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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听南宇讲我只不信,然而现在却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那就是早在万把年前我与景辰便有了婚约,将来有朝一日可能真的会嫁给景辰。
可是……我叹口气,抬头向槐安道了谢又委婉表达我听了这么一通好故事已经有些疲乏,如有机会可他日再叙云云,然后便相互告辞合上窗户回到了我的床上。经历了这么一通我早已连整理思路的力气都没有,索性将心事放下,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梦是本真
不晓得是不是天性使然,越是心事重重我反而睡得越发实在越发坦然。
临睡前我还在思考是否要如此快得入睡导致槐安又从周公府上被挤掉,长夜漫漫他无事可做少不得又要来敲我的窗,如此推证的话倘若我占了先反而会因此带来他睡不着我也不能睡的局面……那么究竟要不要占先呢、究竟要不要呢、要不要呢,思索后的结果便是我很快陷入至一个混沌的梦境里。
“我太公常常说你和我们都不相同,整个天庭就数你最为特别。可是就我这么多天对你的观察,除了发现你老成得像我书桌上那块常年不动的石头之外,着实没有任何稀罕之处。”
我尚且处于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便不知从何方隐隐传来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听起来稚嫩得很却不知一本正经地在数落谁。
正想着,另一个同样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声音响起:“你太公想必又拿我来教育你了,你每次不服气都要偷偷跑我这儿逞一会儿口舌之能来撒气,”听到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试图反驳又接着说:“每次做了还不承认,没有担当,还是个小气包、爱哭鬼。”
果然话音落下不久,便听到最初说话那个小姑娘嚎啕大哭起来,边抽泣边喊:“整个天庭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你明明坏死了阿公还总是夸你好……”
我心想这不知是落在了谁家的院子里,热闹成这样。正想着却见一直挡在眼前的雾气慢慢散去,我睁大眼晴瞧原来站在一个精致的花园子里,不远处的一座小亭旁站着两个一般年纪的幼童,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自顾自地扯着喉咙嚎哭,另一个身着锦服的小少爷故作淡然地将胳膊抱在胸前皱眉望着她。
想必这便是方才斗嘴的两个人了,这场景倒颇似我和青洛小时候,只不过我一般会跑到师父跟前哭,所以青洛通常也做不到这么淡然。
那小姑娘哭了一会儿,见对面的少年除了皱眉望着她再无别的动静,便哽咽着逐渐停了下来:“那你说说看,你到底有哪里不同了?”
小少爷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不再一味干嚎也松了口气,配合地说道:“如果与你比,那我自然没有一处与你相似。不过要说最明显的就是我出生时身体里携带了一块龙生九子时的泛珠碎片,这个好像除了我天庭中再无他人了吧。”
小姑娘睁圆了双眼,惊呼道:“我原先听阿公说还只是不信,原来你真的吃进去过一个泛珠碎片……”
小少爷听闻忍不住打断她:“不是我吃进去的,是出生时身体里便自带的!”
小姑娘听他凶巴巴的语气,撇撇嘴作势又要哭起来。我眼见那小少爷终于要淡定不起来的时候,身边的景物却忽地一转变成了另外一处地方。我心想这周公忒不厚道,老是让人将梦做到一半,地仙去玉帝那里告了好几回状看样子也不过白费了口舌。
我一边想一边四处打量周围,却见眼所能及之处皆云雾缭绕,白玉雕成的及腰回廊蜿蜒曲折通向每一个路口。远处两条回廊间有一座两丈高的青山,冒着热气的水流沿着石缝缓缓流至山下的巨大水池处。
我见这场景好生熟悉,果不其然很快便在假山后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朝我走来,我缓步向前,发现这正是我和景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一切仿佛如旧,我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景辰目不斜视地从我身旁走过,飘然的衣袂、清冷的气息和如玉一般精致清俊的脸庞。这样一种天人之姿、这样一番绰约之态,遥远得仿佛一场幻境,可望而不可及。
我立刻转身拉住他的衣袖,景辰回过头皱眉望着我,我瞧着他好看的眉眼嗫嚅道:“如果不拉着你,我总觉得你很快就会消失。”顿了顿,索性豁出去,“你用这副表情看我做什么?我就是因为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从第一次你远远向我走来……所以我不能让你消失啊。”
这一番话虽然出自我的口却着实惊到了我自己,是这样的吗,我喜欢景辰?从第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了景辰?那么后来下意识地黏着他或者不自觉地回避自己的感觉,哪怕知道如同水中捞月,也还是深深地喜欢上了,对吗?
一直从未真正面对的问题却被我在梦里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我站在景辰身旁忽然羞愧得不知该做什么好。虽然人人都说景辰待我格外得不同,然而我却知道他一向拿我当妹妹、拿我当做一个尚且不省事的孩子来看,他却不知道我一直以来对他存着这样的心思,从刚上得天庭一直到现在。
虽然我早已决定将这心思埋在最深处藏个万把年也不会拿出来,却没想到在梦里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时,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这么迫不及待、已经这么难以维持。
后来还梦到了什么我已经有些记不大清,但知道我冲着景辰从第一次见面讲到那回在凡间被绑架,从遇到他发生的每一件事情讲到与他斗嘴时的每一个细节。
我摊着手朝他感慨:“你总说我笨,可是你看我掩饰得多好,这些如果不跟你讲起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后来不知又说了多久,总之我终于忍不住轻声哭了起来,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喜欢谁、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心上人,然而却因为他的太过遥远、太过可望而不可及,所以只能偷偷地压在心底不敢告诉他,也不能将这心思讲给旁人,让这场喜欢变得这样伤心。
早上醒来的时候胸口仿佛仍然堵着一块石头,抚了抚脸颊居然触手一片湿润。我还未来及回想梦里的情景,便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随即就听到青洛的公鸭嗓:“这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昨天又那么晚才回来,青泠你小子是要造反还是怎么着?”
我一听心里那点儿愁绪立刻散到九霄云外,一把抹干脸上的泪水气势汹汹地吼回去:“就是要造反,你预备怎样?”
“哟,能耐了嘿。我不怎么样,我不过就是去找淳锦告诉他你今天迟到旷工是想造反了呗。”顿了顿又道:“你千万别下床啊,接着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披上衣服嗒嗒地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拉开,果然看到青洛仍然站在那里,他看见我出来便故作惊讶:“怎么就起来了?接着睡啊。”
我不理他径直走出屋外找到槐安,让他帮忙向淳锦捎个假,就说我略有微恙,抱床休息一天。交代完毕便转身看到青洛一副得逞的模样,正准备过去与他一较高下,却见师父走进来说:“今天不是要给你们庆生?再过一会儿就开始准备吧,你们不是还说要叫别人过来?”
一句话将我和青洛的心思岔开,他立刻跑回屋整理自己的着装准备去接引殿请绿衣小仙,我则火速赶去洗漱穿衣将自己拾掇出个能见人的模样。不过将将收拾好正预备出门去请些人过来,却见景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大约因为昨天晚上那个梦的缘故,我看到景辰总觉得有一丝尴尬,仿佛我的心事已经被他悉数知晓。我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挑了挑眉毛说道:“怎么,只准你吃我的长寿面不准我吃你的?”
“当然不是,我有那么小气吗?”我赶紧解释道,“不过现在离中午还有些时候,你那么忙怎么这样早就来了?”
景辰笑了笑,将扇子撑开摇着:“是啊,现在离中午还有些时候,你不是略有微恙,怎么不抓紧时间抱病在床一会儿?”
“噢,”我点着头笑道,跑到他身边,“敢情你是担心我才来的?”
“是啊,”他勾起唇角,“担心你情况不属实,淳锦又一时疏忽不能及时揭发你。”
我扁扁嘴,正准备回过去却听门口有人说:“我提前来一会儿,何时开宴?”
☆、散宴之后
我转过头,原来是我昨天临走前邀请的阎王南宇。我伸出一只手摆出向内迎宾的姿势朝他走去,见他换了身蓝色长袍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倒颇有种潇洒的剑客姿态。
“南宇兄既然选择提前过来,想必也做好了待会儿被使唤的准备吧。”我冲他眨眨眼睛。
他笑起来:“不,是做好了等着开宴的准备。”
我与他说笑着向回走,抬头看到景辰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见南宇向他抱拳方微微颌首算作回应。说起来景辰平时也一向是这种雷打不动的石头模样,然而今天我却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好像阳春三月却忽然结起条条冰凌,清冷得过了头。
我正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却听一旁南宇道:“为了待会儿开宴时能放开夹菜,我给你准备了小小的贺礼,算作一种贿赂吧。”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小的玉雕放在我手心里。
我一看之下自然欣喜异常,原来这玉雕是一个梳着垂挂髻将眼睛笑成两轮弯月的小姑娘,外貌和神情与我九成相似,剩下一成则是南宇技术太过精湛一不小心将我美化了些许。
我爱不释手地反复看着,仰起头对他笑道:“礼我收下了,待会儿你可以随便吃,就是把青洛的面条给吃了也没什么关系。”说毕我转头笑咪咪地望着景辰,谁知他却冷着脸明知故问:“你看着我笑成这样做什么?”
“额……你不准备从袖子里摸出点儿什么给我?”我还是厚着脸皮说出口。
“我以为我不跟淳锦揭发你已经算是一项贺礼了。”景辰一本正经地提醒我。
咳,我还真是昏了头脑,居然找天孙要贺礼。我干笑两声便转移话题将他们两个往屋里引,走了几步发现南宇并没有跟上,回头却见他站在廊下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神情望着景辰,见我朝他招手方微笑着跟上来。
我想有些人的行为我永远也无法理解。比方说如果我选择提前去赴宴,那一定会给主人打个下手什么的,如果没有这个意思那就等到开宴时再直接来吃现成的。虽然我通常会选择后者,但我至少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景辰和南宇一个站在屋里研究字画另一个站在院子里看花,我几次用暗示性极强的话示意他们来帮我剥蒜,都被以冷冷的眼光回绝。
我坐在角落里愤愤地瞧着,边剥边伸手抹掉被辣出来的眼泪,敢情他俩提前过来真就是等着开宴呢,亏我居然还设想得那么美好。
所幸事情通常都是柳暗花明,不多时小儿子昊煊便一身锦服地出现在院子里,我仿佛看到救星一样冲上去:“昊煊兄终于驾临了,快来帮我把剩下的蒜剥一剥!”也不知是因为我没有喊他小儿子还是怎么,他居然只回我一句:“至于么,不就剥个蒜哭得眼睛都肿了。”便听话地走到蒜堆面前。
我正准备跟他解释,却见他将手一挥原本还穿着衣服的蒜瓣立刻变得白白胖胖,排成两排整齐地落在盘子里。我见这居然只是抬手间的功夫,便转头瞪了瞪那两个悠然的背影,心里更加怨念丛生。
有了昊煊的帮忙,不过几次挥手的功夫很快便可以开宴了。大约青洛的面子着实不太好使,献了许久的殷勤终于挨着将要开宴的时辰把绿衣小仙请了过来。我笑着迎上去:“神仙姐姐一定知道今天也是我的生辰,所以特意卖给我个面子,对不对?”
她听说也冲我眨眨眼笑起来:“自然是因为你才过来,不然还能因为别的?”我见青洛站在她身后挤眉弄眼地瞪我,着实暗爽到心里去。
不多时大家便纷纷落座,因南宇和昊煊皆是健谈之人,而景辰话虽不多却也很擅长调节气氛,一时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连连,只除了槐安和地仙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时不时蹦出“小老儿是在和三位上仙同席吗”“小老儿和三位上仙同席是真的吗”“小老儿真的和三位上仙同席吗”这样的话之外,整体来看氛围还是很和谐的。
我因方才昊煊挥手间帮了许多的忙,所以频频给他夹菜,并尽量以和蔼亲切的语气嘱咐:“多吃点儿,待会儿吃完还要去雷君那里被劈上一劈。”
不知是不是我的提醒勾起了昊煊痛苦的回忆,他斜着瞥了我一眼连句多谢也没有说。所幸我这人向来大方不怎么计较这些小节,回头看景辰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也只是冷冷地瞪回去,并没有与他一般见识。
散了宴之后阎王南宇自回阴曹地府,小儿子昊煊照例养好精神去找雷君,神仙姐姐绿绮则被青洛一路跟着返回接引殿。我鼓足勇气喊住景辰将他留了下来,待师父、地仙等人各自去睡午觉后方开口道:“你怎么不问我呢?”
他微微一笑:“问你什么?”
“问为什么我会认识南宇啊?”
“好吧,”他摇摇头笑道:“那你得知你的具体年龄是多少?”
“喂,”我埋怨道,明明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
他仍旧微笑地望着我并不作声,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温和的神色。我底气弱下来,小声说:“你不问是因为你一早就什么都知道吧……”又顿了顿才接着说,“从第一开始说话做事便对我格外不同,也都是因为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对吧?”
从我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我没有怎么疑惑过勾陈大帝或者我的双胞胎姐妹,反而首先想到的是,景辰一定从开始便知道我是谁。所以一直以来他对我的照顾、对我的宽容甚至对我不断的笑容,也都是因为他其实知道自己注定要承担这个并不属于他的责任,所以才默默地尝试接受我吧。可惜一直不知道真相的我,以为景辰是真的待我不同。
这样的话,我一定不会勉强景辰去接受这样的安排,哪怕要我灰飞烟灭彻底销毁泛珠的力量呢,谁让我前世贪玩儿伸手乱摸,这又与景辰有何相干要他来替我承担责任?
我等了许久不见他作声,抬起头勉强微笑一下:“这些事你不想说也罢……”
他却将唇角缓缓勾起,打断我的话:“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呢?”
“啊?”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微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髻:“如果说当我知道真相后心底里第一反应是觉得很开心呢?”
我已经彻底愣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想:景辰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也是才知道的?很开心?他说他很开心?
大约见我显然思考不过来的样子,他有些无奈却又郑重地补充道:“青泠,我喜欢你,我很乐意娶你,你呢?”
这次这样直白我终于听懂了,听懂了但却仍然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在我无数个日夜为景辰辗转反侧的时候原来他也同样喜欢着我。
我眼眶有些发热,心底里居然冒出一股有些酸楚的喜悦。我语无伦次地回答:“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想……我也很开心……可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不要看我快哭的样子,我们妇道人家……”
我话尚未说完便被景辰抱在了怀里,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耳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不用说了,妇道人家,我已经懂了。”顿了顿又补充,“什么都不用说,我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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