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一群隔岸观火的,平日里好得什么似的,真正到了紧要关头,没一个人有半分真心!”紫燕见云素裳仍抓着这件事情不放,气得脸色都白了。
云素裳见她不似玩笑,才知道这个春风得意的“大姑娘”也有排解不了的烦恼,忙扯住她的手不住道歉。
“我不是针对你,”紫燕擦擦眼睛,苦笑道,“你知道,我的性子一向是最要强的,照理说天大的事情到我这儿也没有怕的,可是偏偏……人家是天潢贵胄,咱们拿着胳膊去跟大腿拧,到底能撑多久?那起不懂事的傻丫头,还把这事当一件趣儿来说,以为我该有多么受宠若惊呢!傻妹妹,你可知咱们做奴婢的命,何时能由得自己做主!”
云素裳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这个一向八面玲珑的紫燕又多了几分好感,当下诚心诚意地安慰道:“你先别想太多了,事情哪里就到不能收拾的地步了呢?他想要你,总要看娘娘准不准吧?依我看咱宫里一时半会还没有人能替得了你,娘娘哪里就肯放人!”
紫燕冷笑一下,叹道:“你说得对,确实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呢!漫说娘娘肯不肯放人,只怕他根本没胆子跟娘娘要人呢!哼,只会背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勾当,我就怕了他不成?真要拼命,他还不一定赢得了我呢!”
云素裳小心翼翼地拍着紫燕的背,生怕她气出个三长两短来。认识紫燕也有几年了,一直只知道她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从容镇定的,今日才算见了她真实的一面,只觉得比平日见到的可爱得多,不禁会心笑了起来。
紫燕怒气稍定,见云素裳笑得奇怪,不禁相问,云素裳笑道:“举国上下敢说要跟太子爷拼命的,恐怕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所以云儿真心佩服并且喜欢姐姐。”
紫燕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盛怒之中说过什么,听见云素裳说起,顿觉赧然:“我胡说的。”
云素裳了然笑道:“就算胡说好了。不过真要走这一步也没什么大不了,云儿永远站在您这边就是了。”
若非知道云素裳的性子是从来不会虚情假意的,紫燕几乎要以为这丫头在信口开河了。
她的话若传到外面去,完全可以算得上大逆,虽然知道云素裳绝不会靠告密、传小话来踩别人,但见她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兴冲冲地要跟自己绑到一起,紫燕还是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重重地握住云素裳的手,紫燕说的却是与感动完全不相干的话:“看不出来,你也是个不安分的!”
“彼此彼此!”云素裳不甘示弱地反握住她的手。
“紫燕姐姐,这个时辰当值的人少,太子又打发了几个小的出去跑腿,这会儿殿上人手不够了,你过来帮我撑一下嘛!”翠翘来回一路小跑,可见确实是忙得不轻。
“每次都用一样的招数,以为别人都傻吗?”紫燕恨恨地咬牙。
云素裳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如果每次都用一样的招数,只怕娘娘也早已看出来了!过不了多久就有人要倒霉了呢,好期待啊!”
紫燕勉强笑了笑,犹豫着要不要先把自己装扮得丑一点再过去,云素裳笑着按住了她:“今日你也不当值,哪有回回多派活给你的道理?这里还有一个闲着的呢——就不许我这新来的露露脸吗?”###第9章 只要你不死,天下必乱
云素裳轻手轻脚地捧了盏热茶,放到皇后身旁的小几上。
皇后抬眼看见她,目光闪了闪,没有作声。
坐在下方的太子仍然在高谈阔论:“母后您是没有看见,那群山贼有多嚣张,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当地的老百姓还编了个顺口溜,叫什么‘只知胡大王,不知圣德君’呢!别说当地富户的金银粮米,就连咱们朝廷救灾的粮草,十有七八也进了他们的寨子!那些领着朝廷俸禄无所事事的草包,别说剿匪了,见到贼人吓得连裤子都尿湿了的也有!也就是您的儿子胆大,只带了两千余人就冲进了山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帮乌合之众打了个落花流水!您是没有看见那胡大王最后灰头土脸地跪地求饶的那个样子啊……”
这太子虽然长着一副与秦翰飞极其相似的清俊面容,但云素裳本能地不喜欢他那双贼兮兮的眼睛,此刻听见他剿灭一拨山贼就得意洋洋自吹自擂,心下愈加鄙夷。
皇后显然更加厌烦,趁着太子稍稍停顿的工夫,她冷冷地打断道:“这么说来,那山贼的事都办好了?”
“那当然,”太子得意洋洋,“您儿子身为太子,可是经天纬地之才,对付几个小毛贼还不是小菜一碟?那几座山头上山贼共计一千多人,一个都没给他们剩下,巴蜀地区如今是彻底清净了!”
皇后握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颤声问道:“都杀了?”
“都杀了啊!除恶务尽嘛,这点道理您儿子还是明白的!”太子迷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这样紧张。
“收缴的粮草金银如何处置了?当地百姓你是如何安抚的?可知道当地官员有无渎职的,有无贪赃枉法的?”皇后缓缓闭上眼睛,沉声问道。
太子似乎没想到会有此一问,怔了半天才支吾道:“那山贼的老窝都已经抄检过了,没发现什么金银财宝啊,粮草倒有几车,已经充军了;官员都还不错,虽然胆子小了点,对儿臣却也还算恭敬;至于当地的百姓……他们过得挺好的,不需要安抚啊。”
云素裳已经大致可以猜到,太子大张旗鼓地去剿灭的所谓山贼,恐怕不是劫富济贫的绿林豪杰,就是不得不反的穷苦百姓,也真难为他下得去手。恐怕侵扰百姓的不是山贼,恰恰是太子爷本人带领的军队吧?
云素裳都看得透的问题,皇后当然更加不会不明白。她从一开始便是兴趣缺缺,如今失望伤心之下,更是心情郁郁。默然半晌才无奈地挥了挥手:“你先去吧。你父皇这会儿也该批完折子了。”
太子原本觉得自己立了一件大功,兴冲冲地等着皇后的夸奖和赏赐,谁料他说得口干舌燥,皇后连好话也未说一句,当下心里也是十分不舒服,坐在下方磨蹭着不肯走。
皇后只顾垂了头生闷气,太子无聊中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皇后身旁的云素裳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云素裳被那样明目张胆的目光看得一阵恶心,忽然开始后悔替紫燕揽下这桩差事了。
“母后,今日紫燕姐姐怎么不在?您身边这位漂亮的小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太子最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也不管皇后是不是生气,腆着脸笑了一阵,眼睛仍是牢牢地盯着云素裳的方向不肯移开。
皇后冷冰冰地看了云素裳一眼,神色莫名。
云素裳微微向太子躬身,忍着气笑道:“奴婢是新来的,紫燕姐姐今日身子不爽快,这才央了奴婢前来侍奉的。”
“不错不错,小姑娘生得好看,声音也好听,跟紫燕姐姐恰恰是一对姐妹花。”太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云素裳没想到太子的德行居然恶劣到这样的程度,当下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在皇后审视的目光下也丝毫不肯回避。
皇后冷笑一声,明显地提高了声音:“再好看也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迟早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你府里的王氏当年还不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怎样,你还肯多看她一眼吗?”
不得不说,这位太子殿下真不是一般的迟钝,皇后的不快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却仍是毫无察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母后就是太偏爱王氏那个贱妇了,她哪里有这位小姑娘水灵!对了,小姑娘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姑娘’吧?”
皇后一生最恨男子拈花惹草甚至宠妾灭妻,偏偏这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耐性,迫得她沉静雍容的风度几乎都要保持不住了,不知忍了多久才抛出一句“你还是赶着去见你父皇吧”。
太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出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慌忙站起身来,自以为风流潇洒地向云素裳抛个媚眼,出门飞奔而去。
云素裳长吁一口气,起身收拾被太子搞得杯盘狼藉的矮几。
皇后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在云素裳托着杯盘正准备退下的时候,她忽然冷冷地开口:“今日你也不当值的吧。”
云素裳躬身应是。
“是翠翘求你来,还是你自己要来的?你的心里究竟还装着什么?”
云素裳习惯性地微笑:“娘娘明察秋毫。翠翘姐姐本来求的是紫燕姐姐,是我见紫燕姐姐有些倦意,这才一时淘气出来长长见识的。”
皇后日渐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本宫曾经以为自己确实是明察秋毫,如今看来……却是太过自负了。这宫里的小姑娘,一个赛一个的聪明,新的花骨朵绽开了,老的就该干枯了,哪怕你是神仙,也拿这个没有办法……”
云素裳静静地听着,没有理由反驳,也没有必要去附和。
“……整个宫里,只有两个女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一个是紫燕,另一个就是你。可是紫燕的心思本宫猜得透,你的心思本宫猜不透。你好像什么都想要,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这样的人,比什么都可怕。”
云素裳将杯盘交给小宫女带了出去,走到皇后身旁笑道:“那是娘娘思虑太重了。奴婢想要的,不过是平平静静地修完今生,来世托生到一户好人家,做女儿也好,做牛羊也罢,朝兴夜寐布衣蔬食,那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了。”
皇后的脸色在阴沉沉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说得倒不错。可是你知不知道,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注定不会平静?这天下,终有一日还是会乱的,除非你死!”###第10章 病中惊变
云素裳自打那年冬里受了些磨难之后,每到冬季必要生一场病,今年虽说来得并不凶险,但也已有数日卧病未能当值。紫燕感念她前几日挺身相救,一日倒要来她这里三五趟,喂饭喂药无微不至。
看着她一直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云素裳颇有些过意不去:“我才来了没几天,差事上处处要姐姐指点不说,如今竟要劳烦姐姐照顾我,实在是……”
“小丫头又矫情起来了,”紫燕笑着打断她,“谁还没有个困顿的时候?我还等着你养好了身子替我出头呢!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出了门谁都是亲姐姐亲妹妹,真遇上事了肯真心帮我的还不是只有一个你!来,乖乖把药喝了!”
云素裳皱眉看了看那碗药,飞快地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喝药了!”
紫燕早已经习惯了她每次喝药都耍赖,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只当看戏:“看这往壳里缩的速度,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是……”
云素裳正要高兴,听见“但是”两个字,小脸又垮了下来。只听紫燕继续笑道:
“……但是这药跟前日的不一样,这可是有人‘特地’给你找了方子熬好了送过来的,你不喝,岂不是辜负了旁人的一片心?”
“莫名其妙。这宫里除了你,谁还管我的死活。”云素裳听得云里雾里的。
“我发现你真的挺没良心的,”紫燕不客气地将一勺药汁硬灌到云素裳的嘴里,“别人为你头发都急得白了,你还说人家不肯管你死活,你这句话让人听了该多伤心啊。”
“好……”云素裳吞下药汁,习惯性地想要皱眉叫苦,谁料嚷了一半,发现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苦,后半句便卡在了喉咙里,表情僵僵的甚是滑稽。
紫燕见状立刻一鼓作气地又给她喂了好几勺药汁进去:“你看,人家知道你怕苦,还特意给你多加了一味药去苦味,这份细致你还说人没有心?”
“究竟是哪边送来的?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积过善缘啊。”云素裳真的有些迷糊了。
紫燕不明白这个看上去很伶俐的丫头为何也会有糊涂得能气死人的时候:“还能有谁?霞影殿送来的呗!人家一听说你病了,就三天两头差人来问,我看你不便见人都给打发了,你这会儿竟然想不起人家来?你以为凭你一个命比纸薄的小宫女,这两天的人参肉桂是从哪里弄来的?”
“霞影殿?”云素裳似乎明白了,“是小枝姐姐来过?”
紫燕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所以说你是个笨丫头!小枝虽然在王妃面前还挺得脸的,到底也不过是个二等宫婢罢了,论身份比你还差一截呢,你指望她有多大本事啊!”
云素裳心头一跳,大概已经猜到这药和补品的来源了。当着紫燕的面,她忽然有些局促,只得胡乱嘀咕道:“那会是谁?总不会是王妃本人吧?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脸,王妃现在烦我还来不及呢!”
“装傻。”紫燕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喂完了药,顺手扔给她一只在这个季节颇为难得的梨子。
大概是病中多思,云素裳觉得心绪有些烦乱,不愿就原来的问题纠缠下去,便漫不经心地向紫燕打听起宫中的情形来。
“咱们宫中能有什么新鲜事,这么多年还不都是那个样?要我说咱们娘娘实在英明,六宫空置,给皇上省了多少事儿!历朝历代后宫里的斗争都比朝堂上还要惨烈,闹到最后每个人都血债累累,想想就觉得可怕!你看咱们现在多清净,除了娘娘,后宫里就没有主子,不然凭咱们姐妹这点小脑瓜,怎么帮娘娘立于不败之地啊!”紫燕不止一次表示过对皇后雷霆手段的敬佩,此刻提起来仍是赞不绝口。
对他的观点,云素裳深有感触:“六宫空置,不是因为娘娘英明,而是因为皇上对娘娘情深意重吧,如果皇上执意要三宫六院,娘娘能拦得住吗?”
紫燕忽然凑了过来,贼兮兮地问:“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懂得那么多?”
当然是经验之谈!我家以前几十位“母亲”闹得鸡飞狗跳,能告诉你吗?云素裳在心里暗道。
见云素裳只翻白眼不说话,紫燕忽然神秘兮兮地贴近了她的耳朵:“你问这个我想起来了,咱们宫里说不定过一阵子会添几位贵人呢!”
云素裳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明明两人声音已经小得不能再小了,紫燕还是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只能咱们宫里几个主事的知道,传到外面去可就不得了了!你道前一阵宫里草木皆兵的,还弄出去了几个人,为的是什么?”
“这我知道啊,不是已经晓谕六宫了嘛,说是她们不尊宫规媚惑主子什么的,大家人人自危了好一阵子呢!”事情过去了没多久,云素裳自然记得。皇后就是从那之后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的,该不会事情到现在都还没完吧?
紫燕拍着手悄声道:“你想想,宫里的主子除了皇上还有谁?自然是不长眼的小蹄子们想着一步登天呢,被娘娘发现了,岂能饶她!”
“前一阵宫中盛传皇上和娘娘吵架了,难道就是为这个?”云素裳迟钝的小脑袋刚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你既知道这个,怎么还想不明白!”紫燕咬着牙拿帕子摔在了云素裳的额头上。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啊,人都打发了,还要怎样?难道皇上吵架赢了,所以要填充六宫?”云素裳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紫燕怅然叹了口气:“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子!当年皇上亲口承诺过绝不辜负娘娘,所以娘娘本来是没有半点理亏的。可是你看看如今,皇上多久没来过昭华宫了?”
云素裳很中肯地说:“从我来了还没见过皇上呢!”
“所以说啊,无论有没有理,女人都只有认输的份。我听着娘娘的意思,似乎有意在宫中为皇上选几位美人,充填后宫呢。”想到这样的可能,紫燕忽然开始忧心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