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晚雩愁眉不展的时候,长信殿忽然等来了舒政的一纸诏书。
——皇后以“失序无德,大逆不道”之由幽居长信殿,不得出宫门半步;上官离欺君犯上,罪列十恶不赦,念平日有功,罚暴室做苦役,终生。
九韶殇 晨霜迷雾拨不开(成长篇) 第十七章 陈年(2)
章节字数:1773 更新时间:11…04…02 11:23
这场莫名其妙的变故最终还是以皇后被幽静为结局收场,后宫诸妃猜测纷纭,却都探不得半点消息。
长信殿一夜之间变成了冷宫。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除了晚雩,谁也不能接近皇后,曾经的众人拥呼,成了门庭冷若。
平静了十几年的后宫,再度暗流汹涌。
“她们在等……”褪下一身的华服,没了瑰丽的步摇相称,皇后看上去像是一下子就像是老了好几年,晚雩为她盘着髻,眼尖地看见了她发间的一丝雪白,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用黑发罩了过去,道:“母后想说什么?”
皇后叹息一声,望着镜中模糊的自己,问道:“明明是水照人更清晰,为何还要用铜镜呢?”
晚雩将最后一缕发缠上,用一支素色的钗子固定住,说道:“因为铜镜方便啊。”
“是吗?”皇后站起,晚雩将风衣为她披上,嘴角拉起一个笑脸,扶着她往窗边走去,说道:“母后莫要胡思乱想了,分娩在即,要保持好的心情才能生出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呢!”
暗红色的裙裾拖在地上,蔓延出一道沉重的痕迹,明明是安神的熏香,闻上去却那么的令人窒息。
“小雩,我很想从这里飞出去!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窗外是四四方方的天空,蔚蓝又澄净,“你看这天,这么安静,这么狭小。你知道在山顶上看天空是什么样子的吗?”她自问自答,“很宽广,很大!很自由……”
“母后……”晚雩低低唤着她,记得自己刚刚来的时候,她仿佛失了魂,倚在窗边看天空,口里喃喃念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如今她这么一说,她便明白了。
“您别要灰了心,只要能活着,什么都有希望。死了,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皇后不说话,单就这么微微仰着看天空,雪白的颈裸露在空气中,激起阵阵鸡皮疙瘩,她忽然笑了,却是那么冷,那么讽刺。
“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为什么就差了这么多……”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打转着落下,“我得到了什么?我只证明了,那本就不属于我的心,我借用了再久,它也不是我的……”
晚雩大约听明白了,她忙扶稳她,安慰道:“母后莫要多想了,父皇他只是一时盛怒,以他对您的喜爱,他定然会……”
“你懂什么!?”从来都是婉约如水,温柔说话的皇后忽然暴躁起来,宽广的衣袖吹起一阵凉风,她一把推开晚雩,整个人也因势后退一步,“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吗?他是看清楚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在哪里!”
晚雩神色一变,忙从地上起来。
“垂棘之壁天下独一无二,可是我却不是他的唯一!”她一时气急,猛然咳嗽起来,晚雩轻拍着她的背,搀着她走到桌前,将热水递过去。
顺过了气,皇后的脸色越发苍白了,她恢复了理智,牢牢握住晚雩的手低泣。晚雩回握住她的,只听她虚弱地又说:“小雩,我感觉我过不去这道坎了,有些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窗外倏地灌进冷风,晚雩下意识地不想听,她直起身,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走过去,边走边道:“风怎么这么大。”
刚关好窗户,皇后有哑着嗓子指了指门,说道:“把门也关上。”
关上门,皇后已经站了起来,她摇摇晃晃地挺着肚子往书房走去,晚雩三两步追上去扶住她。两人来到书架前,皇后抬头看着书架的顶端,道:“你去把上面的一个盒子取下来。”
晚雩啊了一声,狐疑地看着水平的顶端,依言搬来一把凳子站了上去,手在上面摸来摸去,没有摸着什么,倒是着了满手的灰。
她皱着眉继续摸索着,手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应该就是他了!
晚雩将它取下,用手绢擦干净表面,递了过去。
皇后极为小心地打开,从内取出一张绢帛来,绢帛一接触到空气,便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晚雩一眼就看到了上面陈旧的笔墨蘸就的字。
她见过皇后的字迹,皇后的字有些狂,这不是她的,从字体上来看,写信的人应该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这是什么?”
皇后望着干净却沧桑的绢帛,一滴泪又落了下来,她抚平绢帛,紧咬着下唇,忍住哭泣的冲动,戚戚说道:“这是郑夫人临终以前,托人给我的。”她将绢帛递到晚雩面前。
这一年来,晚雩看多了书,虽然很多字还不会写,但是已经能认了,她阅读着帛上的字,整个人如遭了雷劈。
“这……这……”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皇后。
九韶殇 晨霜迷雾拨不开(成长篇) 第十八章 陈年(3)
章节字数:2411 更新时间:11…04…02 11:23
皇后转过身去,背着她拭去眼角的泪,哽咽了声音道:“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师姐闯荡江湖,路见不平即拔刀相助。那时候的日子,惬意极了,直到遇见政……”
两颗年少轻狂的心在最青涩的年纪擦出爱的火花。在他眼中,她如天上振翅的凤凰,一不小心流落人间;在她眼中,他是天下间最温润如玉的君子,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良人。他们皆为对方而怦然心动,互许海枯石烂,永不相负。
那时的他,还是太子,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剑客。
只因出身低微,她完全得不到帝后的赏识,舒政无奈,只能封她一个小小的少使,居住在太子宫。她努力学习宫中礼仪,对帝后孝顺有加,可是皇后仍旧看不惯她,为太子宫送了许多美人。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皇后念着诗,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若一朵盛开的昙花,只一瞬,却美绝。
晚雩有些迷糊,身为一个接受了二十多年白话文教育的她,她自叹不能听懂没有在课本上读到过的诗词。
“小雩,你懂吗?他说,纵使那些女人再美,然在他眼中,也不如我。”笑容淡了下去,“可是,凡事都是有例外的不是吗?郑夫人,之于我,既是噩梦,也是希望。”
郑袖红的出现,彻底打碎了白烟的梦,她如一朵洁白的莲花,盛开在太子宫,彻底俘获了舒政的心,也许是对处理白烟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感到厌倦,他迷失在郑袖红的软语呢喃中,她的歌,她的舞,她的才华,无一不让他钦佩。
白烟就像是一个褪尽了光华的花朵,被遗弃在太子宫一角。
没了丈夫恩宠,她便被打发到更为偏僻的地方,洗衣打扫,全部得自己来,除了饭菜,因为这些会有人送来,只是送来的,都是冷掉的剩饭剩菜。
“你一定觉得郑夫人很坏对不对?”白烟自问自答,“不,她是好人,没有她,我在太子宫的日子会更加生不如死。是她一直在暗中关照我,甚至我想出宫,也是她悄悄帮我安排……”
“可是事情败露了,宫门就在我眼前,政却忽然出现。你知道我那时的心情吗?我期盼他出现的时候他一面也没有露,我不希望他出现的时候,他却拦住了我的路……”晚雩看到她垂下的手死死地握在一起。
他说,我不让你走!
她说,皇宫不适合我。
他说,可是我不能没有你。
她说,我也不能,可是有了你,我会痛苦。被禁锢了的心,有再多的爱,也会被狭小的牢笼磨光。
他抱住她,死死地,不留一点空隙地抱住,他哭了。
他说,对不起,我不能看着母后伤害你,所以我用袖红做幌子,我只是想保护你……
“这就是他的保护,他不吭一声自作主张的保护,却伤透了我的心……”
晚雩将绢帛小心收好,上前一步,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然还是叫晚雩清晰地听到了一丝讥讽,“后来我就留下来了。再后来,先帝死了,太子登基,郑袖红和我一并成为夫人。他想立我为皇后,太后却不准,她极力阻挠,所以我只能做夫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你知道为什么政要立我做皇后吗?”
“难道不是因为爱您吗?”晚雩脱口而出,然一出口就听到了皇后的轻叱声,她摇着头,低低地笑着,“不是的,不是的!一切都因为他认为对我有亏欠!”
“只因为在那一年与郑夫人的朝夕相处中,他真的爱上了她……他不爱我了……”晚雩似被揪了一下。
他们的海誓山盟,在现实面前,竟如此脆弱,一旦有新人介入,即被被击溃的一败涂地。
“再后来,呵呵,太后也死了。她在死前,逼着政立誓,即使我做了皇后,也不可入主上华殿……所以啊,政才会这么宠爱我,只是因为他觉得对我有愧疚。”
晚雩沉默不语,她摊开绢帛,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很难想象舒瑾竟然不是皇室血脉。相信这个消息泄露出去,足以掀起皇宫内外又一场血雨腥风。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眼前一亮,忽然相通了一些事。
“母后!”她急急唤道,“难道说,父皇的态度,就是因为他知道了?”
皇后紧紧闭上眼,眉头蹙得极拢,用无声来回答了晚雩的疑问。
一室的压抑。
“天哪……”晚雩踉跄着后退一步,头上的珠钗来回晃荡着,“四哥知道这件事吗?”
皇后摇头,她睁开了眼,用无比沧桑的语气说道:“政万万也想不到,袖红的心思一直没有放在他身上,瑾儿生父本是江湖剑客,为了追随袖红,入宫做了一个小小的侍卫,瑾儿出生以后,便一直谋划带袖红出宫,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为一个宫女而破败。为了保护袖红,他装成刺客,又抱走了你。从此,你就失踪了……”
晚雩全然明白了,沉了脸色站在皇后的身后不置一词。
“就在不久前,他又回来了,秘密再也藏不住。政怪我瞒了他那么多年,我永远也忘不掉他看我的眼神,就如同附骨之疽,我的心,彻底凉透了……”她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覆上了肚子,整个人有些虚软无力地靠在一边。
明明紧闭了门窗,此时却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泄露出来的风灌进脖子中,冷得她直哆嗦。
天家,这就是天家,无处不是秘密的天家,永远不知明天会如何的天家……
“啊……”一丝嘤咛从口中溢出,她再也忍不住疼痛,缓缓滑到地上,“小雩……我怕,我怕是要生了……”
晚雩浑身一震,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白,倒吸一口气,忙扶住她的身体,朝门口大声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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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T:“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出自诗经出其东门》,意为美女虽多,我却不动心,因为我心中有一个素衣红巾女。
九韶殇 晨霜迷雾拨不开(成长篇) 第十九章 陈年(4)
章节字数:2521 更新时间:11…04…04 08:13
夜雪纷飞,轻飘飘如白羽一样的雪花乘风打着转落地,给本就披上了厚厚一层白衣,乌泱乌泱的墨云积压在天空,遮云蔽日地洒下紧密的飘雪。北风如战场上的厮杀声一样在裸露的宫道上肆虐,吹得来去的内监宫女几乎寸步难行。
这,注定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夜晚。
长信宫中乱成一团,女人的哀嚎声一声比一声痛苦的传出,宫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手忙脚乱地听从几乎什么也不懂的晚雩指挥。
“太医呢!稳婆了!”晚雩一边握住皇后冷汗直冒的手,一边朝外大声吼着,可是得来的只是风雪太大,稳婆太医还没赶来的坏消息。
“都怪我不好,应该早点请求父皇准备好稳婆的!”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眼看皇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心中一紧,忙吩咐:“快去准备参片!”
皇后呻吟着握住她的手,极为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说道:“不!不关你的事……”
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没有说话,稳婆和太医就一起到了,他们头顶风雪,摘去风衣,拿着工具飞快走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就被晚雩拉过去。
稳婆看惯了这种状况,掀起被子,往里面看了看,说道:“娘娘莫怕,疼痛是正常的。现在还不到生的时候,您且再忍忍。”说着看了看寝殿内的环境,回头吩咐道:“你们继续准备热水,不要停,还有,去拿剪子来!”
宫女们刚歇下脚步就又匆匆出去,晚雩看着稳婆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慢慢放下了心,定下神来的她随手拉过一个宫女,压低声音道:“去禀报父皇了吗?”
宫女摇头,她拿过她手中的热水,吩咐:“快去禀报父皇!”说罢就端着热水走了进去。
拜舒政的盛怒所赐,长信宫中的人手根本就不够,听着皇后呼叫一声比一声大,晚雩心中又开始焦急,她时不时地走到宫门口张望,却总是见不到舒政的身影。
宽广的长信宫门口,银装素裹了一地的空白,花椒树的枝桠上尽是冰冷的雪拼成的花朵,幽幽的香气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来一遍遍的焦虑。
回到殿中,稳婆鼓舞人心的娘娘用力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惊慌失措地惊呼:“手?!糟了!是难产!”
晚雩脚下一软,差点就摔倒在了地上,她冲上前去,握住皇后渐渐失去气力的手,眼一闭,便有泪落了下来,泪水滴在皇后的手背上,分不清是她的汗水还是晚雩的泪。
“母后,你别睡,你醒醒!孩子很快就要出来!我就要有弟弟了!”她记得以前学到过,高龄产妇生产的时候很危险,如今皇后已近四十,这个年纪,实在是太大了……
皇后渐渐闭上了眼。
太医显然比稳婆较为冷静些,他上前为皇后诊了脉,回头大喊:“快去拿参片。”
晚雩呜呜地哭了,她几乎六神无主,问道:“母后会不会有事啊?你们有没有把握啊!”
太医将参片放在皇后的口中,道:“公主莫怕,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能闯过这一关!”
有了参片的激发,皇后缓慢地醒转过来,她紧紧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度使出全身的气力,晚雩的手被她握得几乎变了形。
如此数度以后,孩子还没有露出头来,稳婆越发害怕起来,脸上冷汗涔涔,晚雩又急又气,眼中闪着杀意,大声吼道:“要是母后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陪葬!”她又回头冲门口大喊,“还不快去请父皇!他一遍不来你们难道不会请第二遍!”
宫女们第一次见到晚雩发火,着急忙慌地转身跑了出去。
皇后这时候的脸色已然如窗外的雪一样的白了,她的手支撑不住地下滑,晚雩忙回握住,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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