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白衣翩翩,那人款款而坐,若有若无的笑意暖得仿佛和煦的春风。
“如今四堂堂主皆已到齐,自上番惨战后我长空门总算是恢复了元气。然而魔教之首冥鹤门却是苟延残喘,三个当家接二连三失踪,不久前又将洛锦瑶母女赶下了山。”陵骓冠微微一顿,缓缓扫视座下弟子,目光猛得收紧,“此时不斩草除根,更待何时?”
众弟子眼中精光毕现,都为斩妖除魔而来,掌门发令,安有不从?
一声冷笑凝结了阵阵叫好声,众人皆调头看去,但见黑衣少女俏生生站在风雨堂弟子中,鹅蛋脸上尽显讥讽:“这算是趁人之危么?”
众人神色皆变,风雨堂堂主亦微微动容。
少女咬紧银牙,方才听得激愤,竟一时没有管住心绪,现在忽地清醒,但似乎是晚了。
陵骓冠注视她良久,才缓缓对风雨堂堂主道:“擒风师妹,这位师侄却是面生。”
“不瞒师兄,师妹对她确实也毫无印象。”
冷汗悄无声息地沿着背脊滑下,黑衣少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器。一时疏忽竟造成如此险恶局面,她开始观察玄清殿的布局,想从中找出逃离的缺口。
第三章 误搅日光(下)
“师妹,斩妖除魔本就该是我正道所为,冥鹤门平日所做早逆反天道人性,对待他们又怎能如同对待正道派别呢?若此时不除,日后定生祸患。我长空门就算留下‘趁人之危’的恶名,也总比眼睁睁瞧着生灵涂炭好上千倍万倍。”
四堂堂主中唯一的男子朗声而答,看着黑衣少女的眼神中饱含笑意。这应是陵骓冠等人的小辈,不过十七的年纪,面容温和,却已坐上堂主之位。
陵骓冠拈了拈长须,朝他赞许地点头。
“师兄所言极是,恕师妹愚钝。”手缓缓从武器上放下,少女轻轻舒了口气。
“有疑惑是自然的,若魔在心中而不发,只怕落地生根,待发现时再难根除。”白衣男子温和一笑,已给她解了围。
陵骓冠只冷冷瞥了少女一眼,继而道:“寻梦,可有择好吉日?”
立于他身边的白衣少女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落冰川:“五日后,辰时。”
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从双眸到口鼻,仿佛被冰雪冻住,冷冷的没有感情。黑紫少女似乎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寒气,不禁蹙眉,难道长空门就培养这样的怪胎么?
名为寻梦的白衣少女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静如深潭的眼波滞留在了黑衣少女身上。
黑衣少女全身肌肤蓦地一缩,再不敢看她,目光移向别处去了。
“血狱山北有血竹林,那里应是冥鹤门防御最薄弱的地方。”陵骓冠右手一抬,一条光线慢慢扩展开,竟凝成了整座血狱山的地图。
众人皆盯在了血竹林上,鲜红如血的竹子还在随风摇动,生得密密匝匝,虽是防御薄弱,但极难御剑飞行,若冥鹤门弟子再埋伏其中,那便难以生还。
黑衣少女抿紧朱唇,生怕再一冲动,凭陵骓冠的精明,白衣男子再难帮她。
擒风却无意看那地图,目光频频朝这里射来。
黑衣少女悄然退后,躲在一年轻男子身后,小小的身子隐没在了风雨堂众弟子中。
“我们的布置都明白了么?”陵骓冠大袖一挥,那铺开的光屏立刻没了踪迹。
“明白!”
“那么便散去吧。”
黑衣少女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但她并没有立刻抬脚。众人皆是缓步而行,若只她急躁,岂不又坏了这几个时辰的忍气吞声?
待得众人散去,她才从隐着的阴影中走出,一道黑紫光划过脚底。
忽地一只手搭上了肩膀,黑衣少女左肩一卸,右手顺势撩起,指间擦过一丝散发。双眸正撞上那温暖的眼神,少女身形一滞,左手一掌拍向他胸口。
男子只轻轻一架,挡住了她所有的攻势。
“碧秋心姑娘。”他微笑,“好久不见了。”
“向梓桓。”一如五年前那般,碧秋心的眼中带着警惕,“混得不错嘛。”
男子放下了被他阻住的手,笑道:“姑娘见笑,能坐上逐日之位实属侥幸,况且当日若不是姑娘,梓桓早已暴尸在郊野之中。不过姑娘真是冒险,竟孤身一人闯入长空门。”
“这种鬼地方,我一个人就够了。”碧秋心的眼中咄咄逼人,“今日多谢你搭救,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脚下现出了归魂,一道紫芒划过长空。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么?”温暖的双眼渐渐暗淡,向梓桓垂袖望着天际,归魂将白云划成一道长线,“明知你是碧烈辰之女,却不忍心眼睁睁地瞧着你落入师父手中,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么?秋心,其实是愁啊!”
双手负在身后,日光下的影子斜斜拖出一串落寞。
第四章 玉筑茶楼(上)
气流一转,黑衣少女落在了清风山下,归魂缩回袖中。她轻轻一叹,浑身一阵哆嗦,发现里衣竟被冷汗浸透。冒险潜入长空门非但没有打听出碧烈辰的下落,反而差点暴露了行迹,她转头回望直入云霄的仙山,狠狠递了个白眼。
“该死的老头子。”脚尖踢起一个石子,她忍不住低低咒骂。
五日后长空门便要围剿冥鹤门,沙漏连续转了几次陵骓冠才真正部署完毕,碧秋心听着越来越惊,他怎会对冥鹤门与血狱山的地形如此熟悉?是该回去告诉他们这次危难了么。碧秋心仍在救父与报信间抉择,脑中忽地出现那双妖冶的眼睛。
碧秋心一撇嘴,不回去了。
如今冥鹤门已落入那个女人的手中,再不干她与洛锦瑶什么事,那么门派的兴亡与她何干?她暗暗发誓,只要那女人一日不离血狱山,她便一日不入冥鹤门,即使救出了碧烈辰亦是如此。可是……若救出了碧烈辰,却让他发现门派凋敝,他应该会很伤心吧?
但……这个结局是自己造成的么?
不过那女人既有能力把洛锦瑶赶下山,应该不会这么快便断送了冥鹤门的百年基业。碧秋心冷冷哼了一声,那便在龙须镇再住五日,待得长空门倾巢而出,正能救出碧烈辰。
一片阴影投在头顶不再动弹,碧秋心心念一动,步子往后一错,浑身戒备。
“女娃娃的功夫还真像一个人。”
是中年男子的声音,身形高大,碧秋心抬头看去,男子微敞的衣襟露出纠结的肌肉,双手甚大,隐隐能看出一些老茧。他身后似乎是背着根棍子,但用一块布包着,让人瞧不出来历。容貌虽是彪悍,但碧秋心感觉不到杀气。
“这双眼睛还真像当年的碧烈辰,不过没有他凶狠。”男子笑着看入她的眼睛,“碧烈辰的眼神凶狠得像狮子,而你的不过是只发怒的小猫罢了。”
小猫?碧秋心的神情有了一时的尴尬。
“归魂?”男子手指一动,一道黑紫光从碧秋心袖口飞出,轻巧地落入他手中。男子竟旁若无人地开始把玩,仿佛归魂的主人并不在眼前,“你刚才错步的方式真是与苏逸言一模一样,我听说自碧烈辰失踪后,他的弟子都由他的师弟苏逸言教导。可惜啊,五年前就连苏逸言也不知去向,冥鹤门真是多灾多难。”
碧秋心心房一震,难道在向梓桓的掩护下自己还是没能逃过陵骓冠的眼睛?
“这年纪倒是与那丫头相近。”男子忽地凑近,眯起双眼,“莫非是碧烈辰的女儿?”
“说什么呐,无凭无据的凭什么说我是那……人的女儿?”她本想说那“魔头”,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那样僵硬的称呼,反而衬得她心虚。可是她竟倔强地抬起头来,直视中年男子的双眼,目中坦坦荡荡,仿佛没有一丝的遮掩。
“真是有趣。”中年男子哈哈大笑,将归魂抛还给她,“我没这么无聊去管长空门或是冥鹤门的闲事。丫头,如果我说我知道碧烈辰在哪呢?”
碧秋心心一沉,刚欲开口询问,但心念一转,万一是套话呢?
“你是什么人?”她避开了男子的试探。
“碧烈辰的女儿也不笨。”男子笑意盎然,仿佛是看着一个孩子,“我是周十三。”
第四章 玉筑茶楼(中)
“周十三?”
碧秋心的归魂险些掉到地上,眼前的中年男子竟是从不夹杂在江湖纷争中的伏龙帮帮主周十三。传言此人消息甚是灵通,想来夸口说知道碧烈辰的方位也不是子虚乌有。可是毕竟还是小心的,她根本无法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喜讯。
“我又没见过周十三,你凭什么说你就是帮主?”
“小丫头不信就算了,我这一个时辰没吃东西,还当真饿得慌。”逗完了眼前的小姑娘,周十三兴味索然,目光移向了别处,嘴里兀自嘟哝,“我听说龙须镇有个茶楼,楼中点心甚是精致,特地千里迢迢从红叶谷,怎么也不见那茶楼?”
碧秋心哑然,果然是嗜吃如命的人么,这一刻,她笃定眼前的便是传闻中的周十三。
“那么我爹究竟在哪里呢?”方才的坏脸色顿时烟消云散,少女换了满脸的笑意,“龙须镇的茶楼我熟悉,可要带你过去?”
“小丫头是要买消息么?也好也好,听说那里点心不便宜,倒是省去了一笔花销。”
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轻轻勾起,不知拐了几个弯,终于将他领入茶楼。碧秋心走上二楼雅座,靠窗的位置,懒懒倚在窗边。
一片鲜绿的树叶,花开正盛,碧秋心想起了血狱山的血竹,这个时候那里应该是一片血红了吧。整片林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红浪翻滚,很小的时候常常在竹间穿梭。她想起白衣翩翩的师叔,想起每当到了修行时间时自己总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跑入竹林,然后不知躲在哪一片血竹的后面,偷偷看着师叔轻摇玉扇,气定心闲地走近。
玉扇忽开,她的面前蓦地出现一个风旋,将她凭空刮起,而后稳稳落在师叔面前。
头顶一个凿栗,师叔微笑着把她带入小黑屋,待她反应过来时,周围已漆黑一片。从那以后,每当看见他脸上越发浓烈的笑意时,碧秋心的心底总会泛上层寒意。
想着想着清澈的眼睛就朦胧了,她死死盯着窗外,看着她世界外的快乐。
他去哪里了呢?
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一定能找到的,等救回爹后就去找你。
碧秋心翻了翻眼皮,硬是将泪水逼回眼眶。
“帮主定是不爱喝茶吧?”说这句话时,她依然盯着窗外,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一怔,轻吸口气,“不知帮主爱喝什么酒?”
周十三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鼻音,若无其事道:“这儿有什么酒?”
“玉筑茶楼的竹叶青是极有名的。”碧秋心回过头来,眼中已无泪水的痕迹,只是眼眶微红,声音也不如先前般清脆。但她的脸上还是漾起丝无邪的笑意,“这里的竹叶是从宛州运来的,翠绿的竹叶中夹杂着片血竹,味道比其它地方更为香醇。”
周十三浓眉忍不住一样,笑道:“宛州在东,酿酒的竹叶要的是新鲜,如此长途跋涉定会减弱了竹叶的清香。而且,你说加了血竹的竹叶青更为香醇,我在宛州可没尝到好酒。”
“所以才是玉筑茶楼的招牌啊。”碧秋心笑得欢快,“周帮主莫不是傻了,若是在宛州便能尝到这种味道的竹叶青,那玉筑茶楼便没什么稀奇了。明明不产竹叶偏偏酿出了上等的竹叶青,明明长途跋涉却偏偏保持了竹叶的新鲜,所以这里的客人才这么多。”
第四章 玉筑茶楼(下)
白瓷酒壶与白瓷酒杯被小二端上,碧秋心斟了杯竹叶青,绿黄的酒中带着点暗红,周十三暗暗点头,果然放了血竹没错。他一杯一饮而尽,芳香醇厚的酒味在舌尖流转。此时碧秋心正含笑看他,周十三放下酒杯笑道:“这里头居然还有我们洛城的木香、山奈,南徼的陈皮,罹雰海畔的檀香和红叶谷的砂仁,无怪味道这么好。”
碧秋心抚掌笑道:“周帮主果然是‘天下第一吃’,我头一次喝这酒的时候还只能辨别出血竹的味道来呢。”
周十三连饮三杯,忽又皱眉对小二呼喝:“这种小杯子喝起来太不爽快,换个大碗来。”
碧秋心柳眉轻挑,轻握眼前的一杯黄绿,暗笑原来是个暴殄天物的家伙。但毕竟碧烈辰的安危还挂在他身上,她不便明说,但方才含在眼中的钦佩已烟消云散。
大碗与五碟热菜一起上来,或清新,或浓稠,都是色泽诱人,香味四溢,周十三捏着手中的筷子,一时不知该往哪下箸。
“这些应该就是玉筑茶楼的招牌菜了,本想点些点心,但周帮主似乎饿极,只怕那些小盘东西填不了帮主的肚子。”碧秋心轻笑一声,指着浇了浓汁的鱿鱼道,“这是金屋藏娇。”
“两条鱿鱼,藏什么娇?”
周十三大笑一声,将一整条鱿鱼都塞入口中,准备大吃大嚼。但刚嚼了一口,浑身一滞,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口音惊道:“里面居然还有肉馅?”
“是啊,所以才甜咸具备,香脆可口嘛。”碧秋心用筷子戳开剩下的鱿鱼,浓浓的肉汁从里流出,周十三果然看见了肉馅,伴着笋干,浓甜中又带着清脆,“外面浇了甜酱,里面烧入猪肉与笋干,这些味道容易彼此渗透。周帮主,你吃了这么多美食竟不知这点么?”
碧秋心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眼神中带着些嘲弄。
“剩下的还有鱼龙潜跃、洛苏拾贝、白龙卧雪、蚌吐珍珠,都是这个茶楼的招牌菜。”
周十三应了一声,正将筷子伸向鱼龙潜跃,碧秋心却横起一筷,将他架住,笑道:“周帮主,佳肴都在你面前,不知道你的诺言什么时候实现。”
周十三一滞,缩筷尴尬道:“你看我一吃就把事给忘了。”
“莫非帮主是恍我的?”碧秋心一双眸子晶亮,面上笑容悉数收起。
“我周十三向来说什么便是什么,怎会骗你这小丫头?”周十三停顿数秒,悄声道,“你爹在长空门雪顶峰洗心殿下的密室中。”
“密室?”
“洗心殿中有一暗砖,那便是密室开启的机关。”周十三的目光又转到了眼前四盘菜肴上,咽下口唾沫,“但是洗心殿里住的是长空门圣女,至少法力强过于你。”
碧秋心想起那个冷冷冰冰的白衣少女,所谓的圣女,应该就是她了吧?她的眼珠动了动,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我倒是忘了,这里还有道菜极为精致,周帮主权且喝些茶,我去找下这里的厨子。”
周十三只“唔”了一声,目光不曾从那五盘菜中移开。
碧秋心轻盈地下了楼,对面小二迎面而来,将她拦在门口。
“又不是吃霸王餐,楼上还有一位呐。”
碧秋心朝他翻了个白眼,正欲出门,身后却传来一女子的叹息:“碧姑娘,好久不见了。”
第五章 纵我不往(上)
声音虽是温婉,却带着一丝淡漠,身后那女子的面容凭这声音似乎已清晰可见。应是娥眉淡扫,眼波如潭,弹指可破的脸上印着点点寂寞。碧秋心却没有回头,只冷哼一声,身子一闪,径直向外走去。
人影在身旁一晃,藕衣女子赫然出现在眼前,碧秋心撇了撇嘴,只得后退一步。
“说了楼上那男人会付账,你还怕我赖账不成?”
“碧姑娘明知我的来意。”
“玉掌柜那细密的心思我这凡夫俗子哪猜得明白?”又是声冷哼,碧秋心索性拣了张靠门的凳子坐下,“既然玉掌柜不让我走,那我只能坐在这里替掌柜看茶楼咯。”
长凳被她往旁边一拖,正巧挡住了茶楼的大门,也将那女子堵在了门外。
“碧姑娘,逸言待你不薄。”
“谁许你这般叫我师叔的?”碧秋心柳眉竖起,毫无忌惮地盯这眼前女子,嘴角刻薄的弧度却不曾改变,“凭区区几顿免费饭菜就想嫁入冥鹤门?也不先问问我师叔同不同意。玉掌柜,我们冥鹤门的事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