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听闻这话,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微微瞥了一眼岳飞,不好说是史书记载,只道:“据推演先天精术看来,命盘有些许变动,但并不影响大的走势。所以,应该应在今天。”岳飞的眉毛动了动,看似有些疑问,却不曾作声。
“嗯...”洛儿略微沉吟,说是推演,只怕是真正的老和尚留下来的,不过,既然师兄当了这么些天的和尚,总不能一点也不知道吧?“师兄,依你看来,这命盘之说到底有几分准?”“倒有个七八分,这一年我冷眼瞧来,大事上大致不差,只是有些时辰日子变了,至于这件事准与不准,今日便可看出。”一通手捋胡须,踱着方步,竟是认可了这命盘之说。洛儿抿口茶,不语,她是知道徽宗禅位来着,只是不知道哪天。抬眼四顾,却见岳飞脸色不虞,洛儿猜他的意思是不要相信和尚的话,只是他不知,若是别个,洛儿自然置之不理,一通和如漪却是她信任之人,况且她自己也知道一些,如何便信不得?遂对二人道:“这种事也就是咱们私下里说说,出了我这书房可要慎言,且瞧着吧。”
“还用你嘱咐,真当我们傻了不成!”如漪轻拍她一掌,“你跟太子没交情,要不是挂念着你,我关心这劳什子事情作什么,费心费力的,我又没那个脑子,坐在家里数银子岂不逍遥快活!”
“眉眉啊,那么多钱数的过来么,当心手抽筋啊!”洛儿欲改善气氛,遂笑言,眉眉简直就是一女强人,得意楼只是她的一个经营项目而已,她真正擅长的是清楼,名副其实的青楼,这名字就像她的风格,明目张胆,据她自己吹嘘除了李师师这京城的美女都在她的“清楼”中。眉眉嫣然一笑,端的是风情万种,上下打量洛儿:“眉如黛,颜如玉,行风流,动风流,放在我的清楼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姑娘,若是以后你被夫婿抛弃了,就到我那儿混口饭吃,我保证把你捧成头牌,若想做个清倌人也使得,如何?”
“其实我更愿作得意楼的掌柜哎,生意清白不说,最重要的是还可以做假账,这岂不更划算一些?”洛儿眉眼含笑,毫不介意,却见岳飞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洛儿急忙岔开话题:“我请你们俩吃晚饭,今儿都别走了!”只见眉眉又是妩媚一笑,作娇嗔状:“洛洛你好狠心,难道你原想要我一个弱女子这么晚回去么?人家虽不是沉鱼落雁,也算得上是美若天仙啊,万一遇到坏人可怎生是好?”洛儿目瞪口呆,天!这女人应该见过不少男的吧,怎的乱放电?!
“阿弥陀佛,”忽听得一通口诵佛号,一脸的无奈,“老衲失陪,二位施主自便。帝姬你当心被她调戏。”说毕落荒而逃,直接跳出门去,气得眉眉在一旁踢门不止。洛儿再一次被惊呆了,这老家伙,都快入土的人了,身手居然还这样敏捷!转头对还在踢门的眉眉道:“我这门据说是用传说中的紫檀木精雕细琢而成,光上面的一道花纹就不止五十两银子,很贵的!”眉眉作捧心哀怨状:“洛洛,你好没良心,枉我对你一片痴心,你~~~~”用手指着洛儿,“你竟把这道门看的比我还重,叫人家如何不伤心!”洛儿眼珠一转,用食指抬起眉眉下颌,奸诈一笑:“好姐姐,你生得如此美貌,当真是我见犹怜,疼你还来不及,怎舍得你伤心,来,给大爷笑一个!”眉眉顿时惊呆了,看起来外表温良无害的洛洛居然也会这招,她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倒是让洛儿笑到不行。而一旁的岳飞将眉毛拧紧又展开,展开又拧紧,脸都绿了,洛儿不仅认识了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还学会了用这种浪荡公子哥儿的口气说话!这时候唯独洛儿笑得没心没肺。
用过晚膳才酉时时分,赵构没来,倒是赵楷造访,果然是徽宗禅位了,现在的官家已然变成了赵桓,而赵构在此时竟颇受重用,这让洛儿百思不得其解。
22。…第21章 身世
书房里,只有洛儿与赵楷二人。赵楷看着洛儿的样子,摇摇头,又叹口气,止住踱步道:“妹妹,你总该给我口茶喝啊,哥哥可是坐了大半天了。”洛儿看着赵楷,还是一副风流才子的摸样,气度从容神态优雅,挺像,嗯,挺像一只仙鹤的,那样子特不食人间烟火,看的洛儿都有些嫉妒,难怪京城里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都愿进郓王府呢,甚至做妾都在所不惜,她的哥哥果然有做祸水的资本。
赵楷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自然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我身上有甚不妥之处?”洛儿急忙摇头,脸上诡异莫测,答道:“我是找到你后花园百花争艳的缘由了。”“后花园?”赵楷有些不明白,“哪有百花,也就四季常开的几十种花而已,要说真正的百花,爹爹的艮岳才有!”这话,还真是一语双关,洛儿“扑哧”一笑,奉上一盏梅花饮,道:“我说的百花指的是我那些三嫂们,不过,你的答语倒也对的上!”说得赵楷哭笑不得,原来“后花园”还有这等意思,倒是他从前闻所未闻的。
好像赵楷是最得宠的皇子吧,甚至徽宗一度想废掉太子立他为嗣,不知因何未能成功,难道他竟没有半点争竞之心,当真不贪图那个位子么?那把椅子,可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而他,比赵桓更得徽宗之心,甚至有人猜测他精于琴笛、工于诗书也不过是为讨徽宗欢心,他当真没动过心思?这两个月来,洛儿与他几乎天天见面,确实只见他挥毫泼墨,纵兴而游,传说看人要看眼睛,赵楷的眼睛却是放荡不羁中带些澄明清澈,赵构和他比起来都算深沉幽邃,竟半点都不像一个皇子的眼神。洛儿叹口气,带些沮丧地道:“三哥哥,有个问题我不能抉择,帮我参详参详?”“哦?你竟也有不能之事,且讲来听听!”赵楷唇角含笑,眉微微向上挑起,这个姿态让洛儿忽然想到眉眉,这两人,给她一种是同类的感觉。
“有件宝贝,当真是精雕细琢巧夺天工,让每一个见过它的人都有占有的欲望,然而世间只此一件,想要得到并永远拥有它就必然要慢慢放弃一些你认为最舍不得的东西,包括你最在乎的人和事,如果要你选的话,你选不选这件宝贝?”洛儿双目灼灼地观察赵楷的反应,只见他起先是有些不解其意,随着洛儿的解说和慢慢地思索,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也渐渐明晰,最后释然一笑,说道:“那你最舍不得什么,又最在乎什么呢?”洛儿一愣,继而感叹人家果然是蹴鞠高手,轻轻一腿就把球踢回来了,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自由和至情至性啊!”
却见赵楷哈哈一笑,道:“嬛妹妹果然没说错,她曾对我言道若有一天问你最舍不得和最在乎的是什么,你一定会答是这两样,果然她知你颇深!”洛儿有些惊讶,嬛嬛竟是这样评价她的,不过赵楷这可有扯开话题的嫌疑,遂道:“三哥哥,你还没答我呢!”赵楷微微一笑:“你哥哥没你那么坚定,难免一开始会动了贪念,只不过,要舍弃自由和至情至性的东西,并不能算得上是宝贝,不要也罢!”
洛儿放下心来,微微点头:“果然不错,我就说以你这样的性子断不会稀罕那个东西!”复问道:“你可知九哥哥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我有好几天没见他了!”赵楷眉头一跳,灯花“辟啪”一声随即炸开,洛儿有一刹那的恍惚,倒也并未看清,见赵楷微微一笑:“我也好几日未曾见他了,却是不知。只是今日他被大哥留下召对,恐怕是不能来瞧你了。”复又转换了神色,郑重道:“爹爹要我带样儿东西给你,并嘱咐你好生收藏。”洛儿大感奇怪,徽宗给她东西,还要她好生珍藏,不是说平日里父女并不亲么?只见赵楷由广袖中拿出一卷画图,田黄玉质的画轴,末端上缀着明黄色的流苏,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洛儿徐徐展开,却是一副仕女图,画上女子面容姣好,肌肤白皙,耳边一对点珠耳环,浅绿色银纹百蝶穿花花式的上衣,袖子做得比一般的宽大些,迎风飘飘,腰身紧收,下面是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的长裙,梳简单的桃心髻,仅戴几星淡绯璎珞,映衬出云丝乌碧亮泽,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细细一缕流苏。神情恬淡静好,如俯观尘世一般,似乎万般俗务皆已瞧破,看那眉眼,与洛儿竟有几分相似之处。洛儿蹙然不解,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赵楷望着摇曳的烛光,神色幽幽,似乎是沉浸在往事中自言自语一般:“小时候宫里有位姨娘,慈爱温柔,性情比任何一位娘娘都和气,我的母妃也算受宠,只是自打那位姨娘入宫之后,母妃常常落泪,言道‘从今便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了罢’,爹爹对姨娘百般呵护,甚至都不许各宫母妃去探望,生怕她不喜欢。说来也是奇怪,姨娘对宫婢都十分和气,唯独对爹爹冷眼相对,当时我也就是七八岁上,诸类细节并不清楚,只记得后来姨娘生了位小妹妹,取名思洛,母妃说姨娘的家乡是洛阳,她思念家乡,因此便将女儿唤作思洛。我有次误闯了姨娘的宫殿,吓坏了,生怕姨娘告诉爹爹责罚与我,不想姨娘并未生气,见我喜欢写字,反而手把手地教我,并且允我常去找她玩儿,我见她对着妹妹叫‘阿洛’,便也管妹妹叫‘阿洛’,可是爹爹却极不喜这个名字,在兄弟姐妹中爹爹对我可称得上是钟爱,有次听到我叫却狠狠地斥责了我,甚至为此对姨娘也疾言厉色。”
洛儿越听越觉得惊心,难道,赵楷口中的姨娘就是她的生母么?那么,出宫的崔贵妃又是何人?她本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帝姬,不想竟与皇室秘辛扯上了关联,还是徽宗一段不愿为人知的情事。只觉得口干舌涩,没来由的心里酸痛,缓缓道:“阿洛便是我,那位姨娘便是我的娘亲,是也不是?”赵楷看她这样甚是担心,伸手扶她坐下,有些艰难地说道:“不错,只是后来爹爹再不允我见姨娘,等我再可以进倾云宫的时候里面住的已经是崔母妃了,自那以后,爹爹再没有涉足过倾云宫,却下旨倾云宫中的一草一木都不许改动,想必是怕睹物思人、触景伤情。”洛儿心里一痛,不觉已是神色大变,只觉口里似含了一个千斤重的橄榄,竟有千百种滋味在心头,难以言表。
半晌,只说的一句:“三哥哥,多谢你送我这幅画,令我一解思亲之愁,天色已晚,我便不留你了。”赵楷见她如此,知她心情颇不平静,便也告辞回府。洛儿看外面雪已经下了有半尺多深,唤青儿拿过一盏琉璃宫灯给赵楷,带着人直送出二门方才转身回去。一路默然无语,自己并未见过生母,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血缘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么?洛儿心潮起伏久不能平,回想这一年来所遇之事,倍觉疲累,如此想着,脚步已是慢了,索性回身坐在回廊的石凳上,脑中什么也不想,斜靠曲栏听雪下落的声音。此举却将青儿吓了一跳,忙劝道:“帝姬,咱们回去歇罢,这么冷的天又坐在石凳子上,大年下激出病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洛儿摆摆手,道:“我只是略坐坐,哪里就这样娇气了,不碍事。”早有小丫头初夏拿了紫色鹅绒垫子过来,青儿犹然不放心,又拿了件红色的羽纱大氅过来,洛儿披了,道:“你也太小心了,不过是累了略歇歇,片刻的功夫哪里用得着这些?”青儿将手炉里的炭拨的旺了些,递与洛儿,方才道:“帝姬是金尊玉贵的身子,好了便罢,倘若是冻病了,打量我们还能有好么,就算不为自己想,就当是为我们这些人想想行不行?”洛儿无奈,只得道:“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的这些道理。”拉过青儿的手覆在手炉上,不由道:“自己的手都这样冷,还好意思说别人,对了,眉眉这会子做什么呢?”却见岳飞在一旁皱了皱眉,洛儿就觉得奇怪了,这人怎么一天到晚的老是皱眉,也不怕长皱纹?青儿答道:“眉姑娘安置在落梅轩了,安排了晚秋带着两个小丫头伺候,这会儿应该是未曾睡下,帝姬要去瞧瞧么?”洛儿摇摇头:“罢了,明天再去。年下的东西可都预备好了?可别缺了什么!”小丫头初夏笑道:“帝姬可是嘱咐晚了,青姐姐一进腊月就开始预备了,这会子怕是已经等不及要年下的红包了呢!”青儿脸上一红:“昨儿才说你有了规矩,今儿就拿我取笑打牙,都是帝姬惯的你!看我明天怎么罚你的规矩!”虎子跟在一边说道:“青姐姐每次都是吓唬人,从没见你罚过谁!”
洛儿心内郁郁,见他们如此说笑却也不便扫了她们的兴头,遂一笑,向初夏和虎子道:“你们两个消停些,连我也得让你青姐姐几分,若惹得她不痛快,你们年下岂不是少得个红包么?”说得大伙都笑起来,青儿顿足不依:“帝姬越发的惯着他们俩了!”洛儿起身一笑:“他们年纪小,你担待些不就完了!”青儿叹口气,跟上她。
23。…第22章 暗涌
洛儿坐在窗前,托腮凝视画上的女子,那眉、那眼,确确实实和自己有着六七分相像,身世、历史走向、自己将身归何处?疑问一个接一个的浮上心头,胸中好似压了块千斤巨石一般逼仄难受,让她只觉得每个人都脚踏实地的踩在地面上,唯独自己悬在半空中,心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不觉脸颊已是冰凉一片,竟是滴下泪来。青儿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担心道:“天冷,帝姬穿暖些罢。”顿了顿,又道:“奴婢虽不知帝姬和郓王爷说了什么,也不知这画上娘子是何人,却是知道人总得想着日子会越过越好才有盼头,虽然这一年里头磨难不断,现下不是慢慢好了么,只要帝姬心里头高兴,就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瞧着也欢喜啊。”洛儿看着青儿关心的眼眸,心想你心是好的,只是你哪里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啊,遂道:“有些事是不能说与你知道的,你也别问。你放心,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若是我有个大小病痛,受累操心还不是你,就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的。”看着青儿泫然欲泣的样子,洛儿忙转移话题:“都说了不许再自称‘奴婢’,怎么倒从你这儿先错起来了。”一提这事,青儿显然是有所不满:“帝姬心肠仁厚才这样,只是也别惯得太不像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这里乱得成什么了!”洛儿笑道:“哪里就像你说的这样了,不过是初夏和梨枝两个小丫头年纪小,活泼些罢了,晚秋不是挺老成的么!”青儿道:“外面......”洛儿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咱们都是宫里出来的,怕人说些闲话对不对?可你想想,既然人是九哥哥挑的,咱们就该放心,况且咱们行动也是守着规矩来,侍卫们至多是在书房周围巡逻,咱们这院门都不曾有人进过。虎子才十四岁,大家都把他当弟弟看,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能说些什么!除了这些侍卫,别的只是粗使下人,连二门都是少进的。”
青儿“扑哧”一笑,倒令洛儿感到新奇,她向来持重,鲜少这样笑,听她道:“奴婢还以为帝姬万事不管,原来是心中有数。”说的洛儿也笑了:“把画好生收起来,我先歇下了,你也早些睡。”虽如此说,心中有事,不免辗转反侧,直到四更天方才朦朦胧胧睡去。终是心里不踏实,不到辰时便起来了。青儿带着两个小丫头在一旁伺候,洛儿伸手接过帕子捂脸,含含糊糊的问道:“眉眉可起了?”“应是不曾起。”青儿答道:“帝姬放心,晚秋带着晴冬和梨枝伺候,落梅轩里样样都是齐全的。”洛儿点点头,一转身看见初夏笑嘻嘻地抱了个青瓷美人觚进来,带起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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