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盈盈一礼,轻笑道,“宫主不必多虑,属下早已布置好了,云隐雾阵随时可以开启,别说攻打了,恐怕他们都找不着幽冥宫身在何处呢。”
黄泉接着道,“而且到时云隐雾阵中会布下了瘴气,他们不辨方位,又身中瘴毒,再派精锐弟子于暗处伏击,定让他们全军覆没于此,知道我们幽冥宫的厉害。”
碧落与黄泉的自信不是毫无缘由的,而是武林中曾谋划过两次对幽冥宫的进攻,却每每都以失败收场。
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英雄,武林辈有人才出,总有气势滔天的魔教剑指中原、称霸武林,无论其时多么风光无量,过不了多久便会被正道剿灭,只因就算魔头一人再如此武功卓绝,也挡不住千万武林人士的围剿,只要号召齐各路人马杀将过去直捣黄龙,魔头虽能轻身而逃,总坛、山门总不见得能跑了,是以每每都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于是武林之中很是享了一段太平时光,长治久安之下,各大门派皆有人才凋敝、青黄不接的衰败之象,直到幽冥宫横空出世,萧紫凝大杀四方,武林中人才蓦然惊醒,再准备故技重施围而剿之时,却无一不败下阵来。
原因无他,不过天时、地利、人和而已。
天时,是武林中承平已久,人心思变,侠义废弛,皆是蝇营狗苟之辈窃据高位,无人能振臂一呼,团结一心;地利,便是幽冥宫地处缥缈峰之上,常年云深雾罩难窥真容,处易守难攻之势,又加之云隐雾阵开启后瘴气逼人,武林中绝无一门一派愿意去啃这块硬骨头;人和,即武林第一妖女,魔教宫主,萧紫凝了。
传闻她美若天仙,却心若蛇蝎。
传闻她生啖人肉,渴饮人血。
传闻她武功深不可测,无人可接她第二招。
“真是可靠的小伙伴啊!布置得很不错嘛。”然而听罢幽冥左右二使之言,安凝很快放下心来,像是下乡审查稻谷的领导,亲切地拍了拍黄泉和碧落的肩膀,“同志们辛苦了。”
“”黄泉和碧落愕然地互相看看,肩膀像是中了毒一样僵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接话。
于是就这样尴尬地冷场了一段时间后,安凝看不过去,只好眼望天空,压低声道,“你们该说,为幽冥宫服务。”
两人连忙道,“是为幽冥宫服务。”
安凝满意地点点头,热情洋溢地说,“以后幽冥宫中的防卫和情报这方面,两手抓、两手都要硬,领导班子要以身作则,这样才能更好地实现称霸武林的长远计划,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噢,同一个武林,同一个梦想嘛。”
她跑武林副本里来做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思想政治报告了,可惜这儿没有一个吐槽的小伙伴,也没有一个懂得捧哏的,只有碧落接个话,“宫主说话越来越有趣儿了,与以往倒是不同。”
安凝本也没想装成萧紫凝的模样,气质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破绽到处都有,但既然这两人是萧紫凝的心腹亲信,忠诚度很高,估计在短时间内也只是在心中疑虑,是绝不可能开口质问的。
就在这时,有人来禀报,“回禀宫主,那白琢光已梳洗清理完毕,是否召他来见?”
碧落和黄泉两人对视一眼,躬身施礼,“属下告退。”
他们离开大殿的时候,白琢光正好被领进来,他穿着一袭薄薄的白衣,衣袂翩跹如云,即使被人押解着双臂,身姿依然如玉树般挺拔,清光洒在他的身上,雕刻着他俊秀又不失英气的五官,只是他始终低垂着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你们都退下。”安凝说。
那钳制着白琢光双臂的两名弟子立刻放开了手,默默退了出去。
门轻轻地关上了,大殿中恢复了昏暗,唯有左右两排绛纱宫灯的光明由近及远地延伸着,一重复一重的红绡纱幕遮住了视线,暗香浮沉,烛火明灭,白琢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安凝。
牢中相见时,他的神智未清,几天水米未进,早已两眼发,所以并未看清那位女魔头的长相,此时再见她坐在灯火阑珊处,华服旖旎,容貌绝美,一双明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般神情与其说是妖媚,不如说是狡黠多了一些,倒不如传闻说得色中饿鬼那种模样,只是他心头实在厌恶得很,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之前说过了,我想请你帮我找到镂尘剑,吹影刀。”安凝自顾自地坐在软榻上,从桌上拿葡萄往嘴里扔,“过来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琢光低垂着眼,冷冷道,“我如今已内力全无,早已人如刀俎我为鱼肉,就不必再装模作样了吧。”
“别那么紧张嘛,就当我们聊聊。”安凝拈着葡萄,道,“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看看我能不能满足你。”
“我要离开幽冥宫,可以么?”白琢光微微扯了扯唇角,语气有些嘲讽。即使是这样讥嘲的表情,由他做来,也有仿佛摄人心魄的魅力。
而安凝,此时她又伸手抓过桌上的一盘糕点,抱在怀里挑了一块杏仁酥吃着,“可以啊。”
白琢光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连嘲讽都懒得开口了。
“讲真,你想要离开幽冥宫,我送你离开就是。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安排几个手下几个人假装一路追杀着你,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你打伤,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白公子是英勇地逃出了魔窟,令你风风光光继续当你的孤鸾剑白少侠。”安凝露出了小恶魔般的微笑,“怎么样?考虑一下,不用立刻答复我。”
按说正常人听到此处,情绪多半都会有所波动犹豫,然而白琢光却仿佛充耳不闻一般,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你这些招都省了吧,我是不会与魔教妖女联手的。”
“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当安凝毫无违和感地说出了这句反派的经典台词时,她感觉自己的节操值好像又开始蹭蹭蹭往下掉了,她索性像是个山大王一样把脚踩在榻上,浮夸地一挥手,冷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方才给你的饭菜中已加了一种奇门剧毒‘含笑半步癫’,发作时犹如百虫钻骨、万蚁噬心,此毒共发作七日,一日痛楚更甚一日,直到第七日,你便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不信的话,你运气膻中穴试试。”
白琢光面色微变,试着运气,身子便陡然一颤,面露痛苦之色,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渗出,他痛得不由自主跪倒了下去,身体抽搐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丝。
名字是瞎编的,功效是瞎扯的,只有令人腹痛的是真的,由幽冥左使碧落友情提供,看来武侠位面里特产的质量果然令人放心。
见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安凝摸出一颗蓝色的小药丸,托在手上,一副卖大力丸的模样循循善诱道,“看,这解药是一颗提神醒脑,两颗永不疲劳,三颗长生不老啊,尝尝吧。”
说着,她将解药放在他的唇边,刻骨的剧痛之下,白琢光不由自主地咽下了那颗解药,喘着粗气平复着呼吸,他的发丝贴在脸颊,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轻薄的白衫几乎遮不住他的身躯,显得格外狼狈,他勉强坐起身,“你转过头去。”
所以自己扮演的妖女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吗,看来本色出演的精分型反派角色很是成功啊!
“放心,我不会对你出手的。”安凝只好默默转过身,理了理衣裳,“现在能谈谈合作了吧,白公子。如果你不想受七日煎熬以后痛苦而死的话。”
然而过了许久,她却依然没有等到白琢光的回答,就在她有些不耐地准备转身时,身后猛地一股大力将她扑倒,这种时刻她略高于常人的敏捷再次发挥了作用,她在摔倒地上的同时往旁翻滚,同时喊了半嗓子“来人”还没喊完,就再次被重重地按倒在地上。
白琢光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只手紧紧地捂上她的嘴,用力之大几乎让她的脸颊都生疼——随意调戏npc,果然是有代价的。
“我没猜错,你果然武功尽失了。”白琢光一字一句地说,漆黑的双目凝如寒铁,“萧宫主,现在我们能谈谈了。”
第028章 幽冥宫主〔3〕()
对于安凝而言,被发现不是那个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萧紫凝只是时间的问题,她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不是碧落、黄泉,而是这个看起来柔弱美男一样的家伙。
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第一次看错了一个人,这人竟然是个扮猪吃虎的高手?
“宫主,可有什么吩咐么?”门外响起婢女的声音,却因为知道那位深得宫主喜爱的白公子也在房中,萧紫凝平日又喜怒莫测,便没有径直进来,“奴婢仿佛听到传唤。”
白琢光目光转了转,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将一旁的摆设弄到地上,发出乒乓作响的声音,好似有一个好色成性的魔教妖女正追逐着可怜的正派少侠。
听到这动静,婢女立刻明白了什么,暗忖大概宫主又在和新到手的美男子玩什么游戏了,待了一会儿又听里头迟迟没有继续吩咐,便悄无声息地又退下了。
当然,她万万不会想到神功盖世的幽冥宫宫主竟会被一个内力全失之人挟持,浑身动弹不得的。
听到婢女离开的声音,白琢光松了一口气,这才看向被压在身下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你不是萧紫凝,你究竟是谁?”
安凝被捂着嘴,不挣扎也不出声,就这样眨着眼看着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精分的反派角色不是她一样。
白琢光却也没有想细究这个问题,只是略略松开了手,“说,解药在哪?”
安凝呼吸了一口新鲜口气,“不知道。”
“那我便杀了你。”白琢光很快淡淡地说道,说着他捡起一片刚刚摔在地上的瓶碎片,往她脖子上认真地比划着。
安凝本以为他是以此要挟,还有恃无恐地等待着他再度逼问,可她发现白琢光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好像要认真地去做一件小事一样,这个发现让她立刻吓尿了,“壮士且慢,有话好商量。”
“商量什么?”白琢光正要将瓷片对着她的血管划下去,闻言顿了顿动作,不解地问道,“既然你不知道解药在何处,七日后我还是毒发身亡,那我现在便杀了你,一命换一命也不亏。”
什么不亏啊!我就是这么随便一说你丫懂得什么叫漫天开价坐地还钱吗!
“我是不知道解药在哪,但是——‘但是’很重要!”安凝一副教训小学生的口吻,“但!是!我知道一条密道通往缥缈宫外,我也有解药的配法,我可以把药方写给你,这样你不用死,我也不用死,岂不是两全其美?”
白琢光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拿着瓷片又开始比划下手的角度,“万一那密道中陷阱暗布,我便是有死无生,而且我又怎知你给我的药房是真是假总之,魔教妖人没一个可信,我还是杀了你吧。”
“哎,你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啊!”感到脖颈处冰冷的触感,安凝吓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心中狂喊着卧槽原来自己身份暴露即将送命并不是因为智商不够,而是碰上缺心眼的了——她真傻,真的,她早该发现,和她朝夕相对的碧落、黄泉二人都不敢试探她身份,这个夯货竟然就愣头愣脑地把她一把扯地上按倒了,她这算是看出来了,什么扮猪吃老虎,这明明是一朵耿直的奇男子啊!就算是孔明在世也弄不懂他那比金箍棒还直的脑回路,更别说跟这种家伙讲什么谈判套路了。
“我可以带你一起出宫!”千钧一发之际,她终于说出了一句极关键的话。
所幸的是,听到她的话,白琢光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好像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眉毛微微蹙着,沉默不语。
小命捏在别人手里,安凝心里其实紧张得很,不过她越是紧张,看起来就越是镇定,她循循善诱道,“你看,我会陪你过密道,陪你配制解药,若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是不是这个道理?”
白琢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他考虑的时间不是很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你说得有道理,密道在哪?”
有个屁的道理啊!正常人都不会信这种鬼话的吧!我自己说出来我都不信啊!
安凝心里几乎是哀嚎,她骗人起来一向都是一句假九句真,唯一的假话藏在真话中——暗道是真的,解药也是真的,唯一假的,就是她根本不想出幽冥宫,她只是借此在拖延时间,希望通过这些似是而非的语言让白琢光自乱阵脚、心神动摇,在他犹豫不决时,伺机用蝶影之舞逃出生天,可她万万没料到的是,这货竟然十句全坚定不移地信了
没有一点点防备,没有一丝丝顾虑,他就这样全盘接受了安凝的安排,让她的全盘算计都落了空,在他的逼视下,安凝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指了指床边红绡帐垂着的流苏绳,转而满心寄往于白琢光会怀疑这个机关会不会是向外传达示警讯息的幌子,或者怀疑拉动机关就会有暗箭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之类的。
然而她再一次失望了,这个傻白甜毫不犹豫地扯下了流苏,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床板下翻,露出一道由精钢所铸的黝黑密道,密道垂直向下,像是一条幽深的矿井般,看不见尽头。
白琢光一手卡着安凝的脖子,一手拨开被褥,二话不说就要扯着她往下跳,安凝急得一把扯住他衣角,“壮士别啊,你想想,要是我先落下去了以后打开了什么机关暗算于你怎么办,还是你先下去,我随后便到。”
“无妨。”白琢光想了想,另一只手揽住她腰际,“我重些,比你下落得更快。”说完,便拽着安凝跳入了密道中。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漆黑的甬道中回响着,随着“嘭”地一声,密道挡板缓缓上翻合起,被褥随即覆在上面,将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了黑暗中。
砰地一声,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请宫主恕罪,奴婢听到有异样”
有所察觉的婢女终于急急地闯进了大殿里,只见空荡荡的殿中唯有一地器皿碎片,一重重纱幕被室外的寒风吹起,冷香残留,却再也不见萧紫凝与白琢光的身影。
第029章 那个,那个湖〔1〕()
幽冥宫宫主失踪了这件事,令幽冥宫上下都震惊不已。
在萧紫凝失踪了一天时,碧落与黄泉二人还并不觉得如何,只当宫主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云游去了,毕竟在如今武林中萧紫凝的武功堪称绝顶,便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她不利的,是以一时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只是当萧紫凝失踪了三日后,他们这才猛然觉察到不寻常之事,往日萧紫凝确是有过行踪飘忽之时,但若是要外出云游如此之久,必会留下口信或是字条,而这次,竟是真的杳无音讯了。
可若说有谁能无声无息地悄然将萧紫凝掳走,又如同是天方夜谭一般。碧落思前想去,也只能怀疑莫非是宫主又想出了什么新鲜的游戏,带着那位白公子双宿双飞了?
一时幽冥宫间惶然失措,在武林中广洒眼线,千方百计寻找萧紫凝的踪迹,就差含泪唱一曲:“宫主,宫主,你要去哪里呀?”却也不敢声张,只在暗处进行,以免教武林中人发觉此时幽冥宫的唯一支柱已经不知所踪了,以此趁虚而入大举反扑。
然而此时的安凝,却处于他们远远无法想象的环境中。
寒冬腊月,怒雪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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