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当然啦,先生,他并不是真的贵族出身—不像韦思弗利小姐或者康威小姐。你知
道,爵士的父亲从前就在走过去几家那儿开鞋店。我母亲还记得高登·瑞格在鞋店里工作的
情形——记得一清二楚。当然啦,他现在当了爵士,又那么有钱,情形当然不一样了,对不
对?先生。”
“那当然。”路克说。
“你不会怪我提到这件事吧,先生。”皮尔斯太太说。
“当然啦,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庄园,正在写一本书,可是你是康威小姐的堂兄,那就完
全不一样了。我们都很高兴她又要回庄园当女主人了。”
“是啊,”路克说。“我相信你们一定很高兴。”说完,忽然他付了香烟和报纸钱,同
时在心里想。“个人因素,我可不能把这件事加上个人因素。去他的,我是到这里来追查凶
手的,那个黑头发的女巫婆嫁不嫁谁,又有什么关系?她跟这件事根本风马牛不相关。”
他沿着大街缓缓向前走,好不容易才把布丽姬的影子从脑海里赶走。他自言自语道。
“好了,现在该想想艾巴特和对他不利的证据了。我已经找出他和三个死者之间的关系了。
他跟医生吵过架,跟卡特吵过架,也跟汤米·皮尔斯吵过,结果这三个人都死了。那个女孩
爱美·季伯斯呢,那个淘气的男孩看到什么私人信件?他知不知道是谁写的呢?也许知道,
可是没告诉他母亲。万一他知道,而且艾巴特觉得应该让他闭上嘴?嗯,有可能。也只能这
么猜了——有可能!可是还不够让人满意。”
路克加快了脚步,突然有点愤怒地看看四周,想道。“这个该死的村子让我越来越紧
张。看起来那么安详、恬静、无邪,可是却发生了一连串可怕疯狂的杀人案。或者说,疯的
是我,疯的是拉妮亚。傅乐登?无论如何,这些事也许完全是巧合——对,包括汉伯比医生
的死和其他人的死都只是巧合。”他回头望望大街,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告诉自
己:“世界上不会真的有这种事。”又抬头看看爱许山脊长而弯曲的孤线,那种不真实感又
立刻消失了。爱许山脊是真实存在的,它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巫术、狠毒的行为、被
人遗忘的吸血和邪恶仪式。
他再度举步向前。山脊那边走过来两个人影,他马上认出是布丽姬和爱尔斯华西。年轻
人用他奇怪而不讨人喜欢的手在比着手势,头正俯向布丽姬那边,看来像是从梦境中走出来
的两个人,就连他们从一处草丛踏进另一处草丛,也像悄然无声似的。她那种奇怪的魔力又
缠绕着路克,他对自己说:“给巫婆迷住了——我真是给巫婆迷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全身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麻痹感,他后悔地自语道:“谁才能解开符
咒呢?谁也没办法。”
杀人不难 第十章
就在这时,他背后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他立刻转过身。是个女孩,一个非常漂亮的女
孩,棕色的卷发盘绕在耳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羞怯畏惧的眼神。她有点尴尬地红着
脸,说。“你是菲仕威廉先生吧,对不对?”
“是的,我——”
“我是若丝·汉伯比,布丽姬告诉我——你认识一些先父的朋友。”
路克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有点笨拙地说,“他们——喔——是——是他年轻时候的朋
友,那时候他还没结婚。”
“噢,我懂了,”若丝·汉伯比似乎有点失望,不过她又说。“听说你正在写一本书,
是吗?”
“是的,我是说我正在收集资料,是有关乡下迷信之类的书。”
“我懂了,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路克对她微微一笑,心里想,“咱们的汤玛斯医生可真幸运。”
“有些人就有本事把最有趣的题材变得叫人受不了,我想我就是那种人。”路克说。
若丝·汉伯比先是莞尔一笑,然后说。“你真的相信——相信迷信哪些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不一定有因果关系,你知道,人也可能对不相信的事产生兴
趣。”
“嗯,我想是吧。”女孩用不十分肯定的声音说。
“你迷信吗?”
“噢——不,我想我不算迷信,不过我相信事情往往会接二连三的发生。”
“接二连三?”
“对,比如说会噩运连连或者好运不断。我是说,我觉得卫栖梧最近好像就一直受到不
幸的诅咒。家父死了,傅乐登小姐被车子撞死,还有那个小男孩从窗口掉下去,我——我开
始觉得有点讨厌这里——好像我应该离开似的。”
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路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觉得这样?”
“喔,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傻,也许是因为可怜的爹死得太意外——太突然了。”她颤抖
了一下,“接下来是傅乐登小姐,她说……”她顿住了。
“她怎么说?她是位可爱的老小姐,我想——很像我一个姑姑。”
“哦,你认识她?”若丝的脸上闪亮着喜悦的光芒,“我很喜欢她,她对爹也很关心,
不过我有时候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苏格兰人所谓的先知。”
“为什么?”
“因为——实在很奇怪——她好像很担心爹会出事,甚至可以说警告过我。后来有一天
——就是她进城去的前一天,她的态度好奇怪——兴奋得不得了。老实说,菲仕威廉先生,
我真的觉得她是那种有预知力的人。我想她大概知道自己会出事,也知道爹会发生意外。实
在——实在有点可怕!”她向他靠近一步。
“有时候人就是能知道未来的事,”路克说。“但是却不一定跟超自然有关。”
“对,我想这是很自然的事,真的——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能力,不过我还是很担
心。”
“不用担心,”路克温和地说,“别忘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老是回忆往事是没
用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迎接未来。”
“我知道,可是问题还不只是这样,”若丝·汉伯比迟疑着说。“还有一件事牵涉到你
堂妹。”
“我堂妹?布丽姬?”
“是的,傅乐登小姐也一样替她担心,她老是向我问东问西,所以我想她也很担心
她。”
路克倏地转身看看山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幻想——那应该全都是幻想吧!爱尔
斯华西只是对人毫无伤害的业余艺术收藏家,在这里开了间小店。若丝仿佛知道他的想法,
问道:“你喜欢爱尔斯华西先生吗?”
“一点都不喜欢。”
“乔佛瑞——你知道,就是汤玛斯医生——也不喜欢他。”
“那你呢?”
“噢,我也不喜欢,我觉得他很可怕,”她又向他靠近了些,“有很多关于他的谣言,
听说他会在女巫草坪举行奇奇怪怪的仪式,他很多朋友都从伦敦赶来参加——那些人都看起
来可怕兮兮的,汤米·皮尔斯也是他的助手。”
“汤米·皮尔斯?”路克尖声问。
“嗯,他参加了入教仪式,还有一件红色法衣。”
“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三月吧。”
“这里什么事好像都有汤米·皮尔斯的份?”
若丝说:“他很爱追根究底,什么事都想知道。”
“也许他最后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路克绷着脸说。
若丝只听出字面上的意思,她说。“那个小男孩实在有点讨厌,不是恶作剧就是欺负
猫、狗。”
“就算他死了也没人难过?”
“嗯,我想是的,不过他母亲当然非常伤心。”
“我想她还有六个宝贝可以安慰她,那个女人舌头可真长。”
“她是话多了一点,不是吗?”
“我只向她买了一罐香烟,就好像知道村子里所有人的故事了。”
若丝难过地说。“这种小地方就是这么可恶,每个人对别人的事都一清二楚。”
“喔,那倒不见得。”路克说。
她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路克语意深长地说。“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的一切,
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一样。”
“就连……”她顿了顿,又说:“嗯,我想你说得对,可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么
可怕的话了,菲仕威廉先生。”
“吓着你了?”
她缓缓点点头,然后忽然转身,“我该走了,要是……要是你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我
是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务必来看看我们。家母一定……一定很高兴看到你,因为你认识
先父那么久以前的朋友。”她缓缓走开,微低着头,仿佛负担着什么忧虑或困扰似的。
路克看着她远去,忽然起了一阵孤独感,他想保护那个女孩。为什么呢?这么一自问,
路克不禁感到一阵不耐烦,不错,若丝·汉伯比的父亲才去世不久,可是她还有母亲,也和
一个绝对能在任何方面保护她的英俊年轻人订了婚。那么,他菲仕威廉又为什么会有想要保
护她的感觉呢?
“不管怎么样,”他穿过爱许山脊的阴影下时,心里想道。
“我喜欢那个女孩子,像汤玛斯那种冷酷高傲的魔鬼,实在不配娶她。”医生送他到门
口时的那种微笑又浮现在他眼前,假道学!装模做样!自以为了不起!
前面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把路克从愤怒的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看见爱尔斯华西
先生从山径走过来,两眼看着地面,高兴地独自微笑着。路克看到他的表情就很不喜欢,爱
尔斯华西不像是在走路,而像是用后脚往前跳——就像照着脑子里奇怪诡异的舞蹈节拍前进
一样。他的微笑就像心里有什么奇怪的秘密使他乐得忍不住笑歪了嘴似的,让人看了很不舒
服。路克停下脚步,这时,爱尔斯华西也几乎走到他面前,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他眼里
有一种恶毒和闪动的眼神,但是他马上就认出来了,接着——至少在路克看来是这样——他
完全变了另一种模样。一分钟之前,他还像个森林中手舞足蹈的半人半兽,可是此刻却变成
一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喔,菲仕威廉先生,早安。”
“早安,”路克说。“你在欣赏自然美景吗?”
爱尔斯华西先生用修长白皙的手做个责备的手势说。“噢,不是,不是,我讨厌自然,
可是却很热爱生命,菲仕威廉先生。”
“我也是。”路克说。
“‘智者都热爱生命’。”爱尔斯华西先生用略带反讽的口吻说,“我相信这对你一点
都没错。”
“还有更糟糕的事呢。”路克说。
“亲爱的先生!健全的头脑是很不可靠又惹人厌的东西。一个人一定要有点疯狂,有点
怪癖,才能从一种新的、叫人着迷的角度来看人生。”
“就象麻风病人用斜眼看人一样。”
“好极了,好极了,真是聪明!不过你知道,这确实值得研究,是一种很有趣的欣赏角
度。我想我不应该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是在做运动吧。每个人都需要运动——公立学校的
精神!”
“你说得对。”路克说完,向他礼貌地点点头就走开了”
他想:“我实在太爱胡思乱想了,他只是个笨蛋,没别的。”可是内心却有一种难以捉
摸的忧虑,促使他加快了脚步。爱尔斯华西脸上那种诡异、胜利的微笑——难道只是他路克
的想象?他认出路克之前那种奇怪的眼神——那又怎么解释呢?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
想。“布丽姬呢?她是不是平安无事?他们一起上来,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发生了什么
事吗?”
他快步往前走,他和若丝·汉伯比谈话的时候,太阳曾经出来露脸,现在却又躲到云层
后面去了。天空阴沉沉的,山边不时吹来阵阵冷风,他就像从平静的日常生活突然踏进一个
妖术的世界中。自从他到卫栖梧之后,就一直被这种感觉围绕着。他转了个弯,来到曾经从
低处看到过的那块绿草地,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女巫草坪”。传说中,每当五月一日前
夕的巫婆狂欢夜和万圣节,女巫都会到这里举行盛宴。接着,他忽然放下了心中的重担——
布丽姬在这里,她正靠在山边一块岩石上坐着,她俯身把头埋在手中。路克迅速走到她身
边,喊道:“布丽姬?”
路克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你——你没事吧?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仿佛仍然没有从那个遥远的世界回到现实中一样。路克觉得自
己所说的话似乎绕了一大圈才传到她耳边。最后她终于开口道。“当然没事,我为什么会出
事?”她的声音很尖,甚至带着些敌意。
路克微笑道。“我知道才有鬼呢,我忽然替你担心起来。”
“为什么?”
“我想主要是为了目前我所住的地方那种闹剧似的气氛,使我看一切东西和平常的心情
都不同。要是有一、两小时看不到你,我当然会设想也许会在水沟里发现你血淋淋的尸体—
—我是说,如果这是小说的话。”
“女主角从来不会被人杀死。”布丽姬说。
“对,可是……”路克及时住口。
“什么?”
“没什么。”
感谢老天让他及时住口,因为他总不能对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说。“可是你不是女主角
啊。”
布丽姬说。“女主角有时候会被人诱拐,关进牢里,或者囚禁在地下室,可是尽管碰到
很多危险,最后都不会死。”
“甚至也不会变老,”路克说,“这就是女巫草坪吧?”
“对。”
他低头看看她,亲切地说,“你只需要找把扫帚就够了。”
“对了,爱尔斯华西也这么说。”
“我刚刚看到他。”
“有没有跟他说话?”
“有,我觉得他有意惹我生气。”
“成功了吗?”
“他的手段太幼稚了!”他顿了顿。又突然说:“他很奇怪,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一切都
糊里糊涂,乱糟糟的,可是过一下又会怀疑自已到底有没有看走眼。”
布丽姬抬头看看他,说:“你也有这种感觉?”
“这么说你也同意了?”
“对,”布丽姬说,“他有一点——怪怪的,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好久,一直在想
这件事。我觉得要是——要是村子里有一个杀人凶手,他一定是疯了。”
路克想起汤玛斯医生的话,便问:“你不觉得杀人犯也可能像你我一样正常吗?”
“不会是那种凶手,我觉得这个凶手一定神经有问题,所以我就想起爱尔斯华西。住在
这里的人,就数他最奇怪。真的,他很奇怪,你就是摆脱不了!”
路克怀疑地说,“可是有很多像他那样的半瓶醋,对人也没什么伤害。”
“对,可是我想事情不只是那样,他的手很可怕。”
“你也发现了?真好玩,我也是。”
“他的手不但白,还带着绿色。”
“的确,不过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肤色奇怪,就认为他是杀人凶手啊。”
“喔,不错,我们还需要证据。”
“证据,”路克喃喃道:“我们最缺乏的就是证据,那个人太谨慎了,是个很细心的凶
手!也是很细心的疯子!”
“我一直很想尽点力。”布丽姬说。
“你是说爱尔斯华西那方面?”
“对,我想我比你能从他嘴里套出话,而且已经有一个好的开始。”
“说给我听听。”
“嗯,他好像有些狐群狗党,常常到这里来庆祝。”
“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