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空屋里,郭睿坐在木榻上,一声不吭地接受医匠给他疗伤,静静的思考此战的失利的原因和自己的不足,门外站着数名守卫着他的亲兵。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谨慎小心,反而成为敌军计划能够成功的关键。
这次皖县被攻打最大的危机就是敌军的里应外合,但以皖县的防守力度,加上东城的易守难攻,攻占皖县付出的代价是敌人所不能承担的,但他的谨慎还是让他去信向陆康求援。
事后来看,他根本没必要求援陆康,皖县被攻下了又怎么样?只要舒县还在,孙、袁两军的行动就是失败的。
郭睿此时心中充满着浓浓的失落以及被愚弄之后的羞怒,皖县是保住了,但折损了这么多兵力,陆康还拿什么去守卫舒县城?
痛苦和懊悔折磨这郭睿的内心,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能在而立之年成为两千石的都尉,他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失败和羞怒并没又让他丧失理智,反而使得他的头脑愈加清晰起来,他明白接下来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他甚至有些明白孙策那模糊的计划。
于是他高声喝道,“来人!”
很快,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兵出现在门口,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地道,“都尉有何命令!”
郭睿沉吟一下道,“取来笔墨来,我要给府君去信一封。”
“诺!”亲卫恭声应到。
看着亲卫走去,郭睿挥挥手令医匠退去,负手望着窗外,嘴角弧弯,露出一丝冷笑,低声自言自语道,“孙策,恐怕你也想不到没有被你放在眼中的鱼腩,会看破你的计策吧!”
……
入夜,亥时刚过,舒县李府的庭院内,灯火还在亮着,李茂坐在书房中,一口口喝着闷茶。他虽然很想喝上几杯酒,但颇为自律的他还是忍住了,他需要一个清醒的大脑来决定家族的未来。
李茂已经年过六十,虽然已经退仕,但他依旧为家族的发展殚精竭虑的劳碌着。
按理说,已经花甲,他应该将家族的权利转交给族中的下一代了,毕竟下一代中也不是没有杰出的人才,比如他最看重的从子李术。
三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做到庐江兵曹的位置上,政治手腕也是常人难及,但李茂忧心就忧心在对方的杰出才干上。他害怕从子由才干才滋生的野心,会将李家带入万丈不复的深渊。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李术的声音,“叔父,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舒县的城防虽然有军中将领掌控,但为了防止出现疏漏,还需要郡府中的高官轮流监督检查,今晚就是李术当值。
但当他突然收到一份密信后,他却匆匆丢下手头的一切,立刻赶来拜见李家的当代家主李茂,也就是是他从父。
“叔父,孙将军来信,陆康前日偷偷调出舒县的五千郡兵,已经全军覆没在皖县城下了。
李茂腾地站起身,急问道,“你可确定?”
“没错!老将王廉的头脑恐怕很快就会被送到舒县城下。”
李术心中激动起来,如果能抓到这次机会劝说从父下定决心,这庐江的太守之位就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叔父,机不可失啊!一旦被其他家族得知了这个机会,先一步投靠袁术和孙策的话,我们家族的利用价值就大大降低了!”
他立功心切,唯恐李茂阻妨碍了他的前途,但他哪里想得到对方良苦用心。
久久不见李茂回应,稍微冷静下来的李术也发现了对方的迟疑。他知道,错过今晚,他就更不可能劝说对方下定决心了。
于是李术狞笑一声,大声说道,“叔父,我的决心已定,哪怕只有我手下的几百县兵、小吏可以依仗,我也不会放弃行动的!”
李茂猛然抬头,大吃一惊,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子的翅膀早就硬了,堂堂的庐江兵曹也不是自己一个退仕的前任九卿所能压制的。
如果李术铁了心要拉家族下水,李家再是避嫌又有什么用?
他整个人仿佛突然间老了七八岁,身子一下佝偻了起来,浑身的力气也好像被抽干了一样,无力的摆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以后这个家就有你来当吧,我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
在李茂将家族大权递交给从子李术的时候,庐江都尉郭睿的密信也到了太守陆康的手中。
太守府中,陆康负手站在小窗前,凝视着雾气笼罩的舒县城,久久不语。
书房里也有一些雾气飘入,使得墙壁杀上凝满露珠,变得有些潮湿,陆康心情显得很沉重,他刚刚接到消息,皖县虽然保住了,前去支援的援军却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对陆康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应该全力固守舒县的,只要舒县还在,皖县丢了又有何妨?
主次不分和过度的估高己方是实力,导致现在两县都不能稳守,令他后悔不及。
这时,门外外传来门客王丘的声音,“府君,属下可以入内吗?”
“进来!”
王丘快步走进房内,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府君!”
半晌,陆康长长叹了口气,“叔途,我悔不该不听你的劝告,妄想坚守两城,还一意孤行派去了援兵。现在皖县是安全了,援军却是全灭,舒县也不再固若金汤了!”
王丘是半年前投到陆康门下的,因为他生性豪爽,为人大方,加上智谋不凡,在陆康门客中很混得开,也很快引起的陆康的主意。
尤其是在陆康打算抗拒袁术的时候,所有的门客、谋士都反对他的决定,唯有王丘站出来支持,还提出了己方的十大优势,振奋了士气,坚定了众人抵抗的决心。
所以虽然他受到了不少人的排挤,本身也其貌不扬,却反而深得陆康看重,规格待遇不下于谋士。一旦有事,陆康最先想到的反而是他。
听了陆康的话,王丘吃了一惊,半天才迟疑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晚上,现在我兵力不足,该如何是好?”陆康又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心中确实懊悔不已。
当初王丘劝他放弃皖县,一意戍守舒县,但陆康却始终舍弃不下比舒县还富庶的皖县,坚持分守两地,不肯听从他的劝说。
等到皖县求援,他又不顾王丘的劝阻,选择了谋士许膺的建议,派出援兵。
其实王丘心里明白,这里面固然有陆康自己的考虑,未必不是对方不信任自己的一种表现。但是心中虽然明白,但王丘却不能说出来。
沉思片刻,王丘道,“其实府君也不必太担心,以两县的兵力,短时内敌军还是不可能攻下的。这几日孙军的伤亡也是不少,想必他们会安静一段时间。府君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两件事,一是劝说合肥的刘校尉赶紧出兵,二是防备城中某些蠢蠢欲动的大族。”
陆康眉头一皱,“刘和已经答应出兵了,这一点不必多说。那现在我们又该如何处理这些立场不明的家族呢?”
王丘微微笑道:“制之以动,不如镇之以静。只要维持住当前的局面,城内是乱不起来的,皖县城下的旧事也不会再次发生。
陆康默默地点了点,看样子这次打算采用他的建议。
……
待王丘走后,书房中屏风后,突然转出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陆康的谋士许膺。
此时的许膺一脸凝重,“王丘虽然依旧可疑,但按照郭都尉的猜测,已经不是奸细。看来城中真的有家族投靠孙军了,而且主事者在郡中的地位还不低。”
“目标还有几人?”陆康的脸色也不好看,哪怕是以他的威望,也不可能聚拢城中所有的人心。
“还有三人。”
“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第143章 奇袭()
六安县比邻淮南郡的边界,位于淮河支流沘水之旁,沿沘水继北行,再走几十里便到达中国古代淮河流域最伟大的水利工程芍陂,而寿春、成德、淮河皆在其畔。
此外,六安县离合肥、舒县的距离也不远,各有百余里的距离,合肥在其东,舒县在其南,故而这两县间直通的道路并不经过六安地界。但若真有军队来往于两县的军队忽视了它的存在,恐怕会吃个大亏。
目前这两座县城都属于倒袁联盟的控制范围,这次袁军是悄悄的潜进刘安,为了防止引起敌军的注意,便是直接从皖县北上,通过沘水撤到这里的。
在剿灭庐江援军的当晚,黄盖便带着孙军赶回了舒县,而陈纪则带着袁军直入沘水,连夜搜集附近的船只,第二天才凑够勉强乘坐几千人的船只,朝六安赶去。
数百艘小船静静地在沘水上航行,每艘船上都坐满了士兵,很多士兵行船时打了盹,但清晨时,每个人脸上依然难掩倦色,每个人都没有说话,格外安静。
前天夜里的一场恶战仿佛还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那种大战后的筋疲力尽,却需要很多天才能恢复过来。
陈纪坐在最大的一艘船上,躺在专属的小船舱里休息,这时,一名亲兵轻轻将他叫醒,“校尉,六安县城到了!”
陈纪精神一振,他他毕竟不是士兵,打完仗,士兵们还有听从上级的命令忙这忙那,陈纪却可以忙里偷闲,将任务交代下去后,便不再考虑任何事情,只管休息。
睡了一觉之后的陈纪精神饱满,爬出小船舱,站起身向河畔望去,目光渐渐越过一片枯黄的小树林,落在了远处的六安县城上。
和皖县相比,六安县显得矮小破旧得多,城墙高不足两丈,周长只有十余里,虽然有着护城河,却更显孤凉,就这么孤零零矗立在一片枯败的田野中。
这时,陈纪笑了起来,他看见了韩胤已经带着十几名官员站在岸边,一脸恭敬的地迎接这支袁军的到来。
由于船只有限,韩胤便带着一部分士兵从陆地上行军,先一步赶到了这里,入城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毕竟除了皖县、舒县两城庐江没有哪个城池敢于直樱袁军的锋芒。
只见船只缓缓靠岸,陈纪下了船,与韩胤见了个面,又笑着和每个官员打了个招呼,众人都属于降吏,不敢拿大,纷纷上前行礼。
陈纪见众人表情颇为尴尬,懒得磨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奉承和客套,直接下令道,“安排我军将士休息,并准备伙食!还有,受伤的弟兄需要找医匠给他们治疗。”
“遵命!”六安县的官员们连忙应命,不敢耽搁匆匆去安排了。
这时只留下了陈纪、韩胤二人,陈纪这才有空和韩胤沿着官道向城池慢慢踱去,聊起来六安的情况,只听韩胤叹了口气道,“六安的情况不容乐观,从外面一看便知晓了。这样的城旁恐怕防不住敌军的进攻。”
陈纪经历一场大战,也有些疲惫了,这些诉苦的话他不想再听下去,便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韩司马,这些诉苦的话就不用说了,你就说说能不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吧!”
韩胤尴尬地笑了笑道,“我已经封锁了我军进入六安的消息,三天内应该不会泄露出去,再等到敌军做出应对,恐怕还要再过一两天的时间,足够我军简单的修缮一下城防了。只是我带来的几千士兵一路急行,一直没得到好的休息,恐怕修城的事情只能交给其他部曲了。”
六安虽然又小又破,但地理位置非常关键,不但能随时截断合肥、舒县两城之间的通道与粮道,还能随时威胁寿春的后方。
只要能稍加修缮一番,就是一个上好战略要地,凭着八九千的兵力,将它握在手里还是不成问题的,还能随时出击。
于是陈纪沉吟片刻,说道,“这一点不用你操心,最关键的是一定要防止消息的外泄,配合好友军的行动。”
“校尉说的是,只是对方桀骜不驯惯了,恐怕不一定……”
陈纪却摇了摇头,“对方不是傻瓜,能走到这一步,自然知道现在的如何去做。若是失去了这次机会,他们永远是烂泥里的鱼虾,没有化龙的一天。而且对方哪怕失败了,也会给敌军造成一定的打击,我们又不会损失一兵一卒,何乐而不为呢?”
韩胤低低叹口气,他觉得实在不该将希望放到对方的身上,表面上百利而无一害,但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但是既然主将下定了决心,他也无可奈何。
这时,陈纪岔开话题笑道,“将士们也都累了好几天,修缮城池的事明天再开始吧!”
……
六安县并不是什么大城,但胜在位置好,位于沘水上游东岸不说,离巢湖也不过百余里,加上地势平坦,在水利完善的情况下,可以开垦出大量的良田。
然而现实是,天下大乱渐起,江淮也不能独善其身,因此六安也不可避免受到了波及,能使得原有的耕田不荒废,得到合理利用,就已经算的上一片安居乐业的太平之地了。
但这一片太平之地所产的粮食,在被大半运往南面的舒县之后,已经供给不起上万的袁军士兵。袁军这一万兵马的到来,可使得家里本来就没有太多余粮的民众遭了大殃。
但陈纪却顾不上这些,他带领的六安驻军约有一万人的兵力,只要能站稳跟脚,袁军就有了进攻寿春、合肥以及舒县的基地,反袁联盟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而袁军没有什么辎重,想要吃饱饭就只能向民众伸手,面对大军的无力威胁,民众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天中午,六安县内冷冷清清,也是,眼看寒冬将至,失去了粮食的民众们正在为吃饭发愁,哪里会出现热闹繁忙的一幕。
这时,一支商队从远处走来,赶着数十匹马匹,马上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另外还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四五口箱子。
护卫也有几十人,个个步履矫健,穿着商人特有的黑色麻衣,打着商旗,守城的袁军远远看见这支商队,都颇为奇怪,立刻跑去禀报了守城的军侯。
军侯当即率领十几名士兵冲了出来,拦住了这支商队,“站住!来者何人?”
商队缓缓停下,一名为首老者上前拱手道,“我们是从徐州过来的商队,到江东做点小买卖。”
“做买卖?”
军侯贪婪的望了望驮货的马匹,冷笑一声,到江东去不走水路,反而到交通不便的六安,实在令人生疑,“做什么买卖不直接走水路,反而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们是做布匹买卖的,听说淮南局势紧张,水路已经被寿春截断了,只好转道庐江。将军请看,这是我们的证明。”
袁军军侯一愣,觉得确实有可能。淮南虽然灭有向庐江这样打起来,但是道路比庐江还有难以通行。毕竟除了蜷缩起来的舒县、皖县二城,庐江大部已经落入了己方的手里,只要活得己方的允可,庐江境内就可以一路畅通的。
这时老者已经地上袁军开具的道传,又想要打开后面的箱子,给士兵们查看。
或许牛车路上受到了什么损害,车轱辘一下子掉了下来,“哗啦”一声,几口箱子翻落在地,无数的铜钱从几口箱子里倾泻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十几名士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钱,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抢!’十几名贼军士兵一拥而上,疯抢地上的铜钱。
军侯大怒,挥马鞭向士兵们抽去,“统统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突然靠了上来,军侯反应迅速,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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