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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5章 重逢(1)
洛儿高坐在正座上,凝神细思,似乎忘记了跪在下面的十名侍女,放下茶杯欲走时,才作恍然大悟状:“孤近来精神不济,竟疏忽了你们。这里人少,也没有什么事,若无吩咐,卧房和书房是不许你们去的,至于打扫,每人轮值,次序不定,嗯,记着书架上的书是不许碰的。”见众人恭谨低头答了是,洛儿方才婷婷起身,走了两步,见众人都还跪着,清声道:“也不必跪着了,都起来罢!”
至夜三更时分,果见窗外轻叩三声,岳飞叫道:“洛儿?”洛儿移步窗前,打开窗户放他进来,关好窗才向他道:“你把谌儿安排在哪了?”岳飞走到桌前坐下,自顾倒了杯茶一气喝下方道:“在我军中,我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洛儿这才放下一颗心,又见岳飞转了转手中的茶杯,问道:“陛下那里,你怎么交代?”洛儿眼睛一转,笑得温良无害:“我让初夏跟他说我有了你的骨肉,他除了答应定然是没别的法子。”
岳飞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你真的准备这样讲?”洛儿双手一摊:“初夏都走了,虎子送她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还能有假?”岳飞眉毛都拧成了一个疙瘩,搓手道:“这不妥,太不妥了!你的名声可就此毁了!”洛儿“扑哧”笑着跳到他身旁:“你傻呀,我怎么可能这么笨?我对九哥哥讲你从金军大营中将我救回,一路患难与共,我不去见他呢是因为在不停不停地生病,我瞧他心疼不心疼!”岳飞这才意识到洛儿在恶作剧,又是咬牙又是笑:“你不笨么?不笨的话怎么好好地咒自己生病,怎么敢半夜放一个大男人进屋来?”
洛儿无谓的撇撇嘴:“这个大男人是你啊,又不是旁的人。”岳飞无奈的叹口气,拉过洛儿:“傻洛儿,你怎么这样相信我?”洛儿奇道:“你傻啊,我若是连你都不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这话说的极其自然,并无半刻迟疑,岳飞的唇角渐弯,他的洛儿,聪慧过人却又对他有着十二分的信任,纵是有用心计的时候也是为了他和万千百姓,让他又是自豪又是心疼。洛儿见他高兴地样子,恶作剧的心理又来了,双手攀上他的膀子,笑得眼睛弯弯:“我有一件事情很不解哎。”
岳飞挑挑眉,示意她继续,洛儿依旧笑得腻死人:“我发现你这人翻姑娘家窗很是轻车熟路,说,翻过几个姑娘的窗户?”岳飞勉强喝下含在口中的茶,定定神,伸出一根指头,认认真真地道:“就你一个。”洛儿摇摇头表示不信,岳飞送她一个白眼:“爱信不信,反正就你一个。”洛儿启发他道:“你再仔细想一想嘛,譬如你在汤阴的时候同村的姑娘,就没翻过?”岳飞无奈道:“你这脑袋里也不知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我们现在说正事呢!”
洛儿就喜欢看他又无奈又宠溺的神情,岳飞亦知她爱如此,不由得伸手点她额头,叹道:“你呀!”洛儿见他提起正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道:“我在给九哥哥的信中告诉他找到桐儿的事情了。”岳飞点一点头:“也好,桐儿总归是公主,况且若被陛下的人发现,反而疑心到谌儿,还是现在挑明的好,谌儿在我军中,万无一失,陛下没什么证据料想也不能怎样。”洛儿见他同意,便也放下心来,又问道:“金兵动向如何?”岳飞松一松神色:“绕过汴京从泗州南下直扑扬州,汴京暂时无虞,只是朝廷若不派兵北上,势必会沦为一座孤城。”洛儿点点头,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赵构的旨意,其间亦偶尔去岳母处闲坐一时,奈何她行动便有一大群人跟着,十分不便,反倒受了岳母的礼,她心下不安,自此安坐家中,杜充送的是个侍女倒也安分守己,不敢有任何举措,只是岳飞身为臣子,便不好与她常见面,这些日子令她颇受相思之苦。
这一日洛儿正在窗下摆弄一盆兰花,忽听门外侍女恭声道:“公主殿下,初夏姑娘回来了。”洛儿即令进来,却见初夏同虎子一起进来,喜气盈腮,洛儿急忙上前,笑道:“可是辛苦了!”急令侍女送上茶来,初夏略润润嗓子,止不住满面笑容道:“公主,您再也想不到是谁来了!”洛儿奇道:“哦?九哥哥派谁来传旨了?”虎子和初夏对视一眼,俱都笑说道:“且请公主往外面去瞧一瞧。”洛儿笑骂:“又弄什么鬼!”脚下却随着他们去了。
庭中禁军林立,中央立着一个女子,凤冠华裳,淡扫蛾眉,玉涡色的宫装逶迤拖地,头上戴了一支镂空飞凤步摇,并非金银所制,而是一整块罕见的和田玉雕琢而成,凤嘴中衔了一粒浑圆的珠子,坠在额前。若说从前的眉眉是开得艳丽而且张扬的玫瑰,那么眼前的眉眉便是一朵端庄出尘的玉兰,眉梢眼角带了如秋水般淡薄的笑意,这样的美深刻含蓄而且使人想进一步探究,尤其是赵构这样的男人。洛儿的出现让眉眉的目光中陡然泛起神采,越发显得光华宛转,洛儿向前走了几步,又似不敢相信一般,眉眉亦急切地上前几步,牢牢拉住了洛儿的手,含喜含悲道:“洛洛,你终归还是……”因当着一众人等,只好改口道:“我以为咱们姐妹今生都不能再见了!”
洛儿的情绪也是同样激动和欢喜,却不敢出声,唯恐口内的“眉眉”二字成了颤抖的音调,只好用力点头,恐众人看着不像,急忙忍了泪意,抚平波动的情绪,问道:“你还好么?”眉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好。”却不愿再多说,洛儿心内发酸,眉眉历来不诉苦,她虽说好,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唇边,并未入眼,显见得是过得不舒心,用力捏一捏她的手,含了笑意道:“怎么不见孩子?”
眉眉见提起孩子,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温煦:“在后面官家的龙辇里。”洛儿吃惊道:“怎么,九哥哥也到了?”眉眉见提起赵构,含了嫔妃应有的提起皇帝的笑容:“可不是么,还不是这你这丫头不肯去临安,我们只好来了,不过并没有张扬,声东击西,你哥哥半日后就到,我想你想得不得了,便先来了。”末一句话的尾音里带了昔日的爽快伶俐,然而,只是些微,并不明显。
洛儿略一思索,是了,金兵南下,赵构就反其道而行之,金兵是万万想不到的,洛儿心下微微一惊,只觉得小看他了。只是,难道赵构真想还都不成?眉眉见她发怔,便拉着她向屋内走去,口内却道:“我来了大半日,连口茶都没有,这样小气!”两人进去,合上门,命初夏在外守着,眉眉正色道:“我提前来,是有一句要紧话同你说。”停了一时,方附耳悄声道:“官家似乎有些不信你只找到柔嘉公主。”洛儿想起岳飞的话,便道:“怕什么,又没有证据!”
眉眉微微松了口气,又嘱咐道:“谌儿和桐儿是我托付给师兄的,当日先帝留信之时我便在身旁,还是要谨慎的好。”洛儿点点头,凝视着她,哽咽道:“眉眉,你……”眉眉将脸扭向一边,半晌道:“洛洛,别问了,我……”洛儿毫无迟疑地答道:“好,我不问。”静默一时,眉眉便同她细细说着宫内的琐事,赵构后宫有位分的妃子并不多,如今眉眉位列正二品贤妃,是其中位分最高的妃子,统摄六宫,其余两位比较受宠便是三品婕妤张翩跹和五品才人吴芍芬,翩跹一改从前娇柔的性子,竟处处同眉眉作对起来,吴芍芬倒是安眉顺目的不张扬不惹事,
洛儿微微讶然:“竟想不到她们也入了宫,只是翩跹怎懂你心里的苦楚,倒真的错怪你了!”洛儿见眉眉提及赵构之时神情萧散淡然,谈起孩子却现出十分疼爱的神色,不禁试探着问了一句:“尃儿很像他的父亲么?”果见眉眉忍不住掉下泪来,叹道:“果真什么都瞒不住你,我如今如履薄冰,只为着这孩儿能平平安安到老,再就是为他枉死的爹爹讨个公道!”她虽着意压下心内的愤恨,低沉的声音却仍旧带了一抹隐隐凌厉的恨意,洛儿手内的茶杯险些打翻,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我三哥哥是枉死的?”
眉眉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心内的恨,长长的护甲几乎扎进了掌心,道:“洛洛,若有我报仇的那日,望你不要恨我!”洛儿更加不能置信:“难道三哥哥竟是……竟是……”她心内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惊惧万分,却始终不忍说出“九哥哥”三个字,眉眉的护甲已经刺破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滴下来,洛儿急忙拿自己的绢子为她包扎好,平日里为岳飞包扎伤口时熟练无比,今日却无论如何也包扎不好,良久,才能止住内心的惧意,无限哀伤道:“眉眉,委屈你了!”眉眉如今位高权重,从没有人这样同她讲话,洛儿一句温言暖语竟令她的眼泪潸然而下。
78。…第76章 重逢(2)
洛儿忽然想起,问道:“九哥哥居然乘龙辇,难不成你们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来了不成?”眉眉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进了汴京才换的。龙辇?”眉眉眼角升起一抹淡薄的笑意,轻蔑道:“但凡是皇帝的东西,叫起来自然尊贵,不然怎显得与众不同?这么个动乱的光景,敢用全副的銮驾么?不过听说杜充已将旧日宫殿修葺得差不多了。”洛儿轻轻地叹了口气:“非常时刻,九哥哥……竟是如此奢华了么?”眉眉看着她,亦叹了口气:“你这个性子,难怪和岳飞配的上。不过,”她顿一顿,“官家面前,可不要表现出来。”洛儿知她好意,便点点头,又道:“太后待你可好?”眉眉含了暖洋洋的笑,道:“太后待我倒是很好,你放心。”
两人说起话来便忘了时辰,直到初夏的的叩门声响起:“贤妃娘娘,公主,约莫着官家进城了,该梳洗了。”洛儿换了衣饰,同眉眉挽手相携而出,赵构早有密旨给杜充,并且将倾云宫的图样摆设都一一告知,令杜充将汴京旧宫修整完备,洛儿因足不出户才不知。二人刚到宣德门,当年赵构的随身太监小康,也就是康履,此时已荣升为内侍省押班,便迎了出来,未言先笑道:“奴才自打听说了公主的下落,没有一日不惦记着,公主平安,真是上苍垂怜。”眉眉按一按她的手,洛儿会意,和气地笑道:“如今可得称一声康大官了?”康履弯腰打拱,连连陪笑:“公主太客气了,还像从前一样叫小康就抬举奴才了,也显得奴才是旧时的老人,同旁人好说嘴。”洛儿闻言向眉眉笑道:“这猴儿越发的油嘴了!”康履亦是笑着引她入内,边走边道:“官家正在瑶光殿等候公主。”记得从前瑶光殿是除延福宫外最美的宫殿,依西山临南湖,倚地势而建,西山上遍地都种着红枫,尤其是到了深秋时节,枫叶流丹映得天空都红了一片,南湖中栽满荷花,夏天的时候放眼望去尽是田田的碧色,湖中三三两两的放置着游船,置身其中仿佛是到了水温风暖草木香的江南一般。瑶光殿前种植了两株西府海棠,殿后则是一片梨树,早春花开时节若遇着风,便是漫天的梨花雪在空中飞舞。
洛儿进入殿内,走到赵构身前行下礼去:“臣妹见过皇兄。”赵构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同朕还闹这些虚礼作什么,快起来。”洛儿起身抬头,赵构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了龙颜,娇俏一笑:“九哥哥如今是皇帝了,自然不同于从前,光外头的有多少,好大的阵势,唬了人一跳,还怨人守着这些虚礼!”眉眉亦笑得和气温婉,却又不失亲热:“总算是将这贫嘴的丫头交到官家手里了,臣妾也算是放下了一颗心。”
赵构的神色倒是颇为爱怜:“眉儿辛苦了。”眉眉推推他,不好意思道:“官家,当着妹妹呢。”洛儿急忙捂住双眼,摇头道:“我没瞧见,什么都没瞧见!”赵构哈哈笑道:“果然还是这个淘气的性子,半分都没改!”继而唏嘘道:“洛儿,朕时时刻刻不在担心你,唯恐你失家失国失欢笑,今日一见,朕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哪!”洛儿闻此言忆起当日落在完颜勉道手里的种种境况,含了泪道:“九哥哥,真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面,若不是岳飞,我恐怕早已死在完颜勉道手里了。”赵构听她直呼岳飞名字,嗔道:“你这丫头,也不知个避讳,外臣的名字,岂是随意叫得?”
眉眉在旁徐徐笑道:“岳统制年轻俊朗,又一表人才,女儿家的心事,官家怎的这般粗心!”赵构神色微微动了动,很快地便又笑道:“贤妃心细,朕不及也,只是今后要改口称都统制了。”洛儿听的岳飞又官升一级,不由得喜在心间,赵构却神色微变,又很快掩饰下去,回头问康履道:“将尃儿抱来给公主瞧瞧。”须臾晚秋与梨枝抱了尃儿出来,神情亦是欢喜激动,急忙要跪下,却被洛儿拦住:“我还没瞧过侄儿呢,快给我抱抱。”孩子尚小,看不出像谁,至少她看不出像谁,软软的,小小的,十分惹人怜爱,洛儿忍不住赞道:“真漂亮!”眉眉半日不见孩子,便想念的紧,亦凑到她身边逗弄孩儿,赵构含笑在旁观看,正是一派和睦景象。
一时,赵构道:“既然回来了,就搬回来住罢,一家人便该有一家人的样子,若不然旁人还以为还以为哥哥嫂嫂容不下你呢。”洛儿抱孩子的手僵了一僵,须臾,眉宇间便含了一抹忧伤的神色:“哥哥,我在宫内的回忆并不快乐。”赵构带了三分了然,又带了七分安慰道:“以后便不会了,如今哥哥是皇帝,唯有你一个嫡亲的妹妹,再不会让你受委屈,只要你想要的,但凡这天下有,哥哥一定给你。”
洛儿便显出感动的神色,却是低下头:“我什么都不要。”这个时候不能提她同岳飞的事情,先看看赵构对岳飞的态度再说。不提此事,却有另一件事要提,洛儿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睫毛轻颤,似乎在忍着泪水,切切道:“洛儿只要守着自己的府邸,那些房子没变,还和从前一样,就像嬛姐姐还在,串珠还在一样。”
赵构试图劝服她:“洛儿,过去的事终归是要过去的,还是搬回来吧。”洛儿却固执地摇摇头:“不要!”她不愿再回宫中住,不光是为在宫中不能同岳飞经常见面,亦因自己的府邸中一草一木都未改变,对着熟悉的事物,心底总是多了一份眷恋,至于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份眷念,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然而,赵构是皇帝,她方才又过于执拗,气氛便微微有些僵硬,眉眉从她手中接过尃儿,温柔地拍着,圆场道:“官家,这丫头的娇纵性子官家比臣妾都要了解,当年朝宴之上连先帝都敢顶撞,况且这几年洛儿已经习惯住在自己府中,若是立时搬回来,恐一时不惯,不若容后再议?”
眉眉几句话说得赵构眉色稍霁,转圜了神色道:“也是,是朕一时疏忽了,母后已经在慈宁殿安顿下,歇息一时同你嫂嫂去瞧瞧老人家,免得母后惦念,朕还有政务尚未处理,晚膳时再去瞧你们。”洛儿同眉眉一齐躬身道:“是。”赵构即位后,将哲宗孟后尊为隆佑太后,常言“太后爱朕,不啻亲生”,因此以“母后”呼之。待赵构走后,眉眉将宫女太监一并遣出,只留下晚秋、梨枝和初夏。
晚秋和梨枝双双跪下,未语先泣道:“公主万福。”洛儿急忙搀起来,亦含泪道:“快起来!咱们还这样生分么?”理一理思绪,对两人道:“有你们跟着贤妃,我也放心了!”眉眉转过头来,按住她的手:“洛洛,我会保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