出沈萧疏,你不要为难初九。”
“哈哈,梅公子真是情深义重。你放心,本座不是食言而肥之人。”江白在桌上重重放下茶碗,一锤定音。
梅尧君从江白手中接过一盏迷魂汤,一饮而尽,再在昏睡中被人塞进马车,一路弯弯绕绕,也不知路行了多远、时间过了几何。待他醒来时,掀开车帘,只见一片深蓝的天宇,天际尽头有微弱的曙光,而放眼四周,则是无垠无际的荒野。他从马车下来,走了两步,周遭景致却有几分眼熟,原来自己正在洛阳城郊离流芳园不到二里的地方。浑浑噩噩的,又迈开腿走了两步,他感觉到面上有些星星点点的凉,伸出手,细雪扑落在黑色的衣袖上,在幽蓝的天光照映下,是淡淡的月白色,然后转眼又消融无迹。
“原来是下雪了。”梅尧君自言自语道。他把来时身披的狐裘给了初九,于是身上不过是几层锦衣,不知为何他却不觉得冷。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在渐渐泥泞的道上,雪星子打湿了外袍和头发,他却浑然不知,直到行至流芳园大门前。门前守卫方发现他的出现,一拥而上,把他拥簇推攘到大厅,梅昀风便在那里等他。
原来自他白日里突然消失,叶檀心担心他安危,找到梅庄,夫妇两人得知此事,均是又忧又怕又气又悔,生怕是沉檀宫的奸人找上他要对他不利,于是便倾梅庄人力四处找寻,奈何未果。
正一筹莫展,却听守卫赶来通报,说公子安然回来了。夫妇两人及叶檀心喜出望外,大大松了一口气。
果然,不刻便看见梅尧君身影出现在厅门口。众人还来不及欢喜,却发现梅尧君神情恍惚,身上穿得单薄,衣物更被雪浇湿了不少。
梅昀风焦灼地来回踱着步子,本想破口大骂,但一张口,却是无奈的一句:“不孝子啊!你果然是个冤孽!”
夫人拦住梅昀风,上前柔声道:“章儿这是去哪里了,一声不吭的,让母亲好是忧心……好好,不提这些,”梅夫人提高了声量,“来人,快拿套干衣服过来,再吩咐下去煮碗姜汤。”又拉着梅尧君往火盆边上坐,“大雪天的,章儿冷不冷啊,快来烤烤。”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声音透露出哽咽,再也讲不下去,只好背对着梅尧君擦泪。
梅尧君觉得周围的种种都隔了一层纱,雾里看花一般,自己分明是画中人,却更像是个站在画外的观者,什么情天恨海什么血浓于水统统事不关已,只盼着能有一场沉酣的美梦,将他从这个诡异无伦的世间带离。但他又想到,他好像曾经有过这样的一场长梦,那是与初九江湖并肩的一年,他背离了眼前这种场景所昭示的命运,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因为初九背离了自己的宿命,又将因为初九而回归。
“父亲。”梅尧君呓语般地喊了一声梅昀风,梅昀风还在气头上,犹豫着该不该应。
不想梅尧君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梅昀风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座皆惊。
梅昀风一时不知所措,退后了半步,才道:“章儿,你这是做什么?”
梅尧君这次开口,声音陡然坚毅而清晰,他一字一顿道:“儿先前涉世未深,未曾见识世间险恶炎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以终日,屡令双亲垂泪,深负双亲生养深恩。如今思及往事,每每愧怍不能自已,痛心之余,誓将洗心革面,以稍解心头憾恨。”言罢,再叩首,将在场众人都看得百感交集。
“这……”梅昀风与梅夫人面面相觑,还是梅夫人心细,上前要把儿子扶起来。
梅尧君只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地上,无论如何不肯起来。
“你快起来!”梅昀风也亲自去扶他,见梅尧君心意坚决,不得不放软了态度,劝解道,“你大病过后,诸多转变,父亲心中有数,深知你决意悔改。况且,天底下做父母的,哪有记儿女的仇的?这回你我父子两人交心而谈,自此以后便再不要有什么嫌隙了。快起来吧。”
梅尧君闻言,紧弓着的背脊缓和了几分,夫妇两人见势立即合力将他搀到一旁坐下。此时绣紫已经带了手炉和干净衣服来,又奉上姜汤。催促着梅尧君饮完姜汤,便安排绣紫带他下去换下身上湿衣。
自得到梅昀风答复,梅尧君心上那根弦顿时就松了,周遭渐渐明朗喧哗起来,而寒意也越发真切砭骨,喝下姜汤,身上更是一阵冷一阵热,整个人都混混沌沌,一直打着哆嗦,连句话也说不完整。
梅夫人前前后后照应着,口中直道:“章儿这回真是吃了好大的苦头。”
梅昀风却说:“吃了苦头,也涨了记性,以后便不会再行差踏错,这是好事。”
突然,梅尧君紧紧抓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