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想是喝糊涂了,还接什么接,我们赶紧回沧烟谷去是正经。”向鸾大笑着,又把一杯酒灌进朱铁凝嘴里。
李檀君小声向李延渥解释,向鸾和朱铁凝还在调笑,范凉心里想起了叶翩翩,沉默着闷头灌酒,只有王亭羽一言不发,脸上淡淡含笑,却又像是有几分莫可名状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苏浅尘心中五味杂陈,勉强笑笑,刚开口道:“别开玩笑了,我只是在想……”
他话音未落,忽听得采薇惊呼:“公子小心!”
苏浅尘全没防备,心中微微一惊,就觉脑后挨了重重一下,猝不及防中打得他两眼发黑,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周围一阵动静,待他回过神来,李延渥已经将他身后一名中年男子拿住,喝道:“你是何人!”
苏浅尘回过头,正好仙客居的掌柜忙不迭奔过来,一面赔笑道:“李大人息怒,各位少爷息怒,这是城南六里屯的张老大,时常来我这里喝酒的,是汉人,是汉人。”
“张老大?”李延渥说着,一把将那中年男子揪起来,仔细看了看,“我瞧着怕是潜藏已久的奸细吧。”
“李大人,算了吧,他果真是个农夫,一点拳脚不会的。”苏浅尘淡淡道,“别扫了大家的兴。”
“是是是,大人您息怒,”掌柜是个和事老,一面拉住张老大,让李延渥松手,一面不住赔笑:“他女儿去年刚出嫁,前日里女婿就战死了,女儿也上吊了,他这些日子不太正常,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小五子,快去给少爷们多加几个下酒菜来!”
张老大的怨气偏偏被掌柜的话引燃了,掌柜死命抱住他,他只是要冲上来:“你们是过瘾了,你们是英雄豪杰,打打打,城里城外死了多少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什么收复幽燕,放屁!他娘的都是一群狗熊,你们打过瘾了,等这瀛洲城的人都死光了,契丹人……”
“住口!”李延渥一声怒吼,盖住了张老大不住的骂声。他好容易压下去一些的火气又腾地窜上来:“你他娘的给我住口!看着契丹人攻进来才合了你的意?像你这种愿做亡国奴的走狗,跟契丹人一样该杀!”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张老大这些天疯疯癫癫,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大人息怒!”掌柜死命把张老大往外拖,两个小二也过来帮他的忙。人是拖出去了,骂声却还远近可闻:“你娘的幽燕!老子掘了你十八代祖宗!□的皇帝躲在京城,下面死了多少人他知道吗……”后面的话被人捂住了,剩下闷声闷气的呜呜声。
“呸,奴性难改!”李延渥骂了一声,忍不住就还想冲出去,倒是苏浅尘一把拉住:“李大人,算了,平头百姓而已,只不过想要一两天安稳日子罢了,怪不得他们。”
“苏公子见笑,在下这个知府管教无方……”
“没事,李大人不必挂怀。”苏浅尘淡淡回了一声,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他方才看了一眼周围,仙客居中这场闹剧,所有客人都看在眼里,可是没有人有回应,甚至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不相干的戏。也有人偷偷查看他的脸色,发觉他目光扫过来,便赶紧转开了。
其实张老大说的话,也是他们想的吧。不过“疯疯癫癫”的张老大才敢说出来而已。
苏浅尘心中微微一刺——这种感觉,实在不像当初他想象的。
他扫了一眼王亭羽几人,只见他们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李延渥再三相劝,他勉强坐下来,却还是如芒在背。
刚才掌柜说,张老大的女儿去年刚刚出嫁,前几日女婿便战死了?为何这句话听起来就是有些不对劲?
苏浅尘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李大人,我昨夜一直觉得契丹人有什么不对,可是一直想不出来……你们想想,契丹军中,是不是差了一个人?”
“差一个人?谁?”李延渥心中一股怪异涌上来,忍不住也站起身来。
王亭羽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朱铁凝的酒醒了大半,闷声道:“谁?差了谁?”
“契丹驸马,萧跶揽!”苏浅尘咬牙切齿,“调虎离山!太后和契丹主都在,足以掩人耳目……昨日契丹人死伤甚重,可二十万大军依然不是个小数目!”
“我去派人打听。”李延渥二话不说,转身便匆匆出门去。仙客居中的气氛一时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浅尘几人身上,刚刚散去的恐惧氛围,又飞速地凝结起来。
苏浅尘心中仔细一想,蓦然抬起头来,正巧王亭羽的目光也转过来,两人竟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去澶州。”
侍婢将热腾腾的饭菜摆在卢清吟面前,若是从前,她定然习以为常,可是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她竟感到从头到脚都束缚在说不出的拘谨中。
她听见开门声,侍立门口的侍女道:“堂主。”
卢清吟心头猛地一紧,情不自禁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将侍婢都吓了一跳。
“师父……”卢清吟自己也不知为何,竟不敢抬起头来看江雪霓,就连声音都是怯怯的。江雪霓看了一眼面前的饭菜,爱怜地摸了摸卢清吟的头:“怎么不吃?都是你最爱吃的菜。”
卢清吟无言以对,只是站着不说话。
侍婢上完菜退下去了,江雪霓才拉卢清吟坐下来,细细问道:“你这丫头是怎么了?我问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澶州来,你为何也一直不告诉我?老七跑到哪里去了?”
卢清吟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听江雪霓提到这个人,心中蓦地就是一痛,眼泪刷地便掉了下来。江雪霓吓了一跳,忙将她揽在怀里:“怎么了?他欺负你了?吟儿乖,不哭,看师父过些时候教训他。”
卢清吟本来想说不是,岂料一开口,还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更是不争气地狂涌,抽泣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雪霓耐心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别这样,丫头,老七这孩子,这么多年一直对你好,就算一时冲动委屈了你,现在想想肯定是后悔得要命。他知不知道你在澶州?”
卢清吟摇头,还是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我给他送个信,也该叫他们来了。我突然来了澶州,他们全都不知道,我听说威虏军那边的契丹人已经退了,瀛洲城外的也退了,叫他们回来……”
外间的门突然推开了,门口的侍婢道:“堂主,李大人回来了。”
江雪霓的眉目眼神立刻就亮了起来,卢清吟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连忙拭了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雪,这孩子就是……”
“这就是吟儿。”江雪霓将卢清吟拉过来,向李谡笑道:“怎么样,这孩子生得好不好?”
李谡浓眉大眼,此时一身戎装,更是平添八分英气,不过他看着江雪霓的时候,眼神中却有一丝与身上装扮格格不入的柔情:“好,确实是好。这孩子今年多大了?”
“十八。”回答的是卢清吟自己,她恭恭敬敬地向李谡盈盈下拜:“吟儿叩见师伯。”
李谡亲自上前扶起,笑道:“这孩子乖巧伶俐,可说了婆家了?”
卢清吟猛地抬起眼帘来——果然不出所料,李谡根本不知江雪霓的身份、不知她的身份。不过也是,这样的身份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该知道的。
江雪霓将卢清吟拉过来,笑道:“你少胡乱撺掇我徒儿,我心里自然有数。”
李谡与她调笑了几句,忽却屏去了侍婢,向卢清吟道:“吟儿,你初来乍到,我叫人带你四处逛逛。”
卢清吟一听这话便知其中意味,转眼去瞧着江雪霓,江雪霓向李谡道:“不必瞒着吟儿,过来吃饭吧,边吃边说。”
李谡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坐下来,连碗筷也来不及拿起:“上月皇上派来的那位王大人,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王钦若?”卢清吟脱口而出。李谡看了她一眼,有些奇(霸气书库…提供下载…87book)怪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这样清楚,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
“他在悄悄盘算奏明皇上,将我派往府州。”
“府州!”江雪霓脸色刷地白了,蓦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了面前的杯盏。卢清吟坐在她旁边,只觉得她全身都在不住发抖。她重重一拍桌子:“你……你不能去府州!折家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就算改名换姓,他们一旦发现……”江雪霓再说不下去,只剩下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我当然知道不能回去,”李谡苦笑一声,“王钦若现下仍在天雄军,若是到时他这般回禀,以他在皇上面前受信任的程度,我绝无二话可言。”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城头飞箭ˇ 最新更新:2012…01…12 10:32:07
“堂主,有信送来。”侍婢探身看了看,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当着李谡的面将一方小竹片交给江雪霓。
江雪霓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却忽然蓦地站起来。卢清吟的脸色也变了,她再清楚不过,平日里的江雪霓,是不会对普通消息有这样的反应的。
满屋的人都盯着江雪霓,她半晌才缓缓道:“契丹人偷袭澶州,前锋部队已经到十里之外了。”
平静里蓦地被扔进了一个惊雷,李谡和卢清吟都是大惊失色,那侍婢更是吓得哆哆嗦嗦,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李谡猛地站起来,扫了一眼屋里各人,沉声道:“都不许出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踏出去,脚步声坚定地回响在回廊中。
江雪霓和卢清吟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对方捉摸不透的意味。
“吟儿,你呆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去。”江雪霓说着也要往外走,卢清吟却一把拉住她衣袖:“师父!师伯现下是天雄军副都部署是不是?”
江雪霓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钦若也不过是个通判,若是这一次能让契丹退兵,师伯的功劳盖过那姓王的,将来论功行赏,他自然不能得意。”
江雪霓又看一眼卢清吟,这次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长了许多,更缓更缓地点了点头。“吟儿,你留在这里,等我们消息。”她说着匆匆走出去,出门时轻轻扫了一眼立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侍婢。
卢清吟当然是不会留在这里的。江雪霓前脚走,她后脚就从打开窗跳了出去,吓得侍婢如丧考妣:“八小姐!”
“敢对堂主说一个字,先叫你后悔。”卢清吟从楼下冷冷扔下一句,转身只丢给她一个背影。
契丹人大军压境,已经打到德清的消息飞快在澶州城中蔓延开来,瘟疫般感染了寸寸丝丝的空气。黄河流经澶州,将整座城一分为二,那黄河以北的半城首当其冲,不少人家吓得连夜渡河,城南的则已经收拾细软准备逃离,一时间城里城外乱成一片,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卢清吟穿梭在街巷间,擦肩而过的尽是匆忙急促的身影,耳畔始终被乱哄哄的声音萦绕,其中尤其刺耳的则是反反复复的一句“契丹人来了”,就连奔忙的脚步几乎都变成了这个节拍。
身后不远处的街上传来婴孩的哭声,清脆响亮,不过很快就缠绕在辚辚车辙声中,时断时续地消失了。卢清吟脚下微微顿了顿,抬起头看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幕。
契丹人离这里还有多远?这些疯子会在今夜就发动进攻吗?看得出来他们来势汹汹非同小可,只怕这一夜的澶州,真的很难抵挡得过。
她在城中悄悄巡了一圈,心中已然有数。行营中驻扎的禁军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比起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契丹人,绝没有十足的胜算。据她偷听来的谍报,契丹大军人数之众,不下于二十万,这个数目绝不是澶州能承受得起的。
可是澶州若是陷于敌手,江河屏障一失,京城也就危如累卵。于公,身后万千大宋百姓,从此就要在契丹人铁骑下挣扎。于私,澶州失守,李谡便是死罪一条,只怕满门抄斩都还不够。
朝廷到底有没有听到消息?在京城的时候听说寇准极谏皇上亲征,他到底会不会来?
卢清吟忍不住再次向南边望了一眼。平平静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若是皇上御驾亲征,一路随行护驾惊天动地还来不及,又怎会如此波澜不惊?
最坏的情况,就是以澶州现有驻扎的兵力,抵抗契丹二十余万大军。
卢清吟想到这里,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她脑海里竟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七哥在这里,定能想个完美的法子。
她心中有个声音严厉地责备自己,可越是想,心中的刺痛就越是难以压抑,不知不觉泪水已是模糊了眼眶。他……是真正不知自己明天未来如何的人,是真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命赴黄泉的人,而现在咫尺天涯,明知他在苦苦寻找自己,她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怪只怪造化弄人吧。见了,又能怎样?除了满腔悲愤,除了想起卢氏一门举家流放的惨状,还能剩下什么?
只是算算日子,已是第九个月,苏浅尘手里的九阴丹,应该只剩下一粒了。她现如今只牵挂这一件事——不过,若是把此事告诉寇准,以他权倾朝野,会不会有转机?他手下,能不能有这样的人?
卢清吟忍不住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谁肯心甘情愿把自己性命交出来,威逼利诱弄来这样的人,只要他心中尚有一丝杂念,终究是害苏浅尘早早去死。
若说心甘情愿,这世上恐怕真的只有一个人。
卢清吟混乱的思绪被身旁疾驰而过的大队人马打断。卢清吟远远看了一眼,带头将官正是此次皇上亲任的排阵使李继隆,也是皇上的亲舅舅。他们的大队人马往西北方向去了,虽然行色匆匆,卢清吟还是敏锐地查探到只言片语,原来契丹人已经攻陷德清,包围了澶州三面,现下正向西北方向进攻。
卢清吟心头一紧,她看着李继隆疾驰而去的背影,想想他和他手下将士们的脸色神情,已知大事不妙。她顾不得再多想,随着他们的队伍之后也朝城西北奔去。
不知何时连天空也开始变得阴沉,浓云惨雾,萧风悲瑟,重重笼罩在头顶上,穹庐一般包围住整个澶州城。登楼望去,眼前黑压压的契丹军队果然已经将城外围得水泄不通,一眼望不见尽头。
两军对峙如箭在弦的决杀,在这愁云悲风中悄无声息地酝酿。
卢清吟弄来的禁军衣甲正派上了用场,助她毫不费力就混到了城墙上。李继隆身边不时有人来报,卢清吟听得不甚真切,不过听那些零碎字句,再看看李继隆的表情,看来皇上御驾亲征的队伍的确是朝着澶州来了。
那城墙之下围困的契丹军队中,前锋异服别帜,一眼望去甚是醒目,卢清吟看得清楚,那当先的统军,正是契丹驸马萧跶揽。
一看见这个人,李乘风满身是血的惨状猛地冲击她的脑海,她这一激动,连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