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那帮人,看见这院子突然变成了一片黄沙,应该会很惊讶吧。”颜夕不无担心地说道。
“对于他们来说,”影空来道,“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颜夕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接着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楚家这么大的地方……
“这倒是很简单的,”影空来道,“哪里有麻烦的气息,哪里就有你。”
“……”
“好吧,”影空来正了正神色,道,“说正事吧。”
“嗯?”颜夕一听到正事,刚提起来的力气突然间又破裂消失飞散到了空气中,一脸可怜样似乎比被那妖怪困住更加害怕。
“你不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影空来扶额,“正事就是,完杀,那匹你之前猎得的那匹马。”
“啊?”颜夕讶然,这匹小马……自己早就不记得了……
“它已经被我拴在楚家庄陆离轩前面的那棵大枫树下了,记得要好好照顾它。”影空来道。
陆离轩,是哪里?
为什么这影空来对楚家如此熟悉?正如为什么遥岑对风家也那般熟悉?这么一想来,好像影空来和楚遥岑之间也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呢,他们如此在某些程度上如此相似,比如,都喜欢偷偷摸摸地跑进对方的家宅里去……
看着颜夕再一次神游太虚的样子,影空来在心中哀叹,不由问道,“你难道在想,我和楚遥岑为什么在某种程度上行为如此一致呢?”
颜夕瞪大不解的眼睛望着影空来,连将她看穿这件事都是一般无二的……
“别拿我跟那人渣比!”影空来突然怒道,“我与他是不同的!”
人渣……这真是个异常富有感情的词语呢,一般情况下,相恋的爱人中的一方因为权势钱财抛弃了另一方,那么被抛弃的一方才会骂另一方为“人渣”吧,而楚遥岑称影空来都是“老妖怪”,难道这影空来和楚遥岑有什么神奇的过往不成?
难道楚遥岑有龙阳之好?
所以他定是不会喜欢自己了是么……
颜夕忽然间觉得无比气闷,怪不得他当初那么害怕与影空来相见,原来是有负于影空来,而自己不过是他试图接近影空来的桥梁罢了。
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他才会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来,那样令自己面红耳赤的肌肤之亲,那样搅的自己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摆脱的事情……
心好痛。
这就是爱慕的感觉么?是爱上了遥岑么?然后知道他心有所属所以自己的这颗心就碎掉了?和这叫做觋吞的小妖精一样碎成粉末随风飘散了?
突然间仿佛是被抽空了一切徒留下空荡荡的躯壳,颜夕向后方倒去跌进影空来的怀中。
“空来,”颜夕悲戚地喊着他的名字,“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第四十四章 桧扇
“空来,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颜夕道。
“嗯?”影空来不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事要如何开口?这种,如此令人羞愧的事情……
“不好玩了,”颜夕胡乱想出一个理由,“无聊了,我要回去。”
“可是你已经答应陛下了啊,”影空来道,“欺君之罪可当诛啊!”
颜夕默然,一股被抛弃的感觉侵袭上心口,连影空来都不要自己了么……果然就不该当时一冲动就着了那李隆基的道,难道真的要留在楚家?楚遥岑……
“那么,”影空来像安慰孩子般揉了揉颜夕的头发,“好好干吧,我看好你哟。”
说罢,影空来轻轻摇了摇纸扇,竟有千万只散发着荧绿色光芒的蝴蝶从纸扇中翩翩然飞了出来,纹路繁杂的翅膀挥洒出与自身颜色一样的粉末,落入这了无生机的沙土之中。
只不过一晃神,暗黄色的泥沙转变成湿润的赤色的实土,颜夕的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地声响,仿佛是植物舒展枝叶的声音。
草木破土而出,摇曳着向上生长。
绿色的蝴蝶飞回影空来的扇子里,他将扇子轻轻合上,看着此刻又充满生机的院落,和满目诧异的颜夕,淡然地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转身离开。
光德坊临近西市,自然也是热闹非常的,而楚家的大宅坐落于坊内,更是将中原以及外国的商贾吸引到这看似平凡的光德坊。只是这些来往的商贾们,谁又能知道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边上演的难以想象的奇异事件。
天空中突然炸起一声雷鸣,刚才还湛蓝的天空只在一瞬之间阴霾密布。
影空来抬头望了望天空,压迫下来的乌云笼罩着整个长安城,大雨很快就要来了。果然夏天就是个小孩子,如此善变。
也跟那小狐狸一样的,都是善变的孩子。
那些商贩们一边抱怨着天色一边将货物往家宅里搬运,然而老天并不会等着他们收好,大雨已然磅礴。
影空来还是不急不乱地走着,街上偶尔会有人同情地侧目看他,却总是会被他一脸的淡然惊讶到。
雨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还有手中握着的纸扇上。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周身缠绕着的淡淡雾气,似乎是紧密贴身的保护层,使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被淋湿。
低着头的影空来感觉到股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他微微抬起头来,只见前方打着火红色油纸伞的人儿一摇三晃地向他走来,目含笑意。
这伞的颜色……这渭水之神,真是个足够招摇的女人啊。
“哎,”弯弯走到影空来面前,轻轻叹息,“我真是白担心你了,还特意给你送伞来了。”
影空来接过她手中另一把翠绿的伞,满是无奈的将伞撑开,这翠绿火红……还真是别有情趣啊。
“你今日怎么离开天师府了?”影空来问。
“说了给你送伞来了,”弯弯答道,“可是谁想到你根本不需要呢。”
“实际上还是需要的,毕竟在这么大的雨中一点没有淋湿还是很令人奇怪的。我可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影空来道,“所以,谢谢。”
“呵呵……”弯弯轻掩朱唇笑了笑,接着很豪气的拍了拍影空来的背,说道,“以咱俩的关系还说什么谢啊!太见外了~”
影空来毫无准备地受了这么一拍,踉跄着差点摔倒。
“那么,那匹小马交给颜夕了?”弯弯问道。
“是啊,”影空来道,“可以替我看着那小狐狸别乱惹麻烦。”
“然后,你也放心把她放在楚家?”弯弯问道,“十年前的我,可是在那里身受重伤啊,那可是比没有结界的天师府还要惊悚的地方呢。”
“现在的颜夕不见得就比十年前的你弱吧,”影空来道,“况且,她也需要历练,毕竟她才是真正传承了风伯阳意志的人,是要统领圣火骑兵的。”
“嗯,”弯弯伸手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接着问道,“那,结界呢?”
“结界的话,”影空来默然片刻,“结界是必须修补的,新任的天师大人,也就是你的风凌谙,现在还是脆弱的很啊。”
听见这句“你的风凌谙”,弯弯突然想害羞一下,无奈实在无法把脸红起来,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小狐狸怎么办呢?”弯弯接着问道,“要是哪一日她真的拿到了追星,她要怎么回天师府呢?难不成你想将她送回云忧?”
“颜夕……”影空来想了想,“只是净化而已,又死不掉。”
“你的意思就是还将她留在风府,就算这结界将她净化成普通的人,或者是一只狐狸?”弯弯问道,“半妖的话,还真不知道原型是什么样子呢。”
影空来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颜夕自己想不想被净化呢?”弯弯歪着脑袋问他。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影空来道,“我的主人是雍和夫人,我只要听命于她便好。”
“你倒还真是无情啊,”弯弯有些不满,还以为他会爱上颜夕,还以为颜夕会是影族传说的终结者呢,“又无情又无趣。”
“呵呵……”影空来只是笑笑,并没有解释什么,向来是不喜欢解释的,就算是真的被误会了。
而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把那小狐狸净化了,作为补偿,自己就一辈子陪在她身边保护她好了,当然这“一辈子”是相对于颜夕来说的一辈子。
自己的一辈子不知道会多长久呢,那么久的时光,朝代都换了几轮了,也记不清雍和夫人是自己的第多少任主人了,看着她从小孩子的摸样渐渐长大再变老,然后死掉,然后告诉自己下一任主人是谁。自己却一直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可能到天地再一次合上的时候,自己都不会死吧。
所以给这小狐狸一辈子的时间有什么关系呢,她被净化之后,要是人形的话自然是好,要是只狐狸的话那就当做养宠物好了。
反正有的是时间,反正时间这种东西,对自己来说,只是幻象而已。
“无情么……”影空来道,“无情好啊,无情便不会老,永远都是年轻人的摸样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是,”弯弯道,“和爱着的人一起变老,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想想就觉得幸福。”
实际上并不需要想到一起变老那么遥远的事情,只是想到风凌谙,想到这个人,就已经感觉很幸福了,尤其是他也如此的深爱着自己,就算他还没有将儿时的事情想起。
“比起这个,”影空来淡然的声音毫无热度,“好像更多的人是在追求长生不老的吧。”
弯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呢,活了太久的人,可能就会老糊涂了吧。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可这丝毫不影响雨中漫步的弯弯和影空来,泛起层层细浪的永安渠,连接着天师府和楚家庄,虽然是魔物最喜欢的两个地方,可如今一个被安上了不得了的净化结界,另一个里面出现了不得了的妖精,虽然现在还是很无害的。
颜夕异常郁闷地接受了这接踵而来的神奇事件,越发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留在楚家了,还是早日找到追星离开罢了,再也不要跟这些离奇的东西扯上关系了。
找了好久,才找到影空来所说的陆离轩,轩外竹林环绕,一间不大的竹屋孤孤单单地矗立在林中,还有竹屋外那株鹤立鸡群般的大枫树。
楚家和风府一样,有些院落是热热闹闹的,有些却一个人都没有。然而,正是因为人少,才适合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影空来可真会找地方啊,颜夕不由感慨,这个陆离轩一个人也没有,正好适合养马……
颜夕施然走近被拴在枫树下的完杀,庞大茂密的枝叶将磅礴的大雨全然遮住,完全没有淋湿小马,颜夕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亲切地说道,“小完杀啊,你有没有想我啊~”
完杀别扭地撇过头去,谁想你啊死女人,一点都不负责任的死女人,要不是影空来让我过来保护你,我才不会到这里来!
可是这些话他却说不出口,因为他只是一匹马。
颜夕将完杀扭头躲避的行为当做是他跟自己亲昵的游戏,于是满意地说,“姐姐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什么大鱼大肉只要我能吃的上就不会少了你的,不会让你饿着的。”
什么?大鱼大肉?难道这死女人不知道一匹马应该吃些什么?果然自己又要挨饿了么……还有,你是谁姐姐啊,咱俩还指不定谁大呢!
可是他依然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那你现在好好呆着吧,姐姐进那竹屋里看看去。”颜夕说完,便转身向那竹屋走了过去。
外表看似粗糙的竹屋里面却意外的干净,门的对面是与之呼应的小窗,右面是一张很大的床,大到晚上无论用怎样的姿势睡觉都不会掉下来,左面是一个与这简陋的竹屋特别不搭调的异常精美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有青瓷白花的小瓶子,也有暗红沉重的大罐子。
“这是些什么东西呢?”颜夕自语道,然后毫不犹豫地拿下来一个看起来最为精美的瓶子,羊脂玉的质地,被一小块红色的丝绸包裹着,颜夕自然而然的不经任何思考就将那块布揭开。
第四十五章 银狐(上)
似乎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瓶子里会出现什么妖魔鬼怪,颜夕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掀开了那层布。
霎时,芳香四溢。
“好香啊……”颜夕贪婪地闻着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淡淡的桂花气息又带有一丝不同与桂花的别样浓郁的香味,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
“好想喝一口啊。”颜夕说着,便喝了一小口瓶中的液体,蜜香清雅,入口柔绵,落口爽洌。
难道这是,酒?还是瓶桂花酒?
颜夕将瓶口封上,放回原处,又打开了一瓶,带着淡淡的荷花香。
“难道是荷花酒?”颜夕道,旋即又喝了一口,却是极苦。
颜夕咂舌,真是难喝啊,于是将瓶口封上放回原处,却突然感到舌尖涌上一股清甜,心下疑虑,莫非这酒喝了之后过一小会儿才会感觉好喝么?然后颜夕将放回的瓶子拿过来,又喝了一口,等了一小会儿,苦涩渐渐褪去,一丝甘甜涌将上来。
“真是瓶有个性的酒呢。”颜夕又将这瓶酒夸赞一番,然后将它放回原处。
接着打开另一瓶酒。
就这么一瓶一瓶的喝下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也没有察觉到暴雨初歇,窗外投射进来的银白色月影。
这酒还真是好喝啊,可是为什么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呢?颜夕挠了挠头,想不起来了,算了吧。
总算是喝到第四层的酒了,颜夕伸手去拿那个放在最前面的瓶子,却抓空了。
“咦?”颜夕绯红的脸颊预示着一些事情,迷茫的双眸惊奇地看着架子上的瓶子,“怎么突然间晃起来了……”
颜夕丝毫没有放弃,坚持去抓那个瓶子,既然是会晃动的瓶子的话,那么里面一定是好酒,俗话不是说,越难得的东西越珍贵么。
可是,可是为什么整个架子都开始晃动了?
颜夕不解,低头看了看自己月光下的影子,怎么好像也在晃动呢?是大地在晃动么?怎么自己好像站都站不稳了……
莫非是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妖精要出来了,才使得大地都在颤动?
颜夕握紧了手中的奔月,却突然觉得自己手脚都软了起来,难道这妖精如此厉害,还未和自己接触就夺取了自己的灵力?
于是只好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句,“管你是什么东西,我才不会怕你!”
说罢便挪动一下脚步,却踉跄着摔在地上。
颜夕吃痛地揉了揉膝盖,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么一瞬间变大,连自己身体上的衣服都变得特别大,窸窸窣窣掉落在地上。
颜夕努力想将自己模糊的意识集中到这不可思议的变化上,可最终还是徒劳,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只有相对于她来说十分庞大的衣衫盖在她身上。
夏雨洗过的空气总是格外清净,楚遥岑抬头看了看挂在暗蓝色帷幕之上的银白色月盘,郁闷异常。
找了一下午都不见那小狐狸的身影,难不成她回风府去了?
翠影婆娑的竹林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竹林掩映下的陆离轩是自己平日里郁闷时常喜欢来的地方,也是相对于楚家其他人来说的禁地。只有自己一人在这里时,便可以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比如酿酒。
这还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爱好呢,别的富贵人家的公子,文的喜欢。吟诗作画,物的喜欢策马狩猎,而自己却喜欢庖厨酿酒,难怪爹爹总说自己没出息呢。
楚遥岑无奈的笑了笑,爹爹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