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骄傲在七十多年前给毁了,一打打输了,一看看到自己落后了,复兴,想追,求成,操劳坏了几代人。
窦安倒也不是觉得国门大开不好,不好的不是开放,而是人的心态。
中国太伟大,以至于这些人的一生都活在了民族复兴里,总觉得自己差别人一截,而自己又不能总差别人一截,所以想要快点赶上,越快越好。
勤劳的中国人务实得很,但这个时候务实却又很不对。
是,我们是不能总差别人一截,但是赶,也不是现在这个赶法。
他们大胆地抛下那些时间的遗留物,把它视作过去腐朽与落后的象征,去换那些所谓的现代化,殊不知哪一方才是经得起时间沉淀的。而现代化这种东西,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你都可以现代化,可那些消失了的古文化,可还能古化?顶多是复古化罢了。
我们其实挺好的啊,五千年的文化,挺优秀的啊,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可很多人就是看不到这一点,一味地沉溺在伤痛里无法自拔,恨不得早一些变成和别人一样的玩意,快些把那些该拆的破楼给拆了去,把那些该踢的危墙给踢了去,把那些该过时的想法给过时了去。
人的想法,在影响着这个时代,而反过来,这个时代,也在影响着人。在这个急的大背景下,我们造就了一批急的年轻人,他们有时候甚至比现代化更可怕。因为他们不仅激进,有抱负,还有过多的热情,还有过多的精力。激进,所以急于求成,有抱负,所以会付诸行动,而热情与精力,需要一个闸口。然而,由于他们既自以为是,又缺乏脑子,他们最终会选择最坏的那一个闸口,就像是两年前那样。
太把自己当回事。
治国与平天下之前,还有修身与齐家,如今尽是想着治国,跃进得很。殊不知这国是怎么来的,殊不知这国是该谁治的。
这些年轻人很不对,很傻,而许思辰是极不对,极傻的那一个。但她至少还有治,至少窦安是这么觉得的。
***
看着窦安又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许思辰问道:“又要出门?”
“嗯。”窦安背好小篮筐说着,“和张大妈学着采桑叶。”
“哦。”
“你也来吗?”窦安扑闪扑闪了眼睛,还挺期待地看着她。
许思辰想了一会儿,看了看桌子上的书,又看了看天花板,一手按着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光,说:“走吧。”
“诶?认真的?”老实说窦安还挺惊讶的。
“认真的啊,怎么了?”许思辰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子。
“蛮意外的啊。”
窦安打开门,左手挠了挠后脑袋,一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的样子。
“走吧?”许思辰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别愣在那了。
这里的桑树田长得没什么规矩,看着不大像是人为栽种的,然而杂草很少,算是稀罕。
窦安问了问张大妈,张大妈只道是这里养蚕的人多,采的时候也就顺道来除个杂草。
许思辰听着点了点头,说这样挺好的,这些桑树是大家的,采的时候自然会爱护。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也有尽顾着采桑叶的,你看那头,摘个精光就走了,什么道理,朱喜贵那个卖烧饼的……”张大妈说着,抬起头来一手搭在篮子上看了看天,补上一句,“唉,街坊邻居的,我也就不在你们面前嚼舌根子咯。”
“许思辰。”
“嗯?”
“我们走去那边采去。”
窦安把背后的篮子给抱到胸前来,轻快地往前走,很是高兴的样子。
许思辰也不追,就跟在她后面,右手一路摸着桑叶过来,还好,过了早上,没了露水,不然可袖子估计得湿掉半片。
“要摘多少啊?”许思辰一边摘一边问,动作很是熟练,也就是方才从张大妈那瞧来的,可不得不说是学得很快。
“别摘多啦,小半篮子吧,家里的还有些没吃完呢。”
“嗯,好。”她答应她话的时候,就同她画图纸的时候一样,嘴里虽答应着,心思却一点也没从事情上挪开,不一会儿手里就又抓了一大把。窦安见她一手抓不住了,便一路小跑过去,把篮子放到她面前。不过就算这样,她也丝毫不会理会自己,只管是把桑叶往篮子里一塞,继续摘下一波去了。
许思辰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窦安觉得。
大概就是太投入,太有目的,所以才会栽到里面去。
“走吧,小半篮子了呢。”
窦安双手托着小篮子,笑嘻嘻地给许思辰看。
“嗯。”许思辰这方是才停下,用袖口去贴了贴额头上的汗。
“走,去找张大妈学学怎么除草吧。”许思辰说道。
窦安只是觉得,她好像一刻也停不下来。
“呶,看着,对准那家伙,就这么一踩,再一抬脚,拔出来咯。”说完把弯下腰把脚下的工具扔给了窦安。
窦安接着,连道了几声好好好,看那样子应该是觉得这东西挺好玩,可惜“好玩”,不代表“好”玩。
许思辰瞧着她那副笨拙的站不稳的模样,忍不住也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给我吧。”
“诶……”窦安皱着眉头,还怪不乐意的,撇了撇嘴,最后还是一脸嫌弃地给了她。
一脸一个人玩得蛮高兴的,结果玩具被别人抢走了的小孩模样,许思辰想着觉得挺有趣,一边把工具对准杂草,一边摇着头笑。
一踩一抬,利落着呢。
“诶……你好像是比较厉害。”窦安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气,一脸的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服气。
“你城里长大的,那是不一样。”
“怎么说我也是下过乡的。”窦安抬着头狡辩着。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是早就会用是不是!”
“嗯……是用类似的东西,但也不完全一样。”
“狡猾,我从来都没有用过。”
“你这还叫下过乡?”
“……”
许思辰即使是低头假装专心除着杂草,也丝毫没有掩饰住笑意。她没有去多看窦安一眼,只是光在心里想着她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
回家的路上,张大妈称赞着两个人年轻人不错,田都给理得干干净净的。
“那是,许思辰除上了瘾。”
“还好,还好。”说这话,许思辰寻着想用手抓抓脑袋,可又想到如今是一手的泥,嗯,放弃了。
“唉,年轻人啊,还是读书有出息。看别人王大婶的儿子,这不下岗了嘛,好多好多人的哦,活了大半辈子丢了饭碗,这可怎么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哦。”
“啊,对啊,大家都不容易的。”
“哎哟,这可不是,儿子辈指望不成,现在老人家一心思全都记挂在小孙儿头上咯。窦姑娘,你不教那小孙儿识字吗,学得咋样啊?”
“嗯,很好很好。”窦安一个劲儿地点头。
而许思辰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那孩子是看着机灵,王大婶啊……”
***
“它们怎么不吃东西了?”许思辰问道,心想着前些天这些小家伙不还吃得挺欢的嘛。
“这叫眠。”
“眠?睡觉?”
“对,然后是蜕皮,蜕完皮就长大了。”
对,眠。现在需要的是眠,是停下来,别吃东西了,别长大了。
可惜人不是蚕,他们发现自己不能长大,也不知道停下来,就只晓得吃吃吃吃,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突破那层要褪去的皮,却不知这过程艰辛伴随着疼痛,而且被压迫的躯体会给挤得血肉模糊。
明明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就好,即使是停下来好好休息什么都不做。
作者有话要说:
☆、蚕:三
像是橘子与橘子内部的汁水。
你钻个洞进去,把里面的果肉给搅坏,它从外面上看起来还是完整的。
这和苹果不一样,放个一个月的橘子比放个一个月的苹果好看,因为它皮相厚。
***
夜半纳凉。
“我说王大姐啊,你们家的豆腐,是不是也要涨价了啊?”张大妈问着。
“是是是,村头那家早就提价咯。”
“这一年都涨了好几回了。上次我进城里,那路费都不是现在这个价。”黄大爷说的时候很是愤懑。
“这不瞅着有钱人多起来了嘛,你是不知道,村头那个李二毛,上次去见啊,还是个毛孩子,别人现在在城里做生意,好得不得了,上次过节回来啊,可不知道带了多少新鲜玩意给他老妈妈。”张大妈边说边摇头,艳羡之余带有几分追思,“我说,还是以前公社那个时候好。”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那个时候,你哪能有个冰箱放在家里啊。你上那些经济特区看看,变化大着哩。”至于黄大爷,他一向乐于展示他的博识。
“黄大爷啊,你二舅子家那娃是给送去部队里去了吗?”
“部队哪有那么好送啊,就那么几个名额,一群人抢着要。又要看成绩,又要看身体素质。前些天,不又借了几个钱,送了几条烟不是,也不知道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这部队啊,也未必是个好出路。”
“可不是,进去了又能怎样,出不出得了这个村,还是得看孩子的造化。上次我听哪家哪家那孩子,给送到新疆去了,那天可冷的哦,雪下起来堆得比人还高。不够机灵啊,不如谁家那孩子,一听到要往新疆跑,立马给装病,床都不敢下。”
“你说村里人啊,能有个什么出路?不也就指望孩子好好读书,往城里去么?”
“唉,不是个事儿,都不是个事儿。以前尽是城里人往乡下跑,现在给搞反了,竟往城里跑去了,变了天了。”
楼下寒暄,在许思辰不看书了的时候,窦安会同她念诗讲词说说古事。
窦安尤喜欢《项脊轩志》,每次给许思辰读完,都看着她,一眼无奈,尽是些“你不懂,你不懂。”
许思辰总是不解,这文章她都听出茧子来了,何来不懂?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就算是一知半解,也不至于每日总得来她这眼神。
窦安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把书扔给了她,说:“那你来读读吧。”
***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堦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
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
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
“多读,能读出情的。”窦安摆弄这鞋盒子里的桑叶,贪食的蚕翘着脑袋翘着脑袋,几番无果,也就垂下头去吃别的桑叶了。
物本如此,但人不同。
窦安转过头看她,摇了摇头觉得她还是不懂。
“你可有喜欢的字句?”
许思辰手中握卷,思考了一下,想低头再拿起书来看看。
窦安把书给抢了去,藏在背后,跟她说别看。
“寡妇,孔明,井底之蛙那一段。”
窦安听完扬了扬眉毛,有点出乎意料的意思。
“怎么说?”
“破败,但是清明。”
窦安笑着拿书去打她的脑袋,颇有一种孺子可教也的心思。
“清和孔明在最后都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我想归有光能在这里用上这两个例子,颇有一些自喻的意思,说明,念头还没有断。”
“……”好吧,窦安想收回前面的那些想法。
“功名未成,怀才不遇,古人常有的失怀。会去感慨,是因为还在意。”
“我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
“清有秦皇筑台,孔明受蜀国重用,他们昔日无名,他日功成,而自己,悬而未定,这是一种对比。后面那句,也不是自嘲,是笑别人不懂,不理解他的快乐。为什么?因为世人只把功名当作成就。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这种情结是由社会强加给家族,再由家族强加给他,未必是他的本意。”
许思辰被这话说得有点发愣,不自觉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不大的菜田,要上学的弟弟,没有出息的哥哥,养不起却还要不停生小孩的老妈妈。
以及,以及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作为一个从农村里来的,女孩子。
以及,以及自己身上到底是寄托了多少人的目光。作为一个从农村里“出来”的,年轻人。
想来似梦。
“窦安你不明白。”她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
“但你应该明白。”
许思辰不要告诉我你不明白,这一点,即使是谁都不明白,你也应该明白。
不会有人比你更能明白了。
“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你是在城里长大的你不懂。”
你不懂,你不懂这一辈渴望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农村人。你更不懂,更不懂为了走出大山我们要付出多少。你还是不懂,不懂会有多少人会眼巴巴地看着你,希望你也能把他们给带出去。
自己究竟是做了多大的斗争才读上书的……
自己究竟是做了多大的努力才抢到给大哥的那份读书钱的……
自己究竟是花了多少个日夜才考上大学才站在那个台子上讲话的……
不是作为一个城里人,是作为一个,生在农村的,女孩子,还居然是个女孩子……
已经停不下来了。
你是看不到我肩上背的东西有多重,你是看不到兜里塞着几个故乡梨的二婶,你是看不到辍学回家田里拿着锄头的大哥看自己的眼神,你是看不到家里只剩两个蛋都要给自己一个蛋的老妈妈,他们都在盼啊,他们可都在盼啊……
我说,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值得吗?”窦安问。
值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使是寒暑其他的孩子都回家,而自己被要求留在学校,这都是值得的。因为你不敢去想不值得的那个可能。
比如,比如你的父母比起见到你,更希望你能快点学成,快点富起来……
哈,我至今记得那个眼神,那个学校传错了自己分数时,老妈妈那个呆滞而空洞的眼神,甚至还可以听到泥巴地里,大哥骂自己是个抢他学费的畜生……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窦安,聪明的你到是告诉我,我还能怎么样?
我没办法丢掉,我也没办法说出不值得,因为一旦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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