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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局面,也在你算计之中吗……
宫无后恨恨地笑了一声,接过烟都主事薄,攥在掌心。抬眼看了看傍晚时分挂在天边的一轮弦月,估摸着下次禁地打开的时辰,而后走进了冷窗功名。
看到古陵逝烟惯用的摆着香炉的案台,他走了过去,将百代昆吾横陈其上。不愿去分辨此时浮上心头的异样情愫,他迅速离开,来到冷窗功名内室。
宫无后来到内室,观察着四周。这里他只来过一次。那时他年纪尚幼,发现了一只透明如水晶的蝴蝶,蝶翼翩跹,上下翻飞,钻进冷窗功名便不见了。
他被引着一路追进内室,古陵逝烟恰好有事外出,他好奇地打量这里,见架子上摆的瓷器晶莹璀璨,伸手便要去摸,正在这时,古陵逝烟回来了,提着他的衣领便将他丢了出去。
西宫吊影因为没看管好他挨了一顿骂,他那时和西宫常常一处玩,很有几分纯真的兄弟情,见他被骂,便对凶巴巴的师父生出一丝怨怪来。如今细想,古陵逝烟自那以后便吩咐不准他进入这里,想必是有什么秘密吧?
他沉思着来到瓷器架前,握住最不起眼的那只绘彩陶瓶用力一拧,一旁的墙壁忽然陷了进去,一条黑黢黢的密道轰然打开。
宫无后点燃一只红烛,沿着密道向里走去。
来到一间宽阔的密室,只见眼前一排排高大如山的书架整齐排列,架子上古旧的书籍呈列在眼前,宫无后踱了过去,仔细地观察着架上的分类和书名,终于找到了他寻找的那些。
急忙从书架上拿来那几本覆盖着厚厚灰尘的古籍,一页页翻了起来。
四奇观的陈年旧事跃然纸上,宫无后葱白的手指拂过发黄的纸张,静默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当月十五,阴气盛极,宫无后来到禁地雾泉。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来势汹汹,其阵势比他当年所见更甚,雾气从泉眼里喷发后,又沿着地面奔走,转眼便散往四面八方,从山顶流往山下。
当年他在此处被黑雾攻击昏迷,如今的他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血泪之眼的禀赋超乎寻常,他听见了以前从未听过的声音,似声声吟泣,又似阵阵号哭,断断续续地飘在风中传来,那是无数怨灵在地底的□□。
宫无后面色一凛,提剑运气,走近雾泉的泉眼中心,低头看去——
那简直是地狱般的景象,数不清的狰狞面孔在他眼前掠过,每一张都载满怨气,挣扎着想要破印而出。
他面色苍白,死死咬住下唇,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五彩缤纷的镂花琉璃球,抛往空中。
元生造化球一直为四奇观共有,当初古陵逝烟用它打开了雾泉上方的无情楼后,便将其还回了潇潇暮雨。后来,烟都吞并了其他三奇观,虽然烟都伤亡惨重,其他宫字辈均在其中陨没,但古陵逝烟终是得到了元生造化球;并用它吸收了云冰风三元。
以前冷眼看着野心勃勃的古陵逝烟,他还会时不时嘲讽几句。如今,却明白原来古陵逝烟还有这一层用意。
元生造化球在沉沉的黑夜中旋转着,释放出夺目的绚光,不知它在吸收了其他三元,灵力增强后是否能恢复到原来的地步?
宫无后紧盯半空的彩光,眼神瞬息万变。那道光照进泉眼中心的封印,黑雾便停止了涌动,而死灵与光甫一接触,便如同被灼伤一般,缩了回去。但这只是暂时的,片刻之后,元生造化球的光芒便减弱了,地下的黑气复又涌出,怨灵再次蠢蠢欲动。
宫无后眼神一黯,抽出腰间佩剑,横在面前,闭上了眼,运气蓄劲。那双凌厉的凤眼陡然睁开,爆发血泪极限,周身红光大作,支雾蒸腾,照亮了方圆几里。那剑气忽然化为一只火红的凤凰,直冲天空,破开暗夜,然后以雷霆之势俯冲地面,在在冲着泉眼而来。
轰隆一声响,那一瞬的对冲让周围的林木摧折了一大片,红烟散尽后,宫无后看了看面前没什么变化的雾泉,轻声叹了口气。
他终是差了些火候,尚未精进到能震住黄泉之眼的境界,这一次,古陵逝烟的期望恐怕是要落空了。
一时间思绪万千,宫无后沉默地收起剑,往山脚下的村庄走去。
记得不久之前,这些村庄皆闹过瘟疫,古陵逝烟和西宫吊影为此忙碌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知疫情如何了?他以前认为他的人生只有杀了古陵逝烟这一件事,但在这件事完成以后,他站在古陵逝烟的位置去看烟都,又有了许多新的见地。
惨白的月光覆盖着这一处偏僻的村庄,四下无人,荒草已有半人高,宫无后华丽繁复的丹红宫装在草地上拖曳,拖慢了他的步伐,他秀眉一蹙,便用剑尖拨开两旁的杂草,径直往前走着。
来到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前,不见半点烛火,月光透过窗棱照射着空无一人的屋内,预感有变,他化为一阵红烟,瞬间已站在屋内。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他往四下里望去,只见月光如水,床前一星蓝色荧火忽然闪现,他细细一看,大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那黄梨木床边,赫然躺着一具白骨。
不知哪里涌来的黑雾从门窗的缝隙忽地窜出,缠绕在了那具白骨之上。而那白骨竟站了起来,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他扑来。宫无后连忙提剑格挡,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已将那具骸骨砍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黑雾散去,宫无后追着撤离的黑气来到了屋外,复又进了另一间屋子。就这样,他探查了这个村庄每一户人家,主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死去,与被死气附着的骸骨之间一场场恶战消耗着他的体力,不觉间天已大亮,他急忙化烟赶回烟都,来到软红十丈。
联系之前翻阅的古籍,真相终于拨开云雾,呈现在他眼前,却是他难以承受的沉重。
在久远的过去,四奇观曾爆发过旷日持久的战争,无数人在这里横死,尸骸全部投进一处洼地,怨气极重,形成了黄泉之眼。
为了镇压黄泉之眼,一位先天寻到了地气孕育的宝物元生造化球,并成功封印了泉眼。但在不久后,四奇观的先祖找到了元生造化球,并不知其作用,便从中提炼出烟云冰风四元,纳入体内增加修为,并以四元之力养育着四奇观百姓,经年日久,元生造化球不断消耗,灵力日趋减少,黄泉之眼的封印也越来越弱,而如果封印完全消失,后果将不堪设想,到时不仅烟都,乃至四奇观、甚至整个苦境,都要被死气侵蚀,沦为一片尸海。
传说血泪之眼是女娲造人时,不慎划破手指流下的一滴血,拥有百年血泪的人,如果能将血泪之眼运用得登丰造极,达到非天非人的境界,便能以地皇女娲灵力补充元生造化球地气,再次封印泉眼。
如果做不到,献祭血泪之眼的拥有者,将其封入泉眼也一样。
但是,古陵逝烟根本不想将他献祭,从自将他关入无情楼的那一刻起,就说明古陵逝烟已在心里做出了抉择。
他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让宫无后成为他的工具,以残忍的手段逼迫他成长,是为了让他活下去,要他代替他守住烟都,千年万年。
☆、拂晓之战
宫无后心中痛极,垂下眼睛,抬手按住心口,胸臆难抒。
师尊,你何其自私,何其残忍,如此□□地安排我的人生,让我背负着对你的感情活下去,永远不得解脱。
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分辨对古陵逝烟的感情是爱亦或恨,他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背负四奇观的命运,守住烟都百年基业,即使因为他始终心有牵绊,并未达到真正非天非人的境界,也必须挑起这个重担。
宫无后在自己的旧居缓缓踱着步,不经意间抬眼,看到了墙上一幅题字:红罗帐,怯春寒,香雾云薄,铜雀影阑珊。侧看水晶瓶,蝶衣流丹,可渡阳关。且荼靡燃尽,满身烟暖,画屏照衣冠。
古陵逝烟的字迹,笔走龙蛇,苍劲有力。
忆起曾和他共有的那些时光,宫无后忽地一笑,将题字扯下,焚为灰烬。
师尊,同是红尘人,哪能脱红尘。
你算进去一切,却错算了人心。
你用仇恨让我解脱,却又用感情将我束缚。我已经不可能到达非天非人之极限了……
思及此处,他笑得更加凄怆,泪忽然扑漱漱落了下来。
古籍记载,这年中元节,将是阴气最盛的一天,到时黄泉之眼封印打开,百鬼夜行,将有大劫来临。
即使不能保住四奇观,至少也要守住烟都……
守住烟都必须要将血泪之眼发挥到极限吗?不尽然也。对此,宫无后心中已做出了决定,那将是他最后的归路。
七月十五那一晚,软红十丈内,宫无后拿起案上的水晶瓶,透过璀璨的瓶身,可以看到几只翅缘泛着一圈水红的水晶蝶,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他看着看着,眼神飘忽,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他约摸四五岁,一日无意间在烟都一处偏僻的花园里发现了这种蝴蝶,它们成群结队于牡丹丛中翩翩起舞,他被那罕见的美丽晃了眼,便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往前一扑,便捉住了一只,握着水晶蝶返回软红十丈的途中,忽然呼吸急促,倒地不起,被人带回软红十丈时已经意识全无,过几天又奇迹般的醒了。
古陵逝烟听说宫无后中毒,急忙来到软红十丈。只见宫无后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透明的水晶眼蝶,闪光的鳞粉落在他发青的指尖,古陵逝烟用指甲拈了一点,放到眼前,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宫无后中毒的缘由。几天后,宫无后醒来了,又嚷嚷着要去捉水晶蝶,下人们拦他不住,便去禀报了古陵逝烟。过了好一会儿,古陵逝烟才赶来了,他脸色发白,像中了毒一般。宫无后并不知道他是为自己疗毒才消耗了功体,依然执意要去捉蝴蝶,古陵逝烟也不阻拦,反而递给他一把小剑。那是宫无后拥有的第一把剑。
那天,他们一起捉到了那群水晶蝶。
宫无后泛着浅红的指尖抚着水晶瓶的镶蝶金盖,神思恍惚地想了一会儿,便揭开了盖,看着水晶蝶振翅飞起,眷恋地绕着他打转,而后又飞向门外。
他站起身,长发逶迤,红袍在地上拖曳着,来到汉白玉浴池边,焚香沐浴。
随侍听从他的吩咐在软红十丈燃起了一片烛海,烛光熠熠,映照那张绝美的脸,衬得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也添了几分艳色。
沐浴完毕,他梳理好及腰的酒红长发,大红宫帽和银线贴花绣大衣穿戴整齐,来到冷窗功名。
如今的冷窗功名冷寂无声,宛如一座孤坟。虽然古陵逝烟尚在时,也并没有热闹到哪儿去。
案台上陈设依旧,宫无后焚起炉中檀香,烟雾袅袅,他垂首看着摆在案上的百代昆吾,抬起手,纤指轻抚过剑身,轻声道:“师尊,这里愈发冷清了。”
想起那人衣袂当风,森冷不近人情的样子,这样的师父,到底有什么好?可是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掉进了这个感情的陷阱。
最终下定了决心,宫无后神情决然,拿起佩剑朱虹便离开了冷窗功名。只见一抹红影掠过烟都群峰,直向黄泉之眼而去。
他站在与禁地遥遥相望的山峰上,烟都最高的峰顶,俯视着这一片土地。忽然想起这上百年的岁月,古陵逝烟也是这样孤独地站在高处,向下俯瞰吗?
高处不胜寒,他第一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付出的代价却如此之大。
天刚拂晓,宫无后一人站在高高的山崖上,俯瞰着烟都群峰。时值仲夏,群峰尽染一片深翠,墨绿的林海中雾海缥缈,来回奔走,美伦美奂。
晨风扬起他烈烈长发,如暗红的绸缎随风而舞,他反手握着朱虹剑,清风吹拂艳烈的宽大袍袖,宛若一朵凄艳绝伦的彼岸花。
忽地狂风大作,黄泉之眼里那层薄薄的封印终是撑不住了,死气狂涌,四下奔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尸骸和死灵随着黑雾络绎不绝从地下破土而出,村庄里死去的村民也应死气的召唤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晨光下露出他们森然的面貌,腐败的皮肤,嶙峋的白骨,宫无后把剑一横,猛地插在山崖上,红色的剑气如一条纵贯绝壁的长虹,沿着崖壁一路向下,袭向那群死物。
最前方的一列被剑气削去手脚,断了四肢,匍匐在地,依然一点点往前爬动,后面的还在前赴后继,踏着前列的尸骸继续往前走着。宫无后眼神一凛,这群死物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和恐惧,他的攻击只是白费功夫。
他足尖一点,飞身下坠,落在崖底,停在这群尸骸面前,陡然出招,竟是百年血泪,元神一剑。
象征着他武学巅峰的招式一出,火红的凤凰鸣叫着腾空而起,竟遮了半边天空,火凤在空中展翅,忽地向下俯冲,袭向无数怨灵。
巨响过后,血泪之眼爆发的灵气净化了一批,然而另一批又源源不绝的从地下涌出。宫无后一开始还能游刃有余地施放剑招,后来渐渐体力不支,遍体鳞伤,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此时却见他将朱虹剑反手往地上一插,拨剑出鞘,横在面前,抬起手腕陡地割了下去。
鲜血如注,喷涌而出,嫣红的细流沿着那截雪白的皓腕缓缓滴落,浸入泥土,却没有渗进去,而是一路朝着眼前的腐尸袭来。
他的血所到之地,尽染一片绝艳的绯色,隐隐发着红光。惨号声此起彼伏,成群结队的尸骸一碰到这泛红的土地便像被火烧一样灼痛,血色如一朵巨大的花,以宫无后为中心,向方圆数里扩散开来,不多会儿,这浩浩荡荡的怨灵大军便有许多消散于无形,委顿在地。
以他的血肉饲喂这片土地,等同于将他献祭,果真是破劫的另一个办法。宫无后满足地笑了笑,身子无力的一晃,眼前一切趋于朦胧。
结束了,这次真正结束了。
他完成了古陵逝烟的遗愿,守住了烟都百年基业,现在,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明月天涯
宫无后通身浴血,大红的衣衫被浸染得更加鲜艳,于风中飘扬。他解脱似的往后倒去,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宫无后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坦然迎接死亡的拥抱。
却听周遭一片嘈杂,似有异样,想确认发生了什么,他阖上的眼复又睁开,只见黑色的剑列成铺地盖地的剑阵,从天而降,迎着他而来。
涣散的意识难以集中,唯剩一缕清明的神志,心底那点惊喜便如星火燎原一般扩散开来。
朝阳升起的地方,一个淡蓝色的身影犹如神祗,忽地出现在高高的山崖上。只见他指尖剑诀轻捏,负在背后的那把剑应声飞出,转了几下便列在空中排成一圈浩大的剑阵。
瞬间,万顷之内,片甲不留。
蓝芒炸裂,黑色剑阵过处,只剩一根根白骨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人化烟而来,弯下身子,捞住了无力仰倒的宫无后。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英俊中透着阴枭的脸,熟悉得像镌刻入骨一般。
“师尊……”宫无后轻声呢喃,不敢相信却又想把眼前人看清楚,却见古陵逝烟冷峻的眼中一缕温情,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无后,为师来晚了。”
最后一丝崩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疲惫如山倾倒,宫无后唇角含着一抹安然的笑,阖上了眼睛。
古陵逝烟怀着他无力身躯的手臂紧了紧,在他耳旁轻道:“好徒儿,别睡了,这个烂摊子还要你帮为师收拾呢。”
宫无后已没了声响,古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