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间已到中午,卓权决定在这里吃过午饭再赶路。
随手推开路边一家小院,头戴狗皮帽子的东北汉子迎了出来。风一般扑到面前,吼道:“快进屋,快进屋,小店不大,炕头热乎呢!”
卓权这才发现,看似老板的东北大汉,原来是位农家大嫂。
雪松的映衬下,家家庭院别有洞天。卓权有些不敢随便走动,怕一不留神破坏了身边美妙的雪景。
“我说这位老客,愣什么神?快进屋吧。院子里的这几个树桩,早就准备砍掉的,可是路过俺这里的城里人说,俺家这小院落下雪以后,到处都是艺术品。如今有人来拍照,我就收钱。谁会想到,这树桩也成了什么艺术品!”女主人得意地介绍说。
卓权发现,村子里的狗虽然只只“身形威猛”,但奇怪的是,都很温顺。有的在路边悠闲地散着步,有的中途庆屋前晒太阳。这家的毛茸茸大黄狗更显得亲热,竟然来到卓权面前,用嘴扯着他的裤腿住屋门口拉。
女主人依旧很热情地介绍说:“俺这旮旯,有个顺口溜:山高林密天最蓝,雪白昼大雪最粘。云雨云雪长相伴,狗不咬人土豆甜。”
进屋上炕,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松木炕桌边。纸糊的窗户、火烧的炕、报纸糊的墙,让人感到很亲切,很温馨。
很快,女主人手脚麻利地端上了饭菜:冰拌黑木耳、卤水大豆腐、农家笨鸡、猪肉纯酸菜、烙饼子、疙瘩汤。
女主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今天接待的客人中,竟然有一位县委书记。也许在她的眼中,来者都是客,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3
返回的路途中,卓权一反来时的沉重,情绪悦然。他不时地讲些名人典故、幽默故事,给杜惜雪解闷。这位典型的“五音不全”的“跑调专家”,竟然三番五次,主动给杜惜雪唱了几首粗犷豪放的流行歌曲,逗得一向严肃有余的杜惜雪忍俊不禁。
卓权的保留歌曲是邓丽君的《踏浪》。
杜惜雪望着身边判若两人的卓权,心中暗自感叹。她相信,卓权以独有的方式,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开始了一生全新的阶段。适应性历来很强的他,很快就会进入角色的。。。。。。心态决定成败。这是谁说过话?杜惜雪一时记不起来了。
傍晚时分,卓权的车驶入远山县县城城郊。
在一座桥梁工地前,卓权的车被塞住了。司机焦急地按了按喇叭,可是,堵在前面的是十几辆人力车,车上满载着用农家花花绿绿棉被覆盖着的货物。
江小鱼赶忙下车,到前面去查看情况。
“明天,你就正式上任吧。我明早启程去省城,然后飞回北京。”杜惜雪对卓权说。
“卓权点了点头。虽然不舍,却很理解。仕途人生,不就是这样聚聚合合吗?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不断的生死离别,造就跌宕起伏的凄美。。。。。。
江小鱼报告,前面是一条刚刚竣工几天的小型公路桥,很普通的一座桥梁。不知什么原因,桥梁被封闭了,不许车辆通行。所有经过车辆,都必须改走桥梁附近的“便道”。所谓“便道”,就是临时修建、供桥梁修建期间车辆通行的简易道路。因为“便道”凹凸不平,损毁严重,汽车还可以勉强通过,农用车辆根本过不去。而前面的这一排重载人力车,因头车陷入路面泥坑中进退不得,致使整个交通瘫痪。
卓权听完江小鱼的汇报,笑了笑,对杜惜雪说:“对不起,我们远山县目前的条件不好,让中央首长吃苦了。也许,这是本县委书记首次行使权力,并且,是从解决一次赛车开始。”
杜惜雪看得出来,卓权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便笑着问:“难道,新任县委书记的开局,就从这里开始?”
卓权也不答话,招招手,示意杜惜雪跟自己下车。
卓权和杜惜雪、江小鱼,深一步浅一脚地走到桥头,实地查看塞车情况。卓权发现,这一排二十几辆人力车队,都是清一色的老式木板车,每辆车由一个人在前面拉。拉车人都一身的乡下人打扮,样子都很疲惫,神情都很焦急。陷在泥坑里的“头车”拉车人,在几位同伴的帮助下,推的推,拉的拉,正在努力着要把车子掀出坑。可是,车子陷得实在太深了,他们一次次的努力都没有成功。“头车”车夫显然还不死心,不停地脚蹬肩拉,挣扎着。
卓权转过身来,见不远处的公路桥确实已经建成。但是,桥两端拉着警戒绳,阻止车辆行人通过。四个民工模样的人,戴着写有“执勤”字样的红袖标,正在往塞车处看,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看热闹。
杜惜雪在观察卓权的神情,在检验卓权处理突发事故的决策能力和水平。事情虽小,但是,见微知著。
卓权没有过去帮助推“头车”,而是走上新竣工的桥面,询问执勤民工,桥梁已经修好了,为什么不放车辆行人通行?
执勤民工说:“我们老板不让放行。”
“为什么?”卓权问。
“我们老板说,新桥竣工了,要举行隆重的通车仪式,要扭大秧歌、放爆竹,要请新来的县委书记剪彩,还说。。。。。。”执勤民工回答。
“还说什么?”卓权问。
“还说,要登报纸、上电视,要扩大影响。。。。。。”
江小鱼小声介绍说:“这座桥是县财政投资的,五百万人民币。建筑商是一位女强人。。。。。。”
正在这时,一辆红色丰田仁美轿车飞快开了过来。在桥头停下车后,一位中年女人走下车来。卓权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出来者气质不凡,淡雅如菊。
“怎么回事?”中年女人问。
执勤民工赶忙迎了过去,殷勤地叫着老板。显然,来者就是这座桥梁的建筑商,也是下令封桥,等待通车典礼,请新任县委书记剪彩后允许通行的人了。
似乎与女老板认识,江小鱼赶忙走上前去,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女老板花容绽放,热情地奔了过来,说:“卓书记,原来是您大驾光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我刚才接到110电话,说有人给他们打电话求助,反映桥梁工地发生塞车情况,便匆匆忙忙赶过来处理。没想到,在这里能够遇到您,有幸有幸!”
卓权握了握女老板伸过来的手,以商量的口气问:“你看,交通已经堵塞了,能否变通变通,现在就让你修好的这座桥梁通行。你看这样好不好,就算我卓权现在给你建的桥梁剪彩了。”
“没问题,没问题,您县委书记发话,我执行就是了。”女老板转身对执勤民工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搬走警戒线,招呼大家从桥上通过!”
卓权感激地伸出手来,和女老板握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卓权这才从桥头下来,来到“头车”旁。他一挥手,招呼围观的行人:“来,大家都搭把手,帮这位兄弟把车抬出来!”
也许是人们通过刚才的一幕,感觉出卓权不是一般的人物,能够三句两句话就让桥梁解除封闭。所以,听到卓权的喊声,人们便蜂拥着伸出手。
很快,“头车”被大家抬出了水坑。
拉“头车”的汉子很感激,伸出双手和卓权握手。
卓权在与拉“头车”汉子握手的一刹那间,发现对方的左手没有手指,是个残疾人。他的心里顿时觉得很不是滋味,一阵怜悯之情涌上心头。
就在卓权转身要离开时,拉“头车”汉子在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你。。。。。。是卓权吧?”
卓权转过身来,他很奇怪这个汉子怎么会认识他,不禁仔细打量着,和蔼地问:“我是卓权,你是。。。。。。”发现这人面熟得很,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只缺少指头的左手,心头一动,“你是。。。。。。高。。。。。。?”卓权声音有些不稳,心跳加速。
“你是我的战友旧权吧?!雪峰孤岛哨所!我是你的老班长高山泉,高班长啊!”那汉子瞪大了眼睛,神情激动,大声说道。
卓权浑身一震,面前这一身乡下打扮、脸上挂满汗水和灰尘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高班长!
卓权和高班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就在这时,开红色轿车的女老板走了过来。她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高山泉,小声说:“山泉,怎么是你?快擦干净脸,别让你老战友笑话。”
高山泉“嗯嗯”地傻笑着,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瞧你,这回可好,擦成包公脸了。。。。。。”女老板责怪道。
“卓权,我现在是红枫湖乡乡长。前天县里开干部大会,说是宣布省、市委决定,新任县委书记和大家见面。我在佛爷岭村帮助老百姓收药村,赶不回来,就没参加上干部大会,没有和你见上面。虽然知道新来的县委书记姓卓,但叫什么名字我没打听,更没想到会是你!”高山泉很兴奋,满脸堆笑。
“你这个当乡长的,怎么拉起了人力车?”卓权不解地问。
高山泉介绍说,佛爷岭村是乡里“一村一品”农业产业化项目示范村,老百姓加工了些药材。市里一家公司急着要货,他便和村民们一起抢运整理好的药材,道到市里去。“人家货要得急,催我们马上运到,否则就不要货了。我力气大,就拉起头车,帮大伙儿干活。”高山泉说。
卓权很是感慨,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在远山县和老班长见面,更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
高山泉说:“真的,和做梦似的。可惜我今天忙着运药村,要赶路,半夜才能赶到市里,否则,今晚咱哥俩真该一醉方休。”
“这回好了,我们又到一起共事了,机会有的是。”卓权说到这里,扯着杜惜雪的手,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女朋友杜惜雪。”
“知道你,知道你,当年在雪峰孤钪哨所,还有你的雪雕像呢。卓副班长可常把你挂在嘴上,你可是他坚守在雪峰的强大精神支柱啊!”高山泉很热情,和杜惜雪握手。
“卓书记”女老板神情有些凄然,走上前来,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卓权端量了端量女老板,说:“很面熟,但不认识。”
女老板自我介绍道:“我是朱丽,高山泉参军入伍前的女友。”
“噢,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原来是高班长的雪妻!”卓权惊呼道。
“前。。。。。。前女友,现在。。。。。。人家是。。。。。。大老板。。。。。。”高山泉像是急于表白什么,又像是在澄清二人的关系。
卓权让杜惜雪和朱丽站在一起,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回忆着,说:“太像了,太像了,太像当年的两位雪妻了。。。。。。”
第十八章
1
周末下午时分,卓娅在北京开完会,乘飞机飞了回来。
省委办公厅行政处郭处长亲自驾车,把刚下飞机的卓娅,送到她家居住的那栋独门独院二层小楼里。
按照中央的有关规定,省部级领导干部住房实行官邸制度。因此北方省副省级以上领导干部,都居住在各自的小型别墅里。官邸虽然居于闹市,环境却优雅舒适。省委副书记、副省长的家中,还专门配有警卫人员。但是,谷川觉得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因此谢绝了。
郭处长陪同卓娅院里院外、楼上楼下看了看,有些愧疚地说道:
“卓主任,这栋小楼是七十年代省委李书记的住处,他调北京后,便闲置了下来,没有安排别的领导居住。上一次,确定给你们居住后,我们本来想好好修缮修缮,可是,谷川副省长和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不让多花钱,说把灰尘擦干净,能住就可以了。没办法,我们只好简单收拾了收拾。前几天,省财政给省级领导维修房屋的专款拨来了,我们行政处要集中为你们领导住处装修维护。这回好了,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指示,我们一定把小楼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家庭布置装饰,还得是女性,女性心细,眼光也高,不像我们男人。再说,家里的环境好一些,也有利于领导休息和工作。”
卓娅心事重重,没说什么。
郭处长担心卓娅对住处不满意,还在不停地道歉。
其实,卓娅已经很满足了。她觉得,楼上楼下,无论是客厅、办公室、餐厅还是卧室,都已经装饰得典型而大气,够豪华了。难道,还要布置成华丽的宫殿不成?
卓娅站在客厅里一株杜鹃花前。
杜鹃是中国十大名花之一。在所有观赏花木中,杜鹃称得上花、叶兼美,用途最为广泛。在众多艳丽花卉中,杜鹃独压群芳,与国色天香的牡丹齐名。眼前的这株杜鹃,头顶一个水红色的巨大花团,灿烂的花朵如云霞,芬芳沁人,姿态万千。
察言观色的郭处长见卓娅在看杜鹃花,赶忙说:
“卓主任,我们行政处是专门为你们省级领导家里服务的。以前工作没有做好,主要是考虑谷川副省长由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服务,我们没怎么插手。以后,我们一定改进工作,把你们家的服务工作接过来,服好务。比如这花,我们每个星期来更换一次,保证领导家里天天鲜花盛开。我们处里有一处花房,专门培育各种名贵鲜花。您喜欢什么花,尽管告诉我。。。。。。还有,每个星期,我们给省领导家送三次蔬菜,是咱们办公厅农场产的,真正的绿色食品。”
卓娅仍然没有说什么。
郭处长终于走了。卓娅找出省委办公厅负责编制的内部电话号码簿,查到了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三处处长苏诗茵的电话,拨了过去。一声甜甜的问候便传了过来。
“苏处长吗?”
“是我,苏诗茵。”
“我是谷川的爱人。”
“噢,是卓大姐吧?”
“对,我是卓娅。”
“你。。。。。。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刚回来吧?听省委办公厅的同志说,你回北京看你老父亲去了。怎么样?老人家身体好吧?”
“我父亲身体还可以吧,就是年龄大了些,行动不怎么方便。你现在忙吗?”
“不忙,晚饭后没什么事情,在看一本新出版的小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
“看你说的,卓大姐,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你能来一趟吗?”
“到你家?”
“对,到我家。。。。。。”
“好的,我马上到。”
放下电话,卓娅坐在沙发上愣神儿。
卓娅比欲川大一岁。本来相貌平平的她,已经到了不敢面对镜子的年龄了。最近几年,特别是谷川调任北方省副省长后,她更是觉得自己人老珠黄,已经是老太婆了,没有半点吸引力了。
对苏诗茵这位丈夫身边的工作伙伴,卓娅心情是矛盾的。二人常常在开会时见面,每次见面后又总是很亲热的样子,如同亲姐妹一般。但是,不知为什么,卓娅心中总是存有一份不安。她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近些年来,步入仁途高处并职务不断变化的谷川,对自己的感情越下越淡漠了。身为女人,她不能不有所担心。很长时间以来,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位漂亮的苏诗茵,也许将成为自己感情生活中的劲敌。
卓娅毕竟在官场生活多年,处理各种矛盾和问题自有一定的策略和措施。她采取的办法之一,是主动出击,循循善诱。
因此,卓娅和苏诗茵以前见面时,便有意识地往婚姻的话题上引导,不厌其怖地回忆她与谷川在天安门广场的相识。那次,卓娅陪同父亲去毛主席纪念堂参观,偶遇在中央党校读书并即将毕业的谷川。偏远小县县委书记谷川孤身一人,也到毛主席纪念堂参观。他想在毛主席纪念堂门前留影,却苦于没有相机。卓娅给父亲照完相后,看出了一边站着的谷川的心思,便主动提出给他照一张相。照完相后,谷川主动留下地址,凤便请卓娅把照片寄给自己。就这样,二人认识了。之后的相变,虽然不算轰轰烈烈,却也令人难以忘记。更让二人感怀的,是一路相伴的艰辛。那一段段曲折动人的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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