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探案之活尸 - 程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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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探案之活尸 - 程小青-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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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来,拿出一张名片,叫我送到三四七号房间里来。我敲开了房门,女客便出来
接应。我将胖子的名片交给她时,胖子紧跟在我的背后,打算跟着踏进来。但是女
客一瞧见他,便把名片向我手里一塞,急忙将门关上。我才知道钉梢碰上了钉子。
我在名片上瞧一瞧,还给他,才知道他姓何,名字却没有细瞧。他并不发火,依然
笑嘻嘻的”临走时还在门上敲一下,隔着门搭讪了几句,就走开了。“
    “说了些什么搭讪的话?”
    “他说:”喂,今天大光明的片子叫《游龙戏风》,真新,七点半我在那边等
你。‘“
    “以后呢?”
    “胖子说完话,就下楼去了。”
    “他可曾再来过?”
    “没有。”
    “当天傍晚,那女客有没有出去?”
    “也没有。”
    “你记得清楚?”
    “清楚的,因为——因为——”阿大忽然咬一咬嘴唇,停住了。
    “因为什么?你再弄花巧,我揍你!”汪银林又耐不住地发病了。
    “因为——因为,”朱阿大胆怯地吞吞吐吐说。“因为我——我想看看鱼儿是
不是上钩,所以那一天我特别留心。可是鱼儿到底没上钩,我亲眼看见她在这房间
里吃夜饭,没出去。”
    霍桑点了点头,又侧过头去问当夜班的马祥宝,曾否看见这胖子来过。马祥宝
沉倒了头,弯着舌子回答:“不知道。”
    霍桑又问道:“除了这个胖子,可有别的人来过?”
    “没有。”祥宝的眼光依旧低垂着。
    霍桑又转过脸来。“阿大兄,这胖子你既然瞧见过两次,大概记得了吧?”
    朱阿大连连点头,应道:“对,他的脸儿圆得像个皮球,看了教人发笑,我一
定认得出。”
    姓李的账房在银林背后咳了一声,他的两只脚也在地板上不住地擦动。他要站
起来,又像怕吃汪银林的家伙。
    汪银林突然转过头,圆睁着眼瞧他。
    账房羞窘地自言自语:“我——我这几天喉咙里有些发燥。”
    霍桑仍耐着性子,问道:“阿大兄,这位女客可是天天出去的?”
    “不,她难得出去。”
    “昨天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约五点钟光景,她是乘电梯下楼去的。”
    “那时候你觉得她有没有异样状态?”
    “没有。”
    “她出去以前,你可曾听得她在这房里有什么声音?”
    “没留意。”
    “这东西是你给她拿出去当的吗?”
    霍桑拿着那张八十圆的当票给朱阿大瞧。朱阿大侧过头瞧一瞧,他的眼光又向
账房的坐处瞅一瞅。可是他们俩的视线的交接并不怎么畅通。
    他摇摇头道:“不是。”
    “是你吗?”霍桑又移过眼光向马祥宝。
    “我不知道。”马祥宝依旧保持着沉默态度。
    霍桑虽耐足了性子,想用迂回的方法完成他的钩索任务,可是他费了好一会功
夫,结果还是一无所得。我觉得,有许多重要事实可能都给掩藏在“不知道”三个
字的幕后,但我们若使没有办法治服这个狡猾的账房,这“不知道”的难关就无法
攻破。霍桑摸出一块白手巾来,抹抹他的脸,站起来,走近镜台,随意地拿起那只
系黑丝带的小表玩着,又用指爪剔开了后面的表盖,凑近些灯光,忽然低低地惊呼
了一声。
    “霍先生,什么事?”汪银林忙问。
    霍桑答道:“这表盖里面有一张男子的肖照。”
    我忙凑近去一瞧,是个少年的头像,领下只露出些中式长衫的领子。少年的眉
目清秀,剪着平顶头发,年龄似乎还只十八九岁。
    霍桑旋转身来,将照片交给阿大瞧。“你看见过这个人吗?”
    朱阿大凑过头来瞧一瞧,说:“没有。我已经说过,那个姓何的胖子是圆脸。”
    “你大概也没有看见过他罢?”霍桑又把照片给马祥宝看。
    马祥宝在照片上注意地瞧了一瞧,也答一声“不知道。”
    霍桑搓搓手,向汪银林说:“好了,这里已查不出什么。这些东西,你可以带
回答厅里去。关于法律手续,我想你可以跟这位李先生接洽。”
    账房终于得到了立起身来的机会,淡淡地应道:“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总经
理洪先生可以负责。”他随着挺一挺腰。
    我知道这亚东旅馆的总经理叫洪标堂,是个上海社会的所谓“闻人”。闻人是
徒弟多、交游广、有着法律之外的势力的人。社会上有三四个大号“闻人”霸占着
整个上海,干着种种表面合法、暗里犯罪的勾当。这小眼睛账房仗着有靠山,才这
样子处处卸责、刁难。‘此刻他捐出总经理牌头来,显然有一种示威意味。可是霍
桑只撇撇嘴,鼻子里冷冷地哼一声,便回身出室。
    当我们离开旅馆的时候,汪银林还留在楼上。霍桑曾轻轻叮嘱银林,不要乱来,
特别是不能唬吓那两个茶房。
    下楼时,霍桑又要我到他的寓所里去住,我照样答应了。
    我听了这一番没结果的问答,胸膛间好像给什么东西阻塞住,觉得闷郁不爽,
我们费心费力,好容易找到了这女人来历的线索,可是因那帐房和两个茶房的通同
守秘,对于她的真相依旧是一团漆黑。霍桑企图揭穿这诡秘事件的内幕,简直像大
海捞针,毫无把握。因为我们这一场奔波,除了朱阿大供出的那个不可琢磨而又未
必有关的姓何的胖子以外,好像翻开了一张没字的白纸。霍桑仍保持沉默,神气上
并不像我那样懊丧。在汽车里,我好几次问他,他只摇了摇头,似乎叫我不要多响。
    我们回到寓所,已敲十一点。气候比日间凉爽得多。
    夜风从南面的窗口里一阵阵吹进来,我身体上比在旅馆里时舒服得多。霍桑卸
了衣帽,换土拖鞋,又把衬衫的袖子卷了起来,便靠在藤椅上吸烟。我也烧着了一
支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胸臆间的闷块依旧没法消释。
    一会,霍桑问我道:“包朗,你为什么这样子闷闷不乐?”
    我答道:“我觉得白白地费了一层唇舌,委实有些难受。”
    “唉,你太不知足了。我们的口舌并不是完全白费的,我们所得到的已经不少
哩。”
    “得到的不少?得到了些什么?”
    “我知道这件疑案的秘钥就掌握在那两个茶房的手里,特别是那个沉默寡言的
马祥宝。”
    “你说他知道这件疑案的真相?”
    “那没有疑问。据我估计,他知道的一定不少。”
    “但是,他刚才却如此沉默,岂不可恶?”
    “这是因那姓李的账房的缘故,不能怪他。”
    “是啊,这个小眼睛一味推卸责任,真刁滑!不过,我们当着他的面向两个茶
房间话,委实失策。”
    “那没有进出。我料想他在事前早就向这两个茶房下过不许多嘴的警告了。我
们不用些手法,即使背着他查问,他们也决不敢说什么真话。”
    “那末,你打算用什么方法?”
    “‘只可智取,不能力敌’。”霍桑说着,把两条腿伸一伸直,吐出了一缕不
规则的烟雾,显得很从容安闲。
    这两句旧小说里的套话的意思非常含混。我还是捉摸不透,因为“智”字的涵
义实在太广泛了。我真像热锅子上的蚂蚁,急于想揭开这个迷阵,霍桑却还是这样
子“好整以暇”!
    霍桑又自言自语说:“我觉得那个苏北人马祥宝很有些城府,说话时故意低倒
了头,他的眼光始终不曾和我们接触;而且他的沉着的态度和‘不知道’的语声,
都显得比那本地人朱阿大深沉多智。所以我料想他可能掌握着这疑案的钥匙。他所
知道的也一定比朱阿大多。”
    “他是苏北人吗?”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
    霍桑反问我道:“你难道不曾听得他的口音吗?”
    我的脑子竭力追索马祥宝的语声,嘴里也不期而然地学着:“不知道”,“不
知道‘……突然,我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楼到霍桑面前,用力握住他的左腕。
    “霍桑,是他:……真是他!……真是他!快跟我去!……”
    “跟你往哪儿去?”霍桑果然急急从藤椅上立起来,丢了纸烟。“亚东旅社!”
    “干什么?”
    “找马祥宝!因为——因为他就是今天早晨第一次打电话来的人。”
    霍桑惊异地说道:“什么?你可是听得出马祥宝的声音和电话中的声音相同?”
    “正是,完全相同!”
    霍桑静静地向我端相了一会,安闲地说:“包朗,你的神经太兴奋了,姑且坐
一坐。”
    他用手拉我到椅子上。我重新坐下,觉得我的呼吸还很急促。
    我道:“霍桑,你不必疑心,我不是神经过敏,我相信我决不会误会。刚才我
因那个讨厌的账房,心中烦闷得很,故而不曾当场辩出来。”
    “但是对于‘徐’和‘瞿’字,你也不曾听清楚啊。”
    “那是因为这两个字太容易含混了。但是,我记得在早晨的第一次电话里,我
也听得过两次‘不知道’。我觉得他所说的‘不知道’的那个‘道’字,特别像我
们这里的‘套’字。我深信决不会错误。”
    “既然如此,那更容易办了。”霍桑的信心显得增强了。“起初,他既然肯把
消息告诉我们,他对我们一定有相当的好感。刚才他所以不说,不消说是受了那账
房的威吓,不得不有所顾忌。”
    “对,现在赶快到亚东旅社去,想个办法,约马祥宝到外面来谈。”
    霍桑点点头,正要表示约会的方法,忽然电话的铃声响了,他便立起来接话。
我看见他握着听筒接应了一句,他的目光就闪一闪,似乎消息出于他的意外。
    “……唉,正是。……谢谢你的好意!……晤,晤,哪儿话!……不敢当。…
…好,……八点钟下班?……我一定等你。……明天会。”
    霍桑挂好了电话听筒,不等我开口,便把这消息告诉我。
    “包朗,你的听觉应当考九十九分——对不起,‘瞿’和‘徐’字的错误是应
当扣一分的。——是的,这一个电话是马祥宝打来的,他约定明天早晨八点半到这
里来。他还说他曾经受过我的恩惠。我很惭愧,竟想不起他。现在,你安心些睡吧。
你的神经不能再这样紧张下去哩。”

                         第八节  不期而然的消息
    八月十五日星期五早晨八点半之前,我感到特别兴奋。我虽同样起身得很早,
霍桑也同样没有放弃他的户外运动。火红的太阳也和上一天一样地布满了天空,朝
霞的色彩也比上一天更觉绚烂焙目,但有两点和上一天不同。第一,这一天的早餐,
我是和霍桑同桌吃的;第二,昨天我的精神揣揣不安,今天却抱着无限的希望。因
为报纸上的舆论变更了。上夜里我们在亚东旅馆所发现的秦守兰的真情和飞轮车行
的司机钱阿森出面作证的事,各报上都已披露。那《日日电讯》上的讥讽和造谣的
记载也因事实的证明而变了腔调。这样一来,横祸消散,霍桑的责任减轻了许多。
霍桑还说过这秘案的钥匙就掌握在马祥宝的手中,所以我热烈地希望着,只要马祥
宝一到,这案子便可迎刃而解。
    早餐终了以后,我们俩都静静地翻阅报纸。八点三十五分,我的热望所寄托的
亚东旅馆的侍应生马祥宝果然来了。他换了一件细白夏布长衫,头发梳得很光整,
但神气上有些东张西望。他一踏进办公室,连连向我和霍桑拱拱手,态度很斯文。
他看见室中没有第三个人,似乎安心了些,坐定后,赶紧向霍桑道歉。
    “霍先生,昨夜里的事,我真对不起你。我为了保牢饭碗。不得不那样,其实
我是不愿意欺骗你老人家的,因为我受过你先生的恩惠。”
    霍桑摇着手道:“唉,祥宝兄,不用客气,我们完全谅解你的处境。唉,我很
惭愧,我在什么地方曾给你服务过,我自己却也记不清楚。”他向来客脸上细细地
端相,好像要追忆这个人曾在哪里见过。
    马祥宝道:“这不能怪先生,我们本来没见过面,可是我的妈至今还念叨着你。”
    霍桑皱紧了眉峰,现着困惑的神气,他向我瞧瞧,似乎希望我能够帮助他追索
似的。我也茫然不知所答。
    马祥宝继续说道:“我们住在闸北保兴路大庆里七号。那年我还在盐城,我妈
几乎被那个姓叶的房客吓出病来。幸亏霍先生的帮助,才能叫姓叶的搬出去。”
    我记起来了。有个住在阁楼上的测字先生叫叶时仙,穷昏了心,只想发横财。
他迷信报纸上登着巨幅广告的《符咒大全》里的鬼话,杀了一只鸡,用鸡血画成一
张符,藏了符去买骗人的航空奖券。鸡血漏到楼下马婆婆的蚊帐顶上,她认做阁楼
上的房客杀了人,吓得不得了,赶来请求霍桑,霍桑义不容辞,前去给她解决了。
    霍桑的嘴角上现出微笑,说:“是的,我记起来了,那是一出有趣的鬼把戏。
但是这样一件小事、怎么值得挂齿?”
    马祥宝道:“当时我妈几乎被那个奇怪人吓出病来。我到了上海之后,她常常
说起你的好处,我爸爸也很感激你。你看得起我们穷人,给她出了一番心力,竟不
拿一个大钱的酬报。因此,昨天我在报纸上瞧见了一个女人忽然死在你这里的新闻,
还附着一张照片,就大吃一惊。我认得出这个女人的状貌,她就是我们旅馆里的客
人,我便想借此报答你。不过,当时狐狸先生——对不起,他的名字叫李安礼,大
家背地里叫他狐狸。喔,这位李先生很凶,昨天早晨便把我和阿大叫到账房里去,
严厉地吩咐我们,不许我们说什么话。他说:”要是有人来调查,你们回答什么都
不知道。要不然,小心你们的饭碗!‘霍先生,你知道他这话是叫人不敢不听的,
因为现在要找一只饭碗多难啊!有多少人饿着肚子找不到!为了这个,我一面要顾
着饭碗,一面又不忍叫先生闷在鼓里,故而悄悄地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我还不敢说
出我的姓名。昨夜里,你们几位到旅馆里去,我当着他的面,自然更不敢说什么话。
但是我受了恩惠没法补报,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所以决意冒着危险来见一见你。
“
    “谢谢你的好意,我很感激。”霍桑由衷地表示谢意。
    马祥宝忽然停顿了不说下去。他的眼睛张大了,露出惊骇和诡秘的神气。他侧
过些身子,向办公室的门口望了一望,像防人偷听的样子。霍桑立起来,将门上锁
孔中的钥匙旋一旋。马祥宝才安心了些,继续低声说:“霍先生,这里面有黑幕呢!
这个女人的死,我敢说一定和那个男人有关系,他曾在她的房间里住过两夜。”
    “这个男人是谁?”
    马祥宝忽然从他的夏布长衫的衣袋中摸出一个小纸卷,展开来瞧一瞧。“他的
电话是五五六O 六,姓瞿。”
    霍桑也操了苏北口音,问道:“姓翟,还是姓徐?”
    “啊——!对了,是姓徐,不是姓瞿,因为我的口音往往把徐念成瞿。”
    这时,我向霍桑瞅了一眼,这一瞅中确含着“我的听觉应当考一百分了啊”的
暗示。霍桑但微微笑了一笑。
    “这个姓徐的住在哪里?”霍桑又问。
    “这个我不知道。”
    “那末,你总瞧见过他的吧?”
    “是的,我瞧见他三次。女客到我们旅馆的第二天夜里,这个男人就来住过一
夜;隔了三天光景,又来宿过一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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