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这代表肯特的尸体被发现时的位置。”安凝说,“现在,你能回忆一下第二次、第三次尸体发现的位置吗?”
“呃,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伊万很快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随后他咬着笔杆子有些犯愁,“可肖尔特是在什么地方死的我有些记不清了,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在苏里尔街的仓库后头。”汉斯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说,“第四个死在码头边上的棚屋里,汉克大街的左边一点儿。”
伊万笑了笑,“这些事情问汉斯大叔准没错,伦敦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根据汉斯的提示,伊万终于在地图上圈出了六个圆圈,那是六名死者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安凝点着桌面思索着,“我想这都是死者日常经常出没的地点,距离他们的居住地不会太远。”
“是的。”汉斯大叔在一旁说,“当时大家也都怀疑过是不是纽汉区的居民下的手,这些人都是大家公认的混混,或许是得罪了什么人也不一定,可是”
“可是,经过调查,任何值得怀疑的青壮年都没有作案时间或者都有可靠的人证,证明他们的清白。”安凝接过话头,“我想是这样没错吧?”
汉斯大叔愣了愣,点头道:“您说得没错,总之没能找到任何可能作案的人员,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是女巫下的诅咒。”
“或许”安凝拖长了音,她拿起那张地图,将那些毫无规律的原点绘成一个个几何圆圈,然后找出了其中覆盖交叠的区域,很快她微微扬起嘴角,“真的是女巫在作祟呢。”
她拿起炭笔,在一处不起眼的街区划了个圈。
埃克提克街。
小雨渐渐停了,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天幕在夜色的侵蚀下变得愈发阴沉,只有黯淡的光线将街边的建筑刻画出浓浓的阴影。
安凝漫步在这条街上,伊万跟在她的身旁,不住地往四处张望着。
“安妮亚小姐,我们现在是在找凶手吗?”伊万有些不安。
“是的。”安凝微微颔首。
“怎么找呢?我是说,我们就这样在街上找么?”他挠了挠头发,心想这位贵族千金应该在下午茶的庭院和女伴讨论着新的歌剧,而不是一时兴起来玩什么侦探游戏,不过看在那些金币的份上,他不介意多陪她玩一会儿。
“首先,根据六名死者尸体发现的地点,凶手的活动地点绝不会超过这片街区。其次”安凝微微眯起眼,“死者的特征十分明显,都是恶棍、赌徒、酒鬼,容易与人结仇或者欺凌他人,凶手的动机很有可能是复仇,或是报复这一群体的人,那么凶手本人不会太强壮、醒目,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遭到欺负,‘他’或者‘她’应该长得不是很高,中等身材,或者更瘦小,眼神闪躲,贫穷,沉默寡言,周围邻居对他的评价是‘古怪’或者‘深居简出’之类的词,”
伊万听得呆住了,半晌后才猛地一拍脑袋,“我!我知道有这样的人!就住在这条街上!我带您去!”
这片街区并不大,很快,伊万带着安凝来到了一间临街的店铺前。
店铺门口的牌子挂的是“open”,橱窗却空空荡荡的,黑色的窗帘死死地将视线遮蔽,伊万敲了敲门,小声对安凝说,“您要小心些,这是个很古怪的家伙”
说着,吱呀一声,店铺的门拉开了一条小缝,漆黑中,一个惨白的面孔出现在了门缝处,那是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目枯槁,双眼无神,像是竹竿似的身材,衣服里仿佛随时都能钻风,他带着系挂绳的单片眼镜,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伊万一眼,在看到他身后的安凝时,神色才好转了些,让开了身位,“请进吧。”
安凝挑了挑眉,往店铺内走去,伊万有些哆嗦,强自镇定地跟了进去。
走进了店中,视线骤然昏暗了下来,等到安凝适应了这样的光线后,才看清这是一间人偶铺,橱柜中陈列着无数衣着华丽的人偶,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嘴角的弧度上扬,用玻璃球制作的双眸亮着光彩,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
另一边是一张工作台,与橱柜截然不同的是,工作台上的人偶都是未完成品,木头的身躯僵硬地倒在桌上,就这样暴露着那些关节的连接处,有些残肢断臂散落在一旁,有些只有一个头颅,眼眶处还没有完工,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空洞,可已经刻画好的嘴角依然是微笑的弧度,仿佛是一个嘲讽的笑容。
这让安凝想起了这个任务的标题——午夜魔偶。她几乎可以不费任何力气地在脑中组织出一个关于恐怖玩偶和人偶师的故事。
“你想买什么样的玩偶?”那个人拎着烛台,木然地问,他苍白的皮肤和僵硬的关节让人怀疑他是否也是被制作出来的人偶。
“真是高超的手艺。”安凝没有回答他,而是望着人偶发出了赞叹,“简直连宫廷的工匠都无法企及。”
她的话语仿佛是一剂强心针,他麻木的脸上忽然泛起了病态的红潮,他有些急促地说,“您真是、真是识货,我、我在纽汉区很少碰到像您这么懂的客人了,那、那那些猪猡一个个都不懂得什么是人偶、人偶师”
“那可真是悲哀。”安凝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同情,像是个多愁善感又热爱艺术的贵族千金,“还有什么比一个出色的工匠却不被人尊重来得更令人扼腕叹息的呢。”
他咬牙切齿地说,“是、是的那、那些家伙,只会嘲笑说、说这是巫毒玩偶!我、我如果我能制作那种东西,第一个诅咒的就、就会是他们!”
“我为您的遭遇深感同情,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会向我的家族提议,在威斯敏斯特区旁为您开一间专门的人偶店。”安凝朝他莞尔一笑,“让这样的手艺埋没,真是太可惜了。”
“真、真的吗?我、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本就有些结巴的他激动地语无伦次,眼中几乎要泛出泪,这位美貌的贵族小姐在他眼中已经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他根本不会怀疑这是否是一场骗局,如此气质优雅脱俗的名媛少女,她的口中怎么会有谎言呢?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莱斯特先生,您有空吗?”
那是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马尾辫,婴儿肥的脸蛋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表情怯生生的,她穿着有些破旧的褐色小斗篷,手中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具熊,脏兮兮的絮从小熊的耳朵上露出来。
“哦,莉塔,你怎么又来了?”说着,莱斯特有些紧张地对安凝说,“这、这是住在附近的孩子,最近总是找我修玩偶——当、当然!那个玩偶不是、不是我做的,是她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以我的水平绝、绝不会做出这么粗劣的”
小女孩默默听着,不高兴地撅起嘴,搂紧了手中的小熊,一言不发地转头离开。
“好的,莱斯特先生,时间不早了,再晚回去我的家人会担心的。”安凝依然带着优雅从容的笑意,“接下来的事我会派人与您沟通的。”
“好的,太感谢您了”莱斯特犹如在云雾中,浑身飘飘然地送她到门口,痴痴地点望着她离开的身影。
一阵冷风吹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一无所知。
69。068 雾都的孤儿()
多少扫烟囱孩子的喊叫
震惊了一座座熏黑的教堂,
不幸兵士的长叹
化成鲜血流下了宫墙。
乌鸦在干枯的枝桠上发出寒号声,几枚枯叶飘落,树冠的阴影犹如荆棘般投影在地上,随着日光的缓慢减退而愈发深刻,尽管泰晤士的河畔亮起了璀璨的灯火,而属于平民的伦敦东区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死寂与黑暗中。
“就是这儿么?”安凝打量着眼前破落的小屋,矮矮的围墙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能看见屋外种着几株盆栽,因为缺乏照料而有些枯萎,大门紧闭,仿佛空无一人。
“是的。我问过住在这附近的朋友了,就是这里没错。”伊万小心翼翼地看了安凝一眼,“那个安妮亚小姐,天色已经很晚了,您知道纽汉区并不是个安全的地方,特别是到了晚上,如果您想要调查的话,不如明天再继续吧?”
她将伞柄在手中转着圈儿,水珠顺着伞骨滴在水洼中,“六名死者都是在午夜时死亡,白天调查有意义么?”
“可是”伊万有些苦恼,“您家人肯定会担心您孤身一人在外面吧?您有跟扈从约定好来接您的时间么?还是需要我帮您雇一辆马车”
“好了,让角色扮演游戏结束吧。”安凝脸上的笑意被冷漠所取代,不知从何时她手中多出了一把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精致左轮手|枪,冷冷地指着伊万的脑袋,“我不是什么迷路的贵族千金,你也不是在雨天指路的好心人,是么?”
伊万的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他咽了咽唾沫,有些发抖地举起手,“我、我发誓我没有任何想对您不利的意思”
“不然你也活不到现在。”安凝淡淡地说,“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我受人委托调查工厂停工的真相,而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伊万苦笑地看着眉心的枪口。
“很好,现在你的酬劳升到了五十金币。”银色蔷薇在手中灵活地打了个旋,收进了行囊中,安凝看了眼天色,此时已经完全入了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身份应该是一名扒手吧?”
枪口离开了脑袋,伊万松了一口气,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满是汗水的掌心,无奈地说,“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这种雨天还徘徊在街头,看人的时候先看口袋和行囊——虽然不是有意的,你已经不止一次地偷瞄我的钱袋了。”
“抱歉,我”
“好了,我想你应该先了解一下你的工作内容。”安凝打断了他的话,她总是这样将话题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我需要你去这户人家偷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都可以。”她露出了狡黠而又神秘的微笑,“或许会看见些不太一样的东西,希望你不要太过惊讶。”
伊万没有退缩的余地,只能咬了咬牙,“我我会死吗?就像肯特一样死掉吗?”聪明的少年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部分真相,这个神秘的少女找到了杀死那六个人的凶手,而现在正需要他将那个凶手引出来,就像是钓鱼的饵食一样。
安凝反问:“你怕死吗?”
“不,我不怕。”伊万挺了挺胸膛,仿佛这样可以证明自己的勇气,随后他又像瘪了的气球一样,嘟囔着说,“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大家都说我们这种人是伦敦的老鼠,活在下水道里,以啃食别人掉落的面包屑为生,要是死了能到天堂,或许我还能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烤着火,死就死了吧。”
说着,他用力戴了戴头上的贝雷帽,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给我的坟上献朵行吗?”
“哦,可以。”
“你这么有钱,可以给我买大点的束吗?”伊万认真地看着她,“让其他路过的人都觉得我生前一定是个过得很好的有钱人。”
“我还会在你的墓志铭上写‘伊万少爷在享受了人生最美好的一切之后离世’。”
“那就太感谢了。如果您还愿意付给我那五十金币的酬劳的话,请把它给汉斯大叔吧,他妻子生病了没钱医治,不过反正我死了,有没有付我也不知道了。”
说着,伊万朝安凝点了点头,他稚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是下雨了要去收衣服一样,无所谓伤感不伤感,只是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安凝在这一刻觉得他是打心眼里认为自己的命不值钱。
伊万不再多说什么,他往后退几步,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助跑几步后撑着围墙翻进了小院中。
小院中静悄悄的,杂草丛生,一切都是如此破败,让人无法想象这个屋子中竟然还住着人。
他来到大门前,从腰间的口袋中掏出一把万能钥匙,和一个小小的滴管,他将滴管在门缝处滴了滴,然后将钥匙插进锁孔中,轻轻转动一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缓缓推开门,无声无息。就连原本吱嘎作响的地板,在他的脚步下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屋子很小,散发着经年破败的霉味,墙角处摆着一张木床,这栋屋子的主人正在沉沉的梦乡中,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室内,他扫视了一眼破败的小屋,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安妮亚小姐说,让他偷一件东西。
那么,偷什么呢?
身为盗贼的本能,他搜索了几处最容易藏匿财物的地方,终于在空荡荡的坛子中找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大概有四十铜币的样子,沉甸甸的,恐怕这就是房子主人唯一的积蓄了。
这么想着,他将钱袋系在腰上,轻手轻脚地顺着原路返回。
经过屋主床边的时候,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忽然觉得眼前一,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般,这让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伊万缓缓回过头,看向那张床,可被子依然均匀地起伏着,对方仍然在熟睡中。
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床后的那片墙。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影在墙上,而就在他的身后,是庞然大物般的黑影,它缓缓举起锋利的尖爪,朝他的头顶落下
砰地一声,伊万重重摔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他抱着头蹲下了身,这使得他的脑袋没有爆开,他顾不得浑身上下火辣辣的刺痛,飞快地爬起身,拼命向着门外跑去。
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追逐而来。
伊万的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眼冒金星,半个身子都没了知觉,他拼尽全力冲破了那扇大门,与此同时,那噩梦般的阴影再次将他笼罩。
他想自己可能就要死了。
破碎的木茬飞舞着,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很缓慢,伊万看见了那个少女,月光洒满了她的肩头,她就静静地靠着墙站在那儿,在看见伊万之后,她的嘴角轻轻扬起,头微微侧了侧,朝着他抬起了手臂。
她的手中,是那把精致的银色左轮。
“砰!”
静止的时间线刹那间恢复正常,他只觉得耳边像是打雷般的轰鸣,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他终于再次摔在了地上,身后响起庞然大物轰然倒下的声音以及痛苦的嘶鸣。
平静的埃尔提克街区被枪声唤醒,漆黑一片的街道上,接连有灯光亮起,从熟睡中惊醒的人们披着衣服从窗子外探头张望着,表情惶然不安。
安凝放下手中的枪,听到系统提示响起。
'你已经完成了任务“午夜魔偶”。'
'个人任务:完成三次赏金委托 1/3'
“简直是一道送分题啊。”安凝耸了耸肩,将枪收回行囊,对一旁爬起来的伊万说,“看来我可以省下一笔买的钱了。”
伊万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我要求增加我的报酬,我感觉我的耳朵快要聋了。”
“可以,我还会多给你一笔钱,让你买一条新的裤子。”安凝瞥了一眼他湿漉漉的裤管。
伊万刚想说什么,却看到了躺在院子中的那个庞然大物,脸上却浮现惊恐的神色,“那那个东西还活着!”
月光下,那个怪物硕大的身躯泛着黑色的火焰,犹如来自地狱般可怖,它的眼睛处也冒着血红色的光芒,身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