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我伤他太多,怕是赎罪也不够了。
“皇上卧床的时候,两眼看着您的断发,却要奴婢告诉他为什么。奴婢就说了,皇上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三日后上朝,便宣布了平反冤案的事。”
这个决定,如此艰难,却是他躺在病床上下的。
我又让他为难了。
燕贞慢慢说着后来的事。
后来,人们在重新打开的唐家大宅里,发现了一个刚刚死去的老人。
所有人都在诧异,他这个在街上乞食的花子,何以会死在当年二小姐的闺房门前。而他早年的身份,已经被人们忘却了。
我拨弄佛珠的手微颤了一下,一颗珠子,按得指甲生痛。
翁管家走了。
他完成了此生的愿望,还了此生的恩。
再后来,她在宫里待了一天,便固执地又出发了。她说,她没有尽到责任,要将我带回才能有颜面再回去。
“娘娘,这是您的簪子,既然没有落发,就戴上吧。”她说罢将它放在我摊开的佛经上面。
“其实,奴婢出发的时候,皇上要奴婢问娘娘一句话。皇上问,娘娘是否还记得在太和殿说过的话。”
我当然记得。
我说,“君若不离不弃,自当生死相守终身”。
他想要我记起来,我曾答应了他不会离开。
可是我从未忘记,我只是不能。
如今昭雪,我真的很想回去,但总有一块疙瘩在心里化不开,要我竟没有能力离开这静心的地方。
他只问了我话,却没有硬逼我回去。他也知道,若非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也算是知我心的。
“可是皇上又说了,李氏王朝,究竟还能不能传位下去,只在娘娘一念之间。娘娘迟早会想通的,在这里住腻了,就回去吧。”
“你若不能有孩子,朕岂不断子绝孙了!”这是他说过的话,他说他的儿女,必为我所出。
他又何尝不是在以这种方式逼我回去。
我忍着心痛,希望时间让他忘了,形势要他不得不重新立后。
“娘娘,”燕贞见我还是没有应她的话,有些犹豫地接着说,“有些话,皇上不让奴婢说,可是奴婢一定要说出来。”
她往我身边挪了一挪,小了声音,“娘娘,战事还没有完。”
我手上一顿,佛珠停住。
没有完吗?
父亲不是已经攻下环城,准备班师回朝了吗?何以她又会这样神秘说出这话。
“萧拓……他攻下环城不假,但是守在环城没有离开。之后……便结盟了梁国,暗中将要发起战争。”
结盟梁国发起战争!
这真的是父亲做出来的事吗?
若结盟了梁国,那个以武力著称的国家,将会如何对待黎国。
我在下意识就感到了其中危险。
梁国怎会白白协助父亲夺帝位,一定有要求的。
古往今来,不是钱财就是割让土地。
若是钱财,黎国必定元气大损,给了梁国彻底攻陷黎国的机会。若是割让土地,那么那些被遗弃了的百姓,在排外的梁国,会被怎么对待。
父亲怎会如此不顾百姓,不顾后果。
他真的就是那铁面的人吗?
反过来看,才发现当初父亲围困环城,迟迟不攻,是不是就在和梁国协议。而梁国被困那么久,却没有粮草的短缺,这又是不是父亲在暗中供应。
原来,在很早之前,父亲就已经计划和梁国结盟了,一直借战事名义私下协商。
现在母亲的冤情虽已昭雪,他却骑虎难下了。或者说,父亲当年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否决而放弃了要用李朝的天下为她报仇。
虽不过是我一人猜的、理的,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皇上说,萧拓本想拖延时间,救出萧齐书,但没有想到萧齐书在牢中得了痨病死了。其实他几个月前早已死了,只是皇上秘而不宣而已。却最终被萧拓知道了。”
父亲结盟了梁国,那无辜的萧齐书一死,李业少了要挟,他会怎么样,会不会结盟尚国。如今只有结盟尚国,才会有希望守住江山。
文熙公主在,两国又互通了书信。
他应该,会解决的。
只是父亲,蒙蔽了双眼,令我突然痛心失望了。
“皇上表面上以前所未有的大礼亲自迎接萧拓回朝,实质上是御驾亲征,要和萧拓亲自交手。”
我的父亲,和我的夫君,将要在战场上厮杀。
不久前才觉自己脱离了艰难抉择,如今又陷入其中。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谓安心领悟,全部作了废。
这真的可笑。
我明明自觉已不算作他的妻子,却一直在心底将他看做丈夫,从未有变化。
可是燕贞突然嘶哑了声音,“可是,娘娘,皇上去不了了。”
在这空荡荡的佛堂里,有她刻意压住的哭泣声,“皇上不让奴婢告诉娘娘,不想娘娘难过不好受。可是,娘娘……奴婢觉得您应该知道。”
我一直在勉强自己不要太过在意。可是我被彻底打乱了心神,掐紧着手中的佛珠,汗湿了手掌,在不经意间便转头看向了她。
我想听她说,在知道了许多过往之后,还有何秘密我不知道。
但见她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挂满了泪水,不住地用衣袖擦着。哽咽的声音砸进我的耳朵,轰然一声。
“娘娘,皇上的眼睛……瞎了。”
手中佛珠应声而断,撒了满地疮痍。
第六十章 为君而归
他的眼睛,瞎了。
他再一次遇刺了。而这一次,他躲过一死,却没能保住眼睛。
燕贞说,刺客袭来之时,谭风上前护驾,被刺客的长剑穿胸而过,当场牺牲了。而那刺客将要被缉拿时,最后洒出了毒药,李业躲避不及,被洒中了眼睛。
药虽没有入了身体里面,那一点点分量的毒药却导致了眼睛失明。
眼睛看不见了,对于他一个有着雄心的帝王,是多大的打击。
现在的他,怎么样了。
是不是在黑暗里更加孤独。
我将自己关在房中两天,谁也不见。
我不停地翻着我的佛经,却再也感受到那本就是隐隐约约的佛光。
我的佛,我不是像你祈求要他平安吗,我不是说会用我的余生来领悟佛法吗,为何会成了现在这样。
燕贞留在寺内没有回去。
她说,若是没有带回我,她宁愿和我一起出了家。
她就住在我的隔壁,我也没有给她开门,没有勇气看她决绝的眼睛。
两天的时间里,我好想见到他,好想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我怕他孤独。
没有人来找我,除了佛清师父。
她给我送了白饭来,还有一碟素菜。
见早上送来的饭菜我也未动,她叹了一口气。
“出尘,为何不吃饭。”
我低头答道,“吃不下,师父。”
师父在我一旁坐下,又说道,“为师问你一句话,考考你悟得可深。”
“师父请问。”
“为师知道你吃不下饭,是因为你苦恼,可是世间为何多苦恼?”
这不过是很简单的佛理,我没有多想便回答道,“只因不识自我。”
佛清师父淡淡一笑,说道,“既然道理懂了,为何不知道如何做。”
“我……”
“为师不是说过心结需要你自己解吗?佛经你看了不少,悟性也不差,只是遇上最难时刻,便又晕了头。”
这些我自己也知道。
对于世间万事,我懂了很多,倒可开解旁人,可我开解不了我自己,依然没有办法解决我自身所面临的事。
“如果你懂的你自己,那么你的心告诉你要怎么做,你就去做吧。”
“可是……”我有太多顾虑,怎么可能由心而去选择。
“不要太多可是,如果万事都能折中,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师父说完,便拉我走到桌旁,“若你想通了,就把饭吃了,为师不想看到一个长久消沉的你。”
我似乎有些决定,犹豫着拿起碗筷,夹起菜,停在半空片刻,还是送进了口中。
奇 怪{炫;书;网的味道,让我想要吐出来。
佛清师父见此,自己夹了一点吃了起来,好似美味一般。
“是不是有苦辣酸甜的杂乱之感。人生就是如此,那饭菜里面,便是苦辣酸甜。但是若因为这样而不吃,只会饿死。所以,没有人有第二种选择,再苦也要吃下去。”
师父走了之后,我将饭菜全部吃完。
酸甜苦辣陈杂口中,便是世间百态的味道。
我已有了选择。
我选择了在了心头一直不肯消去的他。
我要回去陪着他。
望了一眼窗外夏日暴雨过后,刚刚放晴的天空,我换下了灰袍,放好了佛珠,将木簪换成了我的青玉簪子。
恢复到了我刚来时候的样子。
只是,我的青丝只有两尺来长,只能挽成小小一个发髻。
举起手轻轻拍着隔壁的房门,我有些忐忑。
过了很久,燕贞才开了门。
见我如此打扮,她瞪大了眼。
“娘娘!您准备回去了?”
我看着惊异的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时候回去了。”
话音刚落,燕贞突然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我,什么她一向在意的身份地位,一并不顾了,“娘娘……”
便是一阵大哭。
她也压抑了很久。
我拍着她的背,何尝没有流泪。
既然决定了,便不会后悔。
临行前,我独自去了佛清师父的禅房。
“师父,弟子来辞行了。”
“休要再称弟子,山野小寺,贫尼不够资格做皇后娘娘的师父。”
我朝她跪下,“佛清师父,弟子知道您根本没有在意所谓的地位。一日为师,便终身为师,请受弟子一拜。”
我跪在地上,诚心一拜。
这些日子以来,师父一直在开导我。明白事理,看透尘世,抛开杂念。
虽然我做得并不好,但师父所有的苦心也不是没有效果。
至少我敢于重新面对了。
当我清晨时分,拜别师父,走出寺门的时候,那负责扫地的小尼姑出厌朝我微微一笑,便又认真扫起了地。
她是个不会有太多烦恼的人,总有淡淡的笑挂在嘴边。
我没有办法像她那样活在远离凡尘的地方,但是我并不羡慕她,因为我有比她的佛主更值得追寻的人。
燕贞早已备下了马车。
那新来的侍卫站在马车一旁,向我恭敬一拜。
“娘娘不用担心出事,虽然来的只有文宇一人,但途中会有暗影保护,一定能平安回宫的。”
谭风死了,如今换了这个叫文宇的人。
他未能报仇,可是我也不愿他报得了仇,毕竟那是我的父亲,我也有私心。
总归,谭风是那样带了遗憾去了。
进了城,我要燕贞将马车换成三匹快马。
马车太慢,还是骑马快些。
飞奔行路十天,我已到了京畿,那琉璃砖瓦的皇宫已经能够看见。
夜间时分,我终于从暗道进了宫。
郭公公来接我的时候,微湿着眼。
“娘娘总算回来了,皇上这下也该相信奴才的话了。”
“郭公公,”我突然又哽咽了,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他摇了摇头,将我往游仙殿引。
“几天前就收到了传回来的密信,说是娘娘您回来了。可是皇上看不见,说,发生这样的事,您不会如此简单就回来,怕是奴才们为了配合太医,编出来的。”
“太医……皇上的眼睛到底怎么样了?”
“傅太医说,皇上不能动怒,不能太过伤心,否则这眼睛就没有救了。这些日子,国事大部分交给了季连先生处理。”
有救就好。
走进游仙殿,远远便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我的寝宫门前,在夜色中显得憔悴。
是林昭容。
“静姝。”
我唤了她一声。
那张永远是苍白着的脸转向我,无光的眼睛顿时飘上了神采。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聪明如她,她也知道了我已不在宫中。
这些日子,她是怎样过的,是不是一直跪在这里。
她脚下不稳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衣袖说道,“皇上……。又把自己关在房中,诸事不理。姐姐快去看看吧。”
我看她脸色苍白,单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休息吧”,伸手便要推开了游仙殿寝宫的门。
郭公公忙阻了我,补道,“娘娘,皇上不能大哭,否则眼睛难以复明。”
我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他就在里面。
第六十一章 恍如隔世
我轻轻推开门,有隐约的“吱呀”声响。
不消片刻,屋里便传来了他的声音。
“滚!”
我听到了他愤怒的声音,从轻纱飘起的内室传来。
还没有见到他的人,我已开始心痛。
他成了什么样子?他又是怎样度过的?
我迈开步子,一点点向内室走去。
许是听见我的步子轻柔,他想是将我当成了林昭容。
隔着那层薄纱,我听见他叹了口气,也软了语气。
“静姝,朕说过这是皇后寝宫,不是你能来吧。最后一次机会,若你非要再来,不要怪朕绝情了。走吧……”
我无声撩开薄纱,终于看见了那个人我魂牵梦绕的人。
他坐在床沿,手中拽着的是我的断发,用大婚那晚我给他包扎手指的手帕栓成一股。
乌黑的发,铺在他的身上。
我曾经最爱的那双星眸,曾经深陷的明眸,如今没有了丝毫神采。他带着灰蒙蒙颜色的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根本不知是我回来了。
心痛万般,辗转这些日子,如今他就在眼前,我却是鼓足了勇气,才得以颤抖着唤了他一声。
“佑之……”
突然的一声呼唤,在寝宫内悠然响起。他随之一震,便站起来,朝我这边踉跄走来。
“影儿,是你吗!”
他什么都看不见,碰在那放灯盏的小桌上。那一瞬间,他也不肯丢掉那股头发,“咚”的一声,跌倒在地。
我急忙奔到他身边,半扶起他。
“佑之,是我,是我回来了。”
他听见我的声音,却看不见我,手掌在空中舞了一阵,终于找到了我的脸。
半晌过后,他才张开嘴说道,“瘦了许多,但就是你……是你,我的影儿,只有你才会叫我佑之。”
那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落下了泪。
我强忍住将要落下的眼泪,急忙替他擦去。
“佑之,我都没有哭,你还哭什么……太医说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