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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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池-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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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我差一点惊呼出声,慌忙伸手捂住嘴,硬生生将那两个字噎了回去。强行将心中的惊讶压了回去,我抬起略微出汗的手,小心翼翼的拨开一片叶子,透过缝隙看过去。
  一身黑色龙袍,头戴嵌金盘龙冠,是皇帝平日的便服装扮。
  此人,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如此身材高大,侧脸如刀削一般,透出难以藏匿的王者气息,开口便是如大江流水一般气势的嗓音,哪有传言那般的儒弱。
  再看他旁边回话的人。
  虽兵士装扮,身上的衣裳却是有品级花纹的。他腰间佩了一把漆黑如墨的佩刀,周身没有一点花纹,深深怔人心魂。
  此人应该便是带刀侍卫,不仅贴身保护皇帝的安全,也可自由出入皇宫,为皇帝处一些私事。
  我一动不动地听着他一条一条地汇报。
  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帝李业是假傀儡,带刀侍卫的隐藏身份是他与苏相的线人。
  父亲耳目众多,他必定是极机智的人,才能够做到不被发现。这个李业身边究竟还有多少像这样的帮手?在这深宫中又还有多少隐藏在熟知“真相”下的秘密?
  今日阴差阳错,天大的秘密,竟被我撞见了。
  “萧将军推荐的侍郎人选,皇上认为如何?”那带刀侍卫继续说道。
  “萧拓想要安插人手就随他的意吧,不过,记得照旧命人盯着这个宋子玄。”
  这三个字,令我心神猛一震,受惊之状丝毫不亚于看见这等秘密。
  子玄,他不是尚在将军府牢底吗?李业说他要入朝为官,是父亲安插的人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支撑着的手有点麻了,隐约有些发抖。此刻,我只想他们赶紧离开,消失在我支撑不下去之前。
  所幸,他们看似有些匆忙,本就是边走边聊,只作了片刻停留便匆匆离开了。
  我长嘘了一口气,看着他们的身影远离之后才敢探出头。
  然而,刚刚放缓的心绪,却又在电光火石之间马上心惊。
  李业这个皇帝既然是个假傀儡,他势必不会傻到放任我这个萧姓人在宫里任意所为,也必定会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我越发忐忑。仅从今日看来,青衣在我午睡之中闯了进来,便极有可能是李业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当时我觉得有什么地方可疑,却又说不清楚。而现在,我算是弄清楚了。
  此时红玉去找青衣,青衣必定会将我的行踪汇报给李业。若他知道他和那个侍卫的对话被我听见,事情就闹大了。
  如果我的身后还有人跟踪,那就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索性我走的路都是大道,要藏人几乎不可能。
  如今之计,只有我马上离开这里,方能化解此险情。
  想到这里,我勉强起身,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迈出步子。一阵阵的刺痛仿佛是踩在刀刃上,令我不禁咬紧了嘴唇,额头略微冒了汗。
  我只强撑着走出了一片荒芜的地带,便实在走不动了,只好随便找了一个台阶,等着红玉。
  天空泛出红光,洒在琉璃瓦片上,照得仿佛此处便是仙境一般。我脚上的疼痛渐缓。
  果然,不多时红玉便来了,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抬着歩辇。
  红玉老远见我坐在此处,眼里一直伴随着不解的目光。停在我面前,她还未开口,我便忙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红玉是聪明人,便也没问什么,只是同青衣一起将我扶上了辇。
  青衣脸上神色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见我坐定了便转身走到了一旁跟着。
  我不再看她,端坐辇上,脑中开始想一些事情。
  子玄的入朝为官,李业的假傀儡身份,红玉,还有青衣。似乎我每走一步都偏离了原来所想。
  李业隐藏了面目,实质上定然是个谋略极深的人,因此,父亲的夺位大计恐怕难了。而我,出宫之日便是遥不可及。
  
  
                  第四章 风流云散二
  心乱一团麻。
  众人抬辇,选了不同的道,绕过亭台楼阁,走得不疾不徐。
  一路摇晃着,我眼前天边那抹红云也跟着不断上下起伏,勾起了心里那淡淡如梦般绝美的画面。
  那是子玄于霞光下的淡然一笑,一如在柳枝下一般。
  我爱柳絮柳条飘飞,也爱霞光红云万丈,因为这些总让我想起子玄,那个干净如水的男子。
  其实,我明白,重要的不是映上脸颊的霞光,抑或拂过脸庞的弱柳、柳絮,只是因为那一个独独属于他的笑。在那个本就没有什么忧心的岁月里,他一个笑,多少不快也淹没其中。
  浅笑如他,温润如他,深情也如他。
  可是如今我却不禁怀疑,他还是我心底最原本的他吗?
  怎会就在我进宫当日,他便出了牢房。怎会在我入了宫之后,他便要入朝为官。我是不是可以将这看成一个阴谋——子玄与父亲共同演的一出好戏。
  他们料定了我会委曲求全,料定我会入宫为后。难道子玄被关私牢,受鞭刑之苦,被折磨得没有人样只不过一个苦肉计?
  若说父亲是为了皇位,那他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那小小官位吗?思考万千,我不相信自己连那小小的官位都不及。于是,我又不得不转念怀疑自己的想法。共同相处了十四年之久的他,怎会将我遗弃。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的情深我亦明白。
  他说过,无论何时都会在我身边。他说过,任何事情,他都不会让我独自面对。当初不顾后果随我下山,不也正是这个原因吗。
  我信他,所以我感觉自己没有母亲,也不是孤身一人。
  怀疑再多,我对他的信任始终要多上一些。可是看着那片红云我却不能像往常一样笑了。
  快要回到天水阁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胜雪,不变的霞光映在他身上,就像我刚刚回忆的画面一般,一如既往得好看。
  他,怎会在此?
  我脑中转了千百回旋,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理出。他的出现让我措手不及,全然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他已恢复了平日的干净整洁,满脸的胡渣也剃干净了。还是那样,衣袂微微飘动,干净如仙人一般。我一直相信,只有他才能够真正穿得下这白衣。
  远远地,他冲我笑了,嘴角依旧温煦,却给不了我那股熟悉的心安。这样看似没有变化的笑隐隐约约不再淡然,不再无羁超脱,仿佛压上了千斤的重担。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沉了下去。他真的已出了将军府的私牢,他也似乎不是了那个我魂牵梦绕的子玄了。
  步辇落定,我脚下不稳地走了下来。红玉扶着我,看子玄的眼神有些怪异。
  子玄伸出的手顿在了空中,最终碍于礼数,没有上前碰我。他本是习惯性地想要扶我一把的,可惜这一次,我不是从树上摔下来,他也不再有那个身份。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一瘸一拐地走进天水阁,心底却是暗涌的潮。一日两次相见,大不相同的情景。
  他跟在一身,随我进了天水阁。
  他来,会是怎样的说辞?
  昏暗的天水阁,没有点灯。我在案旁坐下,我醒来时被点起的熏香轻烟袅袅,尚未熄灭。
  青衣早已被我屏退,只留了红玉在侧。我顾忌不了她的反应,也顾忌不了她会怎样给李业禀报。是私接男宾,还是闭门密谈。
  子玄凝神看着我,却在我迎上目光之时愕然避开,时而空张了嘴,时而又抿紧了唇。我知道他来定是有要事说的,可是我们之间,到底怎样了,以致说上一句话也踟蹰万般。
  清愁如烟,飘满一室。或许不算是愁,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无可奈何。
  既然他不说,那么就由我来问。我抬手覆上轻烟,任由它穿过我的指尖,没有丝毫的停留,“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入宫一事,是不是你和我爹一起合谋的?” 看似随口,却是屏住了我心间那口气。
  子玄却是半晌没有说话,怔怔看着我,看得我心越发沉了下去。这样的等待仿佛耗尽了千年的时光。我想要干干脆脆,哪怕要面对最残酷的真相,“子玄,我要你说实话。”
  等了许久,等来了心底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他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在那暗光之中锁紧了眉目,仿佛脸上从未有过笑颜一般。
  瞬间,泪水决了堤。
  好一出苦肉计!子玄,先是父亲,今日竟又轮到你。我命如此,轻如草芥。谁的心装不下一棵飞草,谁的心又愿意只留给了那棵飞草。太多的东西,装下了,我这棵草的位置就微不足言了。
  一个官位,换我一生血泪,太不值得。子玄,你应该再讨价还价一番,要个更高的位置,也好让我对自己的价值骄傲一番。
  谁都可以弃我,我亦无多在乎,唯独你弃我,就是晴天一场霹雳,霜中一场雪寒,叫人几不欲生。
  我没有发话,静静坐着,泪花模糊双眼。心痛之中又听他急急开口了,“我自牢里出来就盗了将军的令牌来找你,不求你原谅,只是影儿,我……”
  “没有只是,”我突然打断他的话,别过头不再看他。再多的话,再多的理由也补不回一个子玄,补不回我的青天白云。
  我的子玄只属于衍山,他的爱也留在了衍山。美梦已幻灭,如那毒药,变为了梦魇。
  “子玄,我入宫,你入仕,便是你我缘分已尽,荡然无存。任它情断,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他日娶妻,记得捎一封信与我便好了。”我哽咽着说了这句令我自己都心痛不已的话。
  他绝情,我就只有生生断情。红尘之中遇此变数,唯有情绝,才能勉强活得自在。
  帷幔之中,他离我有些远,话语暂歇。飘飞的轻纱扫过他脸庞,因他的泪而湿,因他的泪而深了颜色。
  浅了爱,深了恨。
  因爱生恨,我终于明白。
  我不忍再见,撑着桌案狼狈起身,“若真有成就大事那一日,我愿自由相随,再不作他想。宋子玄,那些曾有的言语,既然你忘了,我便不再放在心上。人间桥路,你我各走一方,不再相会。”
  “影儿”,他在身后有些慌了,声音颤抖,想要留住我。
  我仓皇之中打翻了熏香炉,断了青烟,洒了一地香烬。
  心灰意冷。
  我越发狼狈,脚下步伐错乱,紧紧抓住了红玉的手。走上几步,我停下回了头,最终还是想见那最后一眼。
  无奈泪湿的双眼却看不分明,空见他上前半步,怔怔驻足不愿离去的身影。
  天水阁里,寂静无声,红玉那一声痛呼异常突兀。
  我抓疼了她,只得收回自己的手。
  我的眼泪滴在地上,微微作了响,“我会当好这颗棋子,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因此不再配合,须知道,我比谁都希望出了这牢笼。” 
  错乱的步伐,错乱的人生。
  天水阁点上了灯,通明如昼。桌上那只烛火不停跳动,不时“噼啪”爆出几声响。
  我呆坐了许久,泪痕已干,心未愈合。一场情伤,心殇。
  他何时走的,我不知晓。他私自盗取父亲令牌,若红玉报上去,免不了受上父亲一顿责骂。
  到了这个时候,我竟还关心这些。
  我最终恢复了感觉,无奈苦笑,觉得有些渴了,兀自起身倒了一杯水。
  “小姐”,红玉适时开口,寂静房间里却将我吓了一跳,徒然撒了手中杯水。
  她自知吓到了我,忙掏出手帕帮我擦拭。
  她靠我及近,我忽感到心慌、厌恶,“红玉,去看看浴水是否备好,我要沐浴。”
  她仔细擦干净了水,收起手帕,“小姐,还是先用了膳吧。窗外已起了夜色,落下一餐对身体总归不好。”她倒是“关心”我,但我什么也吃不下。
  我朝她摇了摇头,只说了“吃不下”,她便也不再说什么,退下吩咐浴水去了。缓缓离去的背影又牵起我的一阵心酸。
  何时春日也成了感伤时节。
  那个在我赌气不愿吃饭时逼着着我用餐的人已经不在了。红玉只不过是个婢子,她有她的职责,她所做的也不过按主子的心思来。一句“吃不下”,她便不会再问了。
  我过的好不好,真的没有人关心了吗?
  褪了衣衫,入了浴池,心绪犹未平复半分。
  房间里水汽萦绕,将我的脸隐于其中,模糊不可见。青衣手上的力道不重不轻,红玉不时往桶里加进热水,撒些香花。
  我闭着眼,脑中混沌一片。
  青衣和红玉,这两个身处不同阵营的丫鬟,都以细作身份呆在我身边。一边是深藏不漏的皇帝李业,一边是时时监视我的父亲。我忽然觉得自己快要被活生生撕裂了。
  究竟要如何做,我才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万全。如今的我,势在必须要选择一边。是继续为父亲做事,还是倒像李业那边。
  任何一边,都将是举步维艰。
  这样攸关命运的问题,以前的我从未想过,即便不得已面对,身边也有他。而现在,再艰难,再是绝境,我也必须独自面对。
  我还清楚地记得子玄的话,在那棵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柳树下,随着轻摇柳条荡进我心里。
  他说,“此生若能携手天涯,荣华富贵皆是幻影。我宋子玄今日起誓,红尘之□展鸳鸯锦,白首不相离的那个人,只会是我的影儿。”他拥我入怀,言语灼灼,烧得我脸上心间阵阵发烫。少女心事,就是在那时,因他多了起来。
  那时,我以为相守是那么简单的事。
  可是如今,飘渺如风,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场幻影罢了。
  我的思绪开始混乱。
  父亲,子玄。
  一个是至亲,一个是至爱。冷酷无情,恍如仙人,他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然而,他们却对我做了同样意义的事。
  一个杀我娘亲,弃我多年,逼我入宫为其所用;一个背弃誓言,以一招苦肉计,骗我入宫。
  除了我自己,我到底还能相信谁。当真,我竟又成了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孤独人。
  青衣还在仔细替我揉搓着肩膀,红玉也不时添些热水,加些花瓣。
  房间里氤氲之气弥漫。
  我心中绞痛愈演愈烈,深吸一口气,不顾她们的惊呼,把头埋入水中,隔绝了外面肮脏的一切。
  我分明流了泪。眼泪在水中慢慢化开,分不清何为水,何为泪。
  所谓心累了,便有了泪。
  发丝在水中轻轻撩着我的脸,像幼时母亲抚摸着我的手。
  情,这一字,是否还有痴痴空守的道理。是乖乖当这颗棋,还是转向李业。而这个隐忍的帝王,是否又愿意与我合作。
  今日黄昏时分,我说的子玄听的话,不过是一个缓兵之计。因为我需要时间来理清今日一连串的事。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青衣挚灯站在床边。
  我没有让她出去。
  红玉趴在桌旁昏昏欲睡。
  此情此景,我更加无法入眠,只得佯装睡去。
  进宫第一日,便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深宫之中暗藏的秘密实在太多,我到底能不能够保全自己,李业又会以何种面目来对待我?
  一夜无话,又夜不成眠。
  
  
                  第五章 余花落处
  教习宫中礼仪的管事刚刚离开,留下一本薄薄的书。我翻开来看,原来是教习床帏之事,夫妻之礼的书。
  将书丢在一旁,我躺在雕花的木床上,眼睛时闭时睁,听见屋外清风吹过新绿的声音,感觉雨的气息漫进屋内。
  宫中越发繁忙。明日就是大婚了,典礼司的官员总算筹备好了大婚。凤冠华服是早定下的,但饰品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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