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已经叫了我还能把你嘴封了？君池默默看了秋妍一眼，无语凝噎。
秋妍喝了水，力气又回来了，缠着君池问：“为什么要去汾阳？”
君池望望天边的浮云，拨拨手边的青草，俯瞰山下的湖水。装没听见。
“喂，问你话呢。不要装长颈鹿！”长颈鹿是哑巴。
“说话，说话。为什么要去汾阳？芙蓉丹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那本《慕氏本草》？那上面是不是有天下第一的武功，你要练，对不对？”秋妍喋喋不休，一股脑儿的问道。
君池沉默了一会儿。“芙蓉丹可以治天下奇症。不管是中毒也好，病重也罢，服下芙蓉丹，可解毒祛病。”
秋妍没料到君池突然开口。有些反应不过来。
“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这么说，凝碧山庄的荣大小姐就是吃了芙蓉丹才病愈的，是不是？”秋妍笑眯眯，觉得自己很聪明，“那你拿来做什么？难道，你中毒？不像啊。生病了？还是绝症？！”秋妍被自己的猜测吓一大跳。
君池白了她一眼：“说什么哪？你巴不得我早死？”拿出怀中的赤金小盒。
秋妍凑上去看。两枚拇指大小的药丸，粉色，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微光。像是上好的南海珍珠。
“这原本，是慕家的东西。”君池很轻的开口。看到这两枚芙蓉丹，瞬间心柔软下来，许多往事在他脑中回放。
他仿佛又看到娴静温柔的娘亲。握着他的小手，站在池塘边，指着开得正好的芙蓉花给他瞧：“那就是娘亲的名字，池儿说好不好看？”娘亲问他时，眼里晕着的温情比春日里的池水还要暖。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芙蓉丹吗？因为当年的慕夫人闺名芙蓉。”君池合上盖子。
秋妍知道君池有要紧话说：“那个慕老爷一定很爱他的妻子。要不才不会把慕家的至宝用她的名字命名。”
是很爱。爹是很爱很爱娘的。他从小就知道。
顾家人杀进来的时候，爹爹一直挡在娘亲身前。为她，挡了七剑。娘亲不是被顾家的人杀死的，是在爹爹死后，挥剑自刎的。
被爹娘藏在大花瓶里的他，亲眼看着这一幕，亲眼看着，顾家的人毁了他双亲，毁了慕家庄，毁了，他的家。
就为了，三枚治百病的芙蓉丹，和记载天下奇毒的《慕氏本草》。
“其实我姓慕。”君池望着秋妍的眼睛，说道，“我叫，慕君池。”
秋妍惊愕的睁大了眼睛。满是震惊。
“是真的。芙蓉丹和《慕氏本草》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我只是，要把它们拿回来。”君池微微一笑，“不要这样惊讶。是真的。”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他唇角微扬，眼中盛着过往。满满的，满的溢出来。有忧伤，有痛苦，有无奈。却是，没有恨。秋妍傻傻的望着他，想到了沐着阳光的向日葵。积极，乐观，坚定。没有丝毫阴郁潮湿。一点也没有。所有阴暗的东西都与他无关。
他此时，只是在陈述事实，回忆过往。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秋妍还是记得他此时的笑。干净纯粹。
“听沈凝碧说，汾阳慕家是被，顾家，一把火，烧了的。”秋妍很困难的讲道。
“恩。没错。顾家垂涎灵药和秘籍，纠结了许多人。杀净了我们慕家，拿到东西后，一把火烧了庄子。”要不是当时，自己一看见他们出去，就立刻从后园的围墙翻出去，多半被烧死在里面了。
“没错，慕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毒药药性之烈，江湖人闻之胆寒。但我爹恩怨分明，处事公允。慕家和贤阳顾家向来没有交情，顾门主夫人中了剧毒，爹爹自然不会拿出府中至宝给她治病。若是什么人都治，哪里有那么多药？”
“所以，顾家怀恨在心。”秋妍接口。
君池点头。
“恶人自有恶人磨。凝碧山庄自诩正派，却也没能干净到哪里去。七年前，荣小姐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沈凝碧勾结妙音阁，杀进了顾府。”君池仿佛又看到当时的情景。哀号声，哭喊声，鲜血，杀戮。他亲眼目睹。当时，他就隐身在顾府门前的大树上。
看到自己的仇人被杀，本该高兴的他，却一点也不开心。他很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办。六年来，他一直苦练武艺，就盼着有一天能手刃仇人。可是，还没等他动手。顾家就惨遭灭门。
突然间失去了奋斗的目标。不知道要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在贤阳的街道上转悠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样一双眼睛。不甘，倔强，坚定，不服输。即使蜷在街头一角，即使瘦弱不堪，眼神却还是那样清亮。他忽然就想通了：要好好活下去，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再往后，他知道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宁秋妍。
这么些年，点点滴滴，他早就把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抹不去，擦不掉了。
“你在凝碧山庄没有找到秘笈。妙音阁阁主收到沈凝碧的信就派人追杀你。《慕氏本草》只怕是在妙音阁！”秋妍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联系起来，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到底是我教出来的。不笨嘛。”君池一笑，“慕家的东西，我都得拿回来。”
秋妍心中咯噔一下，妙音阁高手如云，只怕不易。
嘴上却不说，笑盈盈的道：“那我和你一起去。我们慕家的东西，怎么能让外人拿了去？”
君池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你什么时候变成我慕家的啦？”
秋妍脸蓦地红了。强词夺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君池凑到秋妍耳边，悄声道：“我也是你的。”呼出的热气太热，一下子把秋妍的耳朵烧着了。
秋妍无地自容，又羞又喜。憋气强忍着：“我不要。你这人麻烦死了。”
君池哈哈一笑，躺在草地上。唉声叹气：“不知道是谁听说我要娶荣大小姐，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死皮赖脸要跟着去凝碧山庄；不知道是谁因为沈小姐跟我说了几句话，又下泻药，又下七日醉，害得沈小姐在床上躺了这么久。。。。。。”
秋妍听他翻旧账，忙去捂他的嘴。
“别说了，不准再说了。你还说，还说，你！”秋妍趴在君池身上不停扑腾，双手并用想止住他讲话。
蓦地，君池不说了。一下子气氛变得很是诡异。
秋妍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要想让君池住嘴，实在是件体力活儿，体力活呀体力活。秋妍自我麻痹着就要趁机爬下来。
君池搂住她，翻身将她压在草地上。手扶着秋妍的后脑，俯下身吻她。酥酥麻麻的感觉窜上来，其他的感官瞬间消失，只感受到他湿热的吻，细细的密密的落下来，从温柔到炽热。秋妍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蓦地放开她，喘着气在她耳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又不是傻子，你对我的心。我早就知道的。”声音有些沙，像是毛笔落在宣纸上的轻响。
秋妍还没缓过神来。可他话里的意思是明白了。好哇，你早知道啦，那你早去哪儿了？害我白白提心这么久。
秋妍一把推开他伏在自己脖颈间的脑袋，双手并用，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动作粗鲁。
“哼。你早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想抓紧时间，好逮着机会去和什么荣小姐沈小姐搭讪？！”秋妍坐起来，双手叉腰，做凶悍状。
君池很是无奈的揉了揉额角，醋劲儿还真是大呀。早知道，我再晚点说。
“我那是有目的的接近。你不要歪曲事实。”君池指控。
“是呀是呀，人家长那么漂亮。家世又好，武功又好。你当然有目的，你目的大了去了。”秋妍故意无理取闹。
“。。。你不要。。。这么凶。”君池委屈。
“嫌我凶？！那你找不凶的去丫！”
“。。。好吧。”君池郑重其事。
“你敢？！”秋妍一下子蹦起来。他还真敢答应。
君池一下子笑岔了气。捧着肚子，直唤。“不敢不敢，，，哈哈，，，我怎么敢，，，哈哈哈，，，”
秋妍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一甩袖子：“你又耍我？！”
第十七回 险象环生（三）
“再不走，太阳落山前到不了山顶。宿在荒郊野岭，遇到野兽，你负责？”君池一本正经。
秋妍一想到山上可能会有豺狼虎豹，心里发毛，站起身来：“快走快走。”
两人刚准备动身，一柄弯刀凭空飞来，插在了两人前行路上的泥地上。
妙音阁！两人互望一眼。
阴魂不散哪！秋妍哀叹。
一时间，八条人影倏然而至，挡在山道之上。秋妍心下诧异，这些人神出鬼没，竟然赶在了自己前头。
八人分列山道两边，躬身而立。
一男子白衣素袍，款款而出。身后跟着那位金属口音。
“君池？”男子语气淡漠，神情高傲。
“正是在下。阁下有何赐教？”君池负手而立。
“传闻慕家武功诡谲变幻，使毒暗器天下一绝。我来见识见识。”白衣男子剑眉星目，身形挺拔，说话间神色不变，眼神凌厉。
一行人中，人人戴着面具，就只白衣男子一人以真面目示人。秋妍很是好奇此人身份。
君池扬唇一笑：“听说妙音阁刀法精妙，杀人时却喜欢藏头露尾，脸罩面具。今儿个稀奇了，居然碰到个不带面具的。”
“敢对阁主无理？！”身边一人持刀欲出，被白衣男子回眸一扫，顿时噤声。
“妙音阁刀法的确天下无双。在你死前，我可以让你开开眼界。”语气冰冷，眼神凌厉。
君池还是不甚上心的模样，挑眉笑道：“让我死？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面前两名男子，一个白衣劲装，神情肃穆如严冬冰雪，一个青衫落拓，神态悠然如闲庭信步。
秋妍不由“扑哧”笑了出来。表情反差形成强烈对比，讨论的却是同一件事。这情形实在滑稽。
见众人都在看她，她忙正色：“你是妙音阁阁主？久仰久仰。”她嬉笑两声，伸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左子陌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剐得秋妍跟被寒冬腊月寒风刮着似的。这人还真是冷得很哪，那眼里挟着冰渣子。秋妍边想，边自如的收回手。自如得仿佛别人诧异的目光很不应该。
今日之事必难善了。
秋妍上前两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天真无辜：“你要和他比武吗？”秋妍望着白衣男子，丝毫不避他的目光。丫以前都是她给别人脸色看，何曾看过别人脸色？君池也就罢了，说让自己喜欢他呢。可你算那根葱？给我脸色我就瞧？“今天可不行啦。他手臂受了伤。你堂堂一阁之主，又没缺胳膊断腿，是个健全人，和一个伤员比武有什么意思？”秋妍本想这么高傲的一个人，让他和受伤之人比试，胜之不武，定然不屑为之。
“不是比武。我要杀他。”
秋妍被噎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眼前的人又不是正义侠客，自重身份，他是妙音阁阁主，杀人不眨眼。可也，不要承认得这么痛快吧。
君池合起折扇轻击左手，哈哈一笑：“阁主真是实在。只是慕氏本草本就不是你们妙音阁的东西。我拿回慕家的东西，倒要被你们追杀。更何况，我现在还没拿到。你们这阵仗？”君池摇了摇头。
“防患未然。”金刀出鞘，闪出一片微光。
两人恶斗。旁边九人都肃立不动，只是围成一圈。秋妍站在原地。那阁主刀法娴熟，步法精妙，君池武功略略不如，但仗着轻功卓绝，一时间不相上下。秋妍担心君池手上伤口，心急如焚。
不动声色观察四周，众人都在观斗。没人注意她。当下摸出一根银针，握在手中寻找机会。
银针出手，直击握刀的手腕。这一针发的很是精妙。秋妍手腕动都没动，只手指轻蜷。银针去势极缓，带出的风声极其细微。秋妍觉得那人万难躲过。
却不料，他身后像是长了眼睛。金刀急速一挥，又急转回去相斗，银针却已落地。
这样一来，黑衣人发现了秋妍的动作。一人从秋妍身后欲点穴道。
秋妍静立，恍若未觉。等那人近在咫尺，迅速回身点他背后大穴。那人猝不及防，倒在地上。秋妍夺了他手中银刀，反手一颌。
点穴，夺刀，杀人，一连串动作迅速干脆，十分利落。就连妙音阁高手也得赞一声好。
这位高手现下就站在秋妍身边，阴测测道：“小丫头有两下子。只可惜，杀了妙音阁的人，活不久了。”
秋妍展颜一笑，十分悠然：“本来也是要死的。死前能多找几个人陪我，也不错。是不是啊，这位伯伯？你的声音真的很有特色呢，听者难忘。”
说话的这位正是从昨晚开始就阴魂不散的金属口音——妙音阁三大护法之一，余护法。
他年近五旬，刀法精湛。生平最恨别人议论他讲话的语音。听秋妍说他声音有特色，脸色顿时变了。但看眼前的小姑娘也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的望着他，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说话声音软孺，甜甜的喊自己伯伯。握着刀的手不由松了一松。
这丫头有点意思。
看她现在的无辜表情，万难想到她刚才手段狠辣的杀了人。
“嗬嗬嗬。老夫生平最恨别人议论我的声音，你犯了大忌。我要亲手杀你。”身边想上前的人听护法这样说，都退了下去。
秋妍听到他的声音着实难受，但知道他武功高强，不敢造次。“伯伯你声音中气十足，有金属之音，洪亮辽远，一听就是有福之人。还武功高强。”她可着劲儿拍马屁。她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谁让余护法带着面具，她看不见脸色呢？
吴护法听到秋妍夸她，虽然知道她耍心眼。但好话人人爱听。心里也不免对秋妍有些喜欢。
“我要杀你了。出兵器吧。”他这么说已是极为客气，换做平时，抽刀直接杀人便是，哪里还用知会对方？
秋妍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但此时不能让君池分神，只得依仗轻功勉力一战。
一时间，刀光隐隐。
秋妍压根没打算还手。反正打不赢。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吧。
对自己的轻功，秋妍还是有些自信的。
秋妍转身就向山顶逃去。身后余长老紧追不舍。
君池见秋妍遇险，心下一急。脚下一滞，肩上中了一刀。他心知不是左子陌对手，但却不能不顾秋妍，当下银钉出手，借左子陌退开之际，施展轻功，向秋妍处追去。
周围的黑衣人待要拦他，君池心急无心恋战，数十银钉同时出手，瞬时数人躲闪未及，中毒倒下。
左子陌喝一声：“一群废物。”不管倒地的众人，白影飘飘，追君池而去。
第十八回 坠崖
秋妍只听风声呼呼在耳畔刮过，她连发暗器，脚下不乱，一鼓作气往山顶上冲。
忽而，肩上一疼，秋妍脚步一滞。
余护法趁机追了上来。挥刀直砍。
秋妍肩头鲜血直流，疼痛难忍。所幸，刀上没毒。她急点穴道止血，银刀近在眼前，她来不及闪身，连退数步。
君池急道：“快放暗器！”手中折扇点余护法身后大穴，逼他挥刀回救。
秋妍左肩受伤。左手动弹不得，听到君池言语，右手连发数根银针。
余护法前后受制，回刀自救。
一时间，众人已到山顶。
说来也怪，山下山间郁郁葱葱，山顶竟是寸草未生。只有乱世嶙峋，鸟声凄哀。
连藏身之处都没有，两人又都受了伤，今日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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