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眨眼,他已经走到我们跟前。邪魅的笑从嘴角蔓延,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不可一世,而又了然于心。
“璐璐。”他没有看对面的男人,只看我,“让你受惊了。你还好吧?”
他朝我伸出了手,手心宽阔。我却下意识地往叶久扬靠了过去,手臂止不住地战栗。
“璐璐?”他大讶。
“不要过来……”
我垂下头,双手捂住耳朵,使劲摇头。我不敢去看他的眼,也不敢听他说话。
他会让我想起那个夜晚,他和他的大哥之间针锋相对的话语,字字如刺,扎在心头,疼痛难耐。
我所有的付出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一场闹剧,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割舍,那我在他的身边,是不是更像一个累赘。
毕竟我什么都不会,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
而这一舞蹈,只是属于一段我已经遗忘的曾经。
现在的我,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我没有从前的记忆,我没有从前的能力,现在的我,没有一样值得他留恋。
那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终于离去。
新的东天帝继位,尚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我这个小丫头身上。
他沉默地离开了,什么都没说。
在他的气息彻底消失的时候,身旁的男人唤我:“七公主。”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好害怕,叶久扬!”
一时没有办法改口,而他似乎也不排斥,眼神关切:“七公主,你在怕什么?”
“悠琴……悠琴。”我喃喃,声音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带我离开,我不想见到他……他好可怕……他,他有时候对我好,有时候又给我脸色看……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叶久扬,救救我。”
“七公主……你需要休息。”他缓缓开口,“让扶疏带你去歇息吧。”
他刻意加重了自己的名字——扶疏,他叫扶疏。
我抬眼看他,第一次发现我完完全全看不懂他了。他似乎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还是那么诚挚,可他的潇洒,他的不羁都去了哪里?
我不明白。
在今日的混乱之后,在这一场匆匆而过的相遇之后,在懵懵懂懂地经历了这一次被后来人夸大渲染的政变之后,我发现我已经踏入了天界这一个大染缸,再也走不出来。
我住在一个别苑,远离东天国的政治中心,生活慵懒惬意,无需考虑其他。
别苑周围种了很多植物,或是枝叶繁茂,或是清淡幽雅,东天国属木,在植物的装饰上,的确颇为雅致。
悠琴没有来过。那一日从神庙中消失之后,他就再没出现在我面前。不过我知道他还是过问了我的生活的,因为他派了楹初过来照看我。
再一次见到楹初的时候,我俩的身份就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再也不是琴心阁的小侍女,而她,则由那个执手教导我的人,变成了服侍我起居的小婢。
起初我并不适应,总觉得别扭,然而她却没有丝毫异常,仿佛习惯了这样的身份转变。每日晨起,她会为我梳妆洗漱,为我打点早膳。这一切她做得轻车熟路,几次我跟她说不必这样,她却只淡淡说,君上吩咐,也不再多言。我知道她的性子如此,只能妥协接受。
扶疏只来了一两次,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和我唠叨两句,然后匆匆离开。
三日后,碧落来看我,在我面前跪下,低声说:“碧落说过,听凭公主处置。”
听到她说这句话,我又想起了那一日的风雨,满心都是倦意,于是摆了摆手:“算了吧,你也是护主心切。”
碧落对我又是两拜,真挚道谢。
但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怕,我怕我会揭开那一日的伤疤。
我现在安安静静地生活着,像一只乌龟一样躲在自己的壳里,就当那一日的事,从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我是没有办法逃避的。
碧落走后,我觉得心烦,就提起群脚,在别苑之中无聊游荡。在树影交错的小道上,我听到了两个小侍女在谈论什么。
我从没见过她们,在这里我只见过楹初。我暗自猜测她们会是谁,一边竖起耳朵来听她们的窃窃私语。或许是因为我的脚步很轻,或许是因为她们没有想过我这个深居简出的幽灵女子会忽然出现,她们只是旁若无人地进行自己的对话。
“五皇子不吃不喝好多天了,再这样下去,君上肯定会怪罪的……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皇子自己不肯吃,你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若你去求求碧落姐姐,让她替你说情,君上应该不会怪罪你才是……”
“怎么会?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君上的性情!”她几乎已带了哭腔,那害怕的模样,和曾经的我,何其相似。
而我却没有心思去理会她的语气。我早已忽略了那个笑起来有如阳光的男子,此刻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心底。
我一个没站稳,脚步就踩入了旁边的树丛之中。两个女子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被称作姐姐的女孩扬声道:“是谁?”
我知道我必定是藏身不住,而心中的焦虑感也在呼唤我去问个明白,于是我走了出去,在她们面前站定,而她们俩已经一前一后惊呼,然后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奴婢该死!”大一点的姑娘怯怯地请罪,“都是奴婢冒犯了七公主,和雪儿妹妹无关……”
她还想继续说什么,而我已经打断了她,只问了一句:“慕霖皇子在哪?”
我不想去面对记忆中的那场暴雨,我原本以为,它已经停了,它不会再出现了,我可以当它只是一个故事,从来没有到来。
可是在我知道那个男孩的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笑容,能够唤醒我在人界最温暖的记忆——我不愿看着它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边斜穿而过,一丝一缕,是那间屋子里唯一的光彩。男孩坐在藤椅上,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而眸中的黑色宛若点漆,是这具躯体上唯一的生息。
领着我来的雪儿的声音几不可闻:“五皇子已经五六日都没有吃东西了,这样下去……恐怕……恐怕……”
几日不见,恍若隔世。他已经不会笑了。他的脸上只有麻木。
我推开了门,阳光刹那间扑了进去。我正面对着男孩的侧面。我看到他的手中抓着几根草杆,而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个未完成的作品。
他的神色专注,只看着手里的草杆,全然不知我的靠近。
我的心里某一处,被狠狠一揪,疼得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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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她的结 。。。
“他们都在骗我。”
他没有看向我,然而他却已经开口说话。
气若游丝的声音,绝望的感情。
“大哥在骗我,四哥在骗我,将晓也在骗我。”
他似乎已经料到我不会打断他,而他似乎也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听他倾诉,于是便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的对我好,尤其是大哥。”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晶莹四射,宛若珠玉。
“小的时候,我要什么,大哥都会给我。他会很多好玩的游戏,会和很多人一起很开心地玩,但他也从来不排斥我,他会带着我,这个比他小一千多岁的弟弟一起。他很照顾我,有一次我生病,窝在屋子里不肯出去见人,是他带了厨房的粥,亲自到屋里来喂我。”
“四哥很冷漠,可是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他懂的东西很多,他会讲很多故事,每次在藏书阁看到什么新奇的掌故,他都会回来讲给我听。他表面冷淡,但我能感觉到,他讲故事,是为了哄我开心。可是后来我看不透他了……但我还一直相信,他的心里,我依旧是他疼爱的弟弟。”
“我一直以为将晓是真的喜欢和我在一起,才会和我在一起。她一向喜欢新奇的东西,我就费尽心思地给她带,我想看着她笑,即使她是因为捉弄了我才笑……可我就想看她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为她做,可是我没想到……她只是为了利用我。”
“他们都只会利用我。我的大哥利用我去试探四哥,而四哥利用我来牵制大哥,将晓,她不过也就为了她的计划,才会对我虚以委蛇。”
“我早该明白,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族里,我不可能感受到真正的感情……可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是不是很傻?”
他转过脸来,目光满是悲悯:“凰璐,我俩都是一样,我们都只是棋子,他们是下棋的人。”
我第一次从他的话中听到悲凉,甚至可以说是绝望。
我的第一感觉是震惊,然后无端的悲伤像火焰一样在心头蹿了起来。但很快地,我回过神来,明白自己不能这么想,虽然我心有戚戚……可我不能和他一样绝望。
我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有些冰凉。他抬起眼来,我对他摇了摇头。
“别这样。”我劝他,“至少还有我。他们对你不好,我对你好。你不愿意理他们,你也不愿意理我了么?”
“凰璐。”他轻声叫我的名,“我也只能相信你了……”他忽然猛地抓住我的手,“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我帮你,什么都帮你。”他肯愿意理我,让我宽了宽心,于是顺着他的意,答应他,“你想我帮你什么?”
“你先坐着。”他按了按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我点了点头,坐下。
他的双手伸向了桌上还没有编成的干草,放到掌心之间,十指如梭,或捻或搓,或绕或穿,灵活得像天河边侄女的双手。阳光落在他的手上,从他的指缝之间滑落,在桌上映出绰绰幽影。
他的神情平静,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在微笑,安静地微笑,不同于之前的炽热,现在他的笑容,更近于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干净剔透。
这一刻,美好而安详,而他在那,巧手如织,像是一幅素雅宁和的画,让人想留住时间,把这一切珍藏。
他终于编好了,是一朵花的模样,花瓣舒展,叶脉清晰。他看向我,说:“摊开手。”
我把手伸了出去,而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朵花放在了我的手心上,然后慢慢地把我的手合上:“帮我把它带给将晓。”
我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她说过,她喜欢曼珠沙华。”
我几乎是含着眼泪,带着他的这一份珍贵的礼物,在楹初的帮助之下,离开了东天国,直奔黄泉路。
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在昏暗的冥界天下烂漫盛开。溯流而上,风景流离,和以往并无二样。我怀揣着草编的曼珠沙华,急切无比地沿江赶路,终于看到了那一株忘川梨。
它还是那般孤零零地伫立在河畔,枝叶妍绿,开得繁茂,却寂寞如雪。
忘川梨下,站了一个女子,紫色华衣,乌发垂肩,和这株忘川梨一般高贵,却孤寂。
“琳琅姑姑。”再一次看到她,我还是会忍不住胆怯,只得小声唤她。
“凰璐姑娘。”她转过身来,对我颔首微笑,“你来了。”
她的话有一种宿命感,让我没来由地恐惧,我揣紧了曼珠沙华,摇头道:“琳琅姑姑,我是来找将晓的。”
“我知道。”她的手扶上了忘川梨的树干,“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准确地知道我们的位置,找到这一株忘川梨?”
“我……”她这一问,我倒是愣住了。无心关注所处的环境,一路只凭着心里的直觉往前走,我以为找到这里是理所当然,然而她的话,不带感情,在耳边响起,“黄泉路广阔无边,若是没有灵魂上的指引,必然会迷失方向。”
“凰璐姑娘,你难道没有发现这株忘川梨和你之间……有什么关联?”
“不,怎么会!”我下意识地疯狂摇头,“你们不死族的神树……和我,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是吗?”她的笑高深莫测,“凰璐姑娘,你是真的没有感觉到?”
感觉……
她的话犹如细针,刺破了我混沌的意识。
一片忘川梨的叶子从她的身后飘了出来,晃悠悠地,直直冲着我。
我慌乱地往后退,而那片叶子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直追我来。
我心中有一头猛兽,在胡乱冲撞,我从心底害怕那片叶子,我不想让它靠近——
就在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防备的时候,有一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妃色的宽大袍子挡在了我和忘川梨之间,有人在唤我。
“凰璐?”
是将晓。
脑子里的乱哄哄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而她的手点在眉心,软绵绵的声音钻进了意识:“你在躲什么?有人欺负你?”
我用最后的力气搂住了她:“我怕……我怕那株忘川梨!”
“你……是不是琳琅姑姑告诉了你什么?”她反手抱住我,“你别怕,别怕。”
她的手拂过我的头发,让我镇定了下来:“她说我和忘川梨有关系,我……”
从她的肩头看过去,忘川梨下空无一人,风琳琅早已不知所踪。
她的手忽然不自然地动了动,我感觉到了异常,心中一紧:“你也知道?”
将晓摇了摇头,用手捻了捻我的头发,捋了一缕,放在了耳后:“琳琅姑姑有时候就是太严肃,你看上次,她还用那么严厉的语气跟我说话呢。”她拍了拍我的头,“你就别当那么认真了。”
我被她裹在宽大的袍子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地恢复平静,思维也清晰起来。
我从她的怀中钻了出来,拉了拉她的衣袖:“你这个样子,别人还以为我非礼你呢!”
她“咯咯”笑出声来,天真浪漫,却又极尽妖娆:“非礼我?这世界上还没人能做到。”然后又好奇地打量我:“你怎么来了,凰璐?”
我在袖子里找了找,小心地把曼珠沙华碰到她的面前,什么都没说,却看到她的眼神一点点地在变。
“你怎么会……”
“他被囚禁起来了,所以,只能我帮他送了。”我很认真地回答,然而她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肩,“他出事了?事情失败了?”
“事情失败了?”我盯着她,头脑中瞬间想起了无数画面,千丝万缕,串到一起,“你想害舜华?你在帮楠宇?!”
她轻轻拂开我抓住她臂膀的手,神色出奇地平静:“看来你知道了,凤七公主。”
一向欢快活泼的女子瞬间变了一副模样,让我也骇得连退几步:“你……你早知道我的身份?那你跟我说的故事……还有……还有梵香青木……你也是一早就知道?”
“若你还记得从前的事,你不会问我这么荒谬的问题,”她淡淡一笑,伸出手,拨弄手心中的曼珠沙华,“没错,都是我安排的,从你来到这里,看到这一片曼珠沙华开始,就在我的掌控之中……带着梵香青木去寻找它的命中之人……而不是你的。”
“可惜,一切人算不如天算……最后,最后还是失败了么……”她缓缓阖上眼,“我早该想到,没有人能够斗过舜华,论狠心,没人能够及得上他……”
她这句话是那么恰好地戳在了我的心头,我记起了舜华和楠宇谈起她的时候冷漠的语气,心痛的感觉占据了理智。我忽然就忘记了她也许可以算得上是我的敌人,上前了一部,抱住她抖动的肩:“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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