逖安急速转身,看到安迪站在那里——七英尺赫然立在那儿——这时他差点被掀翻在地,因为他妹妹又歪歪扭扭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犁的颈轭缰绳从他的手上滑开并缠住了他的喉咙,听得到劈啪一声响。逖阿不知道可能要出人命,又往前迈了坚实的一步。在她迈步时,逖安喘不过气了。他又咳又吐,并在皮绳上乱抓一通。安迪看着这一切,像往常一样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逖阿又往前拽,逖安被撂倒在地。他摔在一块岩石上,石头残酷地刺进他双股间的缝隙里,不过好在他又能呼吸了,不管怎么样这会儿可以。该死的倒霉地!总是这样!会永远这样!
逖安趁皮绳把自己的喉咙缠紧之前用力把它抓住,并大叫,“站住,贱货!吁,要不我把你胸前那对肥大而没用的乳头拧掉!”
逖阿相当顺服地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她笑得更灿烂了。她举起一只肌肉横生的胳膊——上面的汗水闪闪发亮——并指了指。“安迪!”她说,“安迪来了!”
“我不瞎,”逖安说着站起来,揉揉屁股。那个部位也在流血吗?我主耶稣啊,他觉得是的。
“向您问安,”安迪对逖阿说,一边用三根金属手指在自己的金属喉咙上敲了敲。“祝天长,夜爽。”
尽管逖阿肯定已听过这一问候语的标准回答——祝收成增倍——不下一千遍,可她惟一会做的是再次抬起她宽大的白痴脸庞,对着天空发出雁叫般的笑声。这一刻,逖安感到一种意外的痛苦,不是来自手臂,或喉咙,或受伤的屁股,而是他的心。他隐约记得逖阿还是小女孩时的样子:漂亮并像只蜻蜓般敏捷,聪明得超乎想象。后来——
可就在他结束思考之前,出现了一种前兆。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下沉。消息会在我来到这里时传来,他心想。在这块没有好事只有厄运的不毛之地。到时间了,不是吗?超时了。
“安迪。”他说。
“在这儿!”安迪笑着说。“安迪,你的朋友!远游归来,愿意为您效劳。想知道你的星象吗,逖安君?是‘满土’本书由~电WWW子UMDTXT书COM网~提供下载。红彤彤的月亮,就是中世界所说的‘猎女月’。有个朋友会来访!生意兴隆!你会有两个主意,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坏主意是来到这里企图改变这块地,”逖安说。“别去管讨厌的星象,安迪。你来这里干吗?”
安迪的笑容或许不可能被扰动——毕竟他是个机器人,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乃至方圆几英里中的最后一个——但是在逖安看来,他的笑容变得不安起来,反正也没什么不同。这个机器人就像一个小孩被拉长成了大人,又高又瘦,简直超乎想象。他的腿和胳膊是银色的。他的头像个不锈钢管,上面有双电眼。他的身体,就是一个圆柱,呈金黄色。身体正当中——该是人的胸部的位置——贴着这样的图标:
这个傻东西究竟为什么或者如何得以保存,而所有其他的机器人都已消失——消失好几代了——逖安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你在卡拉的任何地方都可能看到他(他不会冒险离开边界)用瘦得出奇的银腿迈着步子,四处张望,偶尔当他存储(或者可能是清除——谁知道呢?)信息时,还会点点自己。他会唱歌,把飞短流长从镇子的一边传到另一边——报信机器人安迪是个永不疲倦的行者——而且他看起来喜欢传递星象胜过一切,尽管村子里的共识是这些信息没什么意义。
然而,他还有另一项功能,而且那意义重大。
“你为什么来这儿,你这个螺钉和柱子皮囊,回答我!是狼群吗?它们从雷劈回来了?”
逖安站在那里,抬头注视着安迪那张愚蠢的金属笑脸,身上的汗水开始发凉,他满心祈祷这个傻瓜会说不,然后继续唠叨他的星象,或者可能会唱“绿色的谷物阿达哟”,总共二十或三十诗节。
安迪仍然面带笑容,但他所说的却是:“是的,先生。”
“耶稣圣人啊,”逖安说(他从卡拉汉神父那里觉得那两个名字是一回事,但从没去深究过),“还要多久?”
“还有一个月它们就到。”安迪回答,仍然笑着。
“一个满月?”
“差不多,先生。”
那么是三十天了,再增减个一天。还有三十天狼群就来。寄望于安迪弄错了没什么意义。无人晓得这个机器人怎么在狼群到来之前就知道它们已从雷劈那么远的地方出来,但是他就是知道。而且他从没弄错过。
“他妈的去你的坏消息!”逖安喊道,他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感到狂怒。“你干什么吃的?”
“很抱歉是个坏消息,”安迪说。只听到他的肠子咔哒一声响,他的眼睛闪出的蓝光越发亮了,接着他后退一步。“你不想让我讲讲你的星象吗?是‘满土’之末,此时尤其适宜结束老营生,结识新朋友——”
“去你妈的破预言吧!”逖安弯下腰,抓起一团土块,向机器人掷过去。土块中的一个小石子撞在安迪的金属外壳上发出叮当一声。逖阿倒吸一口气,随后哭了起来。安迪又后退了一步,他的影子在杂种地里划出长长的一道。但是他可憎的笑容依然不变。
“来首歌如何?我在镇子最北端的曼尼学到一首有趣的歌,名字叫‘失落的时候,请神主宰’。”从安迪肚肠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定音管的颤巍巍的嘟嘟声,随后是钢琴琴键的潺潺声。“来了——”
汗水从他的双颊流淌下来,把他痒痒的睾丸粘在了大腿上。他心里充满该死的焦虑。逖阿仰起傻乎乎的脸,冲着天空叫了起来。而这个坏消息的传递者,白痴机器人,已准备为他演唱某种曼尼赞美诗。
“安静点,安迪。”他听上去相当理智,但却是牙关紧咬。
“遵命。”机器人回答,随后同情地保持着沉默。
逖安走到他大喊大叫的妹妹跟前,用一只胳膊搂住她,闻闻她身上冲鼻(并非臭不可闻)的味道。她只是工作和顺从,并不担忧。他叹口气,然后开始抚摩她颤抖的胳膊。
“停下,你这个咋咋呼呼的臭女人,”他说。用词或许恶劣,但语气却友善之极,而她只对他的语气有反应。她开始安静下来。她哥哥站在那里,她臀部的红斑紧贴着他胸腔下面的位置(她足足高了一英尺),任何从此路过的陌生人可能都会停下来看看他们,惊讶于他们面孔的相似和身材的极大差异。相似其实是自然的:他们是对双胞胎。
他用亲昵和咒骂相夹杂的话安慰妹妹——自她从东方回来成了弱智以后的这些年里,这两种表达方式对逖安·扎佛兹来说没什么不同——最后她停止了哭泣。当一只褐鸦从天空飞过,一边翻转着发出其惯有的一长串难听的叫声,她用手指着笑了起来。
一种感觉从逖安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也无从识别。“不对,”他说。“不。耶稣圣人和众神之神啊,这不对。”他望向东方,那边的小山连绵翻滚成一团升腾的黑膜,像是云雾但又不是。那是雷劈的边界。
“他们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对的。”
“你肯定不想听你的星象吗,先生?我看到闪亮的硬币和一个美丽的黑衣女士。”
“黑衣女士们就甭指望我了,”逖安说,一边开始把挽具从他妹妹宽阔的肩膀上拉下来。“我是有妇之夫,相信你肯定知道得很清楚。”
“许多已婚男人都有自己的情人。”安迪评论道。逖安觉得他的口气几乎是扬扬得意。
“那些爱自己妻子的男人不一样。”逖安背上玩輓具(是他自己做的,大多数牲口棚里明显缺乏供人类使用的东西)转身往家里走去。“农夫也不行,不管怎么样。告诉我一个养得起情人的农夫,我就亲吻你闪亮的屁股。走,逖阿。抬起来,放下去。”
“回家?”她问。
“对。”
“在家里吃午饭?”她迷迷瞪瞪又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土豆?”停顿了一下。“肉汁?”
“当然,”逖安说。“他妈的为什么不呢?”
逖阿大叫一声,开始往家里跑去。她跑起来时几乎有种让人敬畏的力量。他们的爸爸在去世的那个秋天前不久曾经评论过:“不管聪明还是愚蠢,跑起来可是周身的肌肉都在运动。”
逖安在她后面慢慢地走,低着头留神别踩到洞孔,他妹妹好像不用看就能避开,仿佛她内部的某个部位已经测出了每个洞孔的位置。那种奇异的新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知道生气的感觉——任何曾经被有牛奶癖的家伙偷过奶牛或自己的玉米地被夏天的雹暴击毁的农夫都深有体会——但是这种感觉更深切。这是种愤怒,而且以前从未有过。他慢慢走着,脑袋低垂,拳头紧握。他没有意识到安迪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直到这个机器人说,“还有别的消息,先生。镇子的西北方,沿着光束的路径,来自外世界的陌生人——”
“该死的光束的路径,该死的陌生人,还有该死的你自己,”逖安说。“离我远点,安迪。”
安迪原地不动站了一会儿,四周全是杂种地的岩石、杂草和没用的小丘,这片扎佛兹土地上最恶劣的一块。他体内的继电器响了。他的眼睛闪了闪。然后他决定去找卡拉汉神父谈谈。老神父从没说过他该死。老神父总是愿意听他的星象。
还有,他总是对陌生人感兴趣。
安迪朝镇子和“我们的安详女神堂”走去。
2
扎丽亚·扎佛兹没有看到她丈夫和小姑子从杂种地回来,也没有听到逖阿不停地把头扎进牲口棚外面的雨桶里,然后像马一样把嘴唇上沾的水吹掉。扎丽亚正在房子的南边晾衣服,同时照看着孩子们。她没有意识到逖安回来了,直到她看到他从厨房的窗户伸出头来看她。看到他竟然在那里她觉得奇怪,但更奇怪的是他的表情。他面如灰土,只有脸颊靠上部有两块闪亮的色斑,而且额头中央也有一块在闪耀,就像一个烙印。
她把手中正拿着的几个衣架放回衣篮里,朝房子走过去。
“去哪儿,妈?”赫顿问,赫达也跟着问,“去哪儿,妈妈?”
“别管,”她说。“只要看好你们的弟弟妹妹。”
“为什么—么么?”赫达呜呜地抱怨。她呜呜一下停住了。这些天要是她把声音拖得长了点,她妈妈会把她痛打一顿。
“因为你们年龄最大。”她说。
“可是——”
“闭嘴,赫达·扎佛兹。”
“我们会照看他们,妈。”赫顿说。她的赫顿总是最听话,也许不如他姐姐聪明,但聪明不是一切。远远不是。“要我们把衣服晾完吗?”
“赫顿—顿顿……”是他姐姐。又是那烦人的呜呜声。不过扎丽亚顾不上管他们了。她只是看了其他几个孩子一眼:利曼和利阿,都是五岁,还有亚伦,两岁了。亚伦光着身子坐在泥土中,开心地把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声响。他是少有的单生儿,村子里的女人为此多么羡慕她啊!因为亚伦总会是安全的,而其他人,赫顿和赫达……利曼和利阿……
她突然明白了在这种日子里,他中途就回家可能意味着什么。她向神祈祷不是这样,但是当她来到厨房,发现他往外看孩子们的样子,她几乎确信就是这样。
“告诉我不是狼群,”她说话的声音干涩而狂乱。“说不是。”
“是的,”逖安回答。“三十天,安迪说——一个满月到另一个满月。而且在这方面安迪从没——”
他还没说完,扎丽业·扎佛兹就双手紧握太阳穴尖叫起来。旁边的院子里,赫达跳了起来。过一会儿她就会往房子跑去,不过赫顿拽住了她。
“他们不会要利曼和利阿这么小的孩子,对吗?”她问他。“赫达和赫顿,可能会,但是不会要我的小不点吧?噢,他们要不了半年就六岁了!”
“狼群最小连三岁的都抓过,你知道的,”逖安说。他的双手张开又握上,张开又握上。他体内的感觉继续变得强烈——比单单生气更深切的感觉。
她看着他,泪水从脸上哗哗流下。
“也许是说不的时候了。”逖安几乎没认出自己说话的声音。
“怎么能呢?”她低声说。“以神的名义我们怎么能呢?”
“不知道,”他说。“但是过来,女人,我求你了。”
她走过来,又转过头看了看在后院的五个孩子最后一眼——好像要确认他们都还在那里,还没有狼群把他们带走——然后穿过客厅。祖父坐在熄灭的炉火旁一个角落的椅子里,垂着头,打着盹,无牙紧闭的嘴巴还滴着口水。
从这个房间看得到牲口棚。逖安把妻子拉到窗边用手指着。“那里,”他说。“你看见他们了吗,女人?你能看清楚他们吗?”
她当然能。逖安的妹妹,身高六英尺半,这会儿正站着,连衣裤的裤带已放下,她从雨桶里把水泼在乳房上,硕大的乳房闪闪发亮。站在牲口棚门道处的是扎勒曼,扎丽亚的亲兄弟。他差不多七英尺高,和珀斯老爷一样魁梧,和安迪一样高大,和那个姑娘一样面无表情。一个强壮的年轻男子看到一个强健的年轻女子的胸脯像这般裸露在外,他的裤子里肯定会惹人注目地鼓出一大块,可是扎利①『注:扎利,扎勒曼的昵称。』的却没有。永远也不会有。他是弱智。
扎丽亚转身对着逖安。他们看着对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没变成弱智只不过是因为偶然的运气。就他们俩所知,阴差阳错,很可能现在就是扎利和逖阿站在这里观看外面牲口棚那里的逖安和扎丽亚,身体变得巨大,脑子变得空无。
“我当然看见了,”她告诉他。“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你有时不是希望自己是吗?”他说,“看到他们那种样子?”
扎丽亚没有回答。
“不正常,女人。不正常。从没正常过。”
“可自从远古以来——”
“去他妈的远古!”逖安喊道。“他们是孩子,我们的孩子!”
“那么你愿意狼群把卡拉烧成平地吗?让我们大家的喉管被割破,眼睛在头颅中被油炸吗?之前发生过的,你知道。”
他知道,没错。但是除了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男人,谁会纠正这个错误呢?在这些地区,当然没有执政当局,甚至连治安官也没有,无论什么级别的。他们只能靠自己。即使早前,当内领地闪烁着光明和秩序时,他们在这里也没看到一星半点那种光明生活的迹象。这里是边界地带,而这里的生活总是很奇怪。后来狼群开始出现,生活变得越发怪异。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经历了多少个世代?逖安不知道,但他觉得一切并没有开始得比他能意识得到的时间更早。狼群开始袭击边界的村庄时祖父还小,当然——祖父自己的同胞兄弟被掳走时,他们俩正坐在土堆里玩纸牌。“他们抓走他是因为他离泥堆更近,”祖父告诉他们(很多次了)。“如果那天先走出房子的是我,如果我离泥堆更近,他们抓走的就会是我,感谢上帝!”然后他会亲吻老神父给他的木头十字架,把它朝天高举,并呵呵笑着。
然而祖父自己的祖父告诉过他,在自己的年代——那是五个或者甚至可能是六个年代以前了,如果逖安计算正确的话——并没有狼群骑着灰马从雷劈浩荡而出。有一次,逖安曾问过老人,那时候除了少数婴儿大部分孩子都是双胞胎吗?有没有哪个老人说起过?祖父思考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没有,他不记得祖先们曾说起过,不管以何种方式。
扎丽亚焦虑地看着他。“我看你现在不适合想那种事情,你刚在那块坚硬的土地里待了一上午。”
“我的想法无法改变他们何时来,或带走谁。”逖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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