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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感激。他辞去账房小吏的职务,在荀子门下求学七年,只身来到咸阳,居然是做一个账房先生。但是他知道,清月这个小姑娘受她家小姐的影响,也是一个热心肠,好像自己除了这个之外,也没有任何出路,不如先做着,慢慢再说。也许自己可以由此认识一些人,能帮助自己进入吕府也未可知。想到这儿,李斯向清月深深一揖,说道:“多谢清月姑娘。”
这天,李斯被领去账房,见过各位同事,当起了账房先生。虽然觉得委屈了自己,但好在衣食无忧,就当是练字了。好在李斯的字也是他比较得意的地方。
偏偏这天比较清闲,李斯坐在哪里两个时辰,也没有可以写在帐本上的一个字。李斯偏偏又没有带书,觉得第一天应该摆出个勤恳工作的样子来。李斯正在无聊,一个胖胖的老人走了过来。
“李斯?”老人的语气还算客气。
李斯连忙站起:“诺。”
老人笑着:“不要客气,咱们没事儿闲聊一下嘛。你在相爷府有人事的人吗?”
李斯本来低着头,一付受教的样子,猛然听到“相爷府”三个字,好像晴天霹雳一般,连忙抬头:“相爷府?老先生有认识的人?”
老人高高的昂起头:“我就出生在这儿。我父亲就是这里的管帐先生,我在这里管帐也有四十年了。”
李斯开始有点摸不着头脑,慢慢明白过来,却有点不太敢相信:“您是说…。。这里就是相爷府?”
老人错愕的看向李斯:“怎么?你不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门口的牌匾?”
李斯简直要跳起来,自己在吕不韦的相府呆了三个多月,还时时刻刻都在想办法怎么能进来,现在自己居然就在相府里面!
老人大概以为李斯脑袋坏掉了,难道来相府当差,自己还有不知道的道理?听到这里就是相府,就算高兴,也没必要这样疯狂吧?
李斯一把拉住正要躲开的老人的手,大叫着:“多谢老人家!多谢老人家!”
老人的头用力往后躲着,生怕李斯一不小心吃了自己。别的同事也都探出头来观看,窃窃私语,有的还幸灾乐祸的笑着:让这老头子爱吹牛,惹火上身了吧,哈哈。
李斯不理会大家的反应,告了假,冲出去寻找清月。李斯知道,自己该去向救自己一命的小姐致谢,这是最好的机会!
没冲出多元,几个家丁拦住李斯:“嗨!哪儿来的?不知道这里不能乱走吗?”
李斯连忙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施礼问道:“这几位小哥,我是清月姑娘介绍来的,我有点急事想找她。”
那几个家丁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人说:“跟我来。”
李斯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用力的咽了几口唾沫。
相府就像一个迷魂阵,如果没有那家丁的指引,李斯还真的要迷路了。李斯想着,这就是相府啊,比我们一个村子还要大吧?想到这儿,李斯立刻为自己感到羞耻,刚刚进入相府就流口水,太没面子了。我李斯是什么人,荀子高足,那吕不韦只是个商人,只是因为知道奇货可居,帮助秦王异人当上王子,登上王位才一步登天,当上丞相,他日李斯见到秦王,定可取而代之!
李斯正在胡思乱想,家丁回头对他说:“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一声。千万别乱走,小心脑袋!”
李斯拱手道谢,家丁拐进长廊,慢慢看不见人影。李斯站在长廊外,准备着自己的台词,想着该如何说服清月,继而说服小姐。
过了一会儿,家丁在前,清月在后,走了过来。清月看是李斯,笑道:“怎么了先生?不习惯吗?”
李斯一揖到地:“李斯那里暂时没有什么工作,想到清月姑娘和小姐的救命之恩,又帮助李斯找到了安身之地,李斯越想越难心安,不知道怎么感激清月姑娘的大恩大德。”
清月掩口笑着,说:“先生怎么一下子轻狂起来?我说过,我们小姐不要你的感激,我呢,只是听从小姐差遣照顾先生罢了。不要多说了,快回去吧。”
李斯再次深深一揖:“清月姑娘,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是你想想,如果是你遇到了我遇到的事儿,有好心人把你给救了,你不想好好拜谢救你的人吗?如果我不好好拜谢小姐,肯定会寝食难安!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啊!”李斯越说越牙碜,终于说不下去了。李斯辩才,但是怎么对付小姑娘却没有学过,只是觉得像清月这样善良的小姑娘经不起她的软磨硬泡的,果不其然,请月犹豫了许久,终于说:“好吧,但是你说话要小心些。”
李斯点头称是,清月说:“那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花厅,请月请李斯稍坐,离开了。
战国时的男女之别并不像后来那样厉害,秦国的风俗也更加开化些,年轻男女经常可以一同出游,甚至未婚男女如果相互喜爱也会住在一起。吕不韦的爱姬赵氏,就是因为异人喜爱而送给了异人,异人知道此事也并不以为意,还把赵姬封为王子妃。所以,现在吕不韦的千金可以接见李斯,也并无失理之处。
李斯端坐在花厅,听到后面又轻轻地脚步声,连忙站起来低头等候。他两眼的余光看到清月和一个年轻女子近来,也没有抬头,只是深深一揖:“李斯拜见小姐,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李斯只听到一悦耳的清脆之声问道:“李斯?你难道就是荀子的高足李斯?”
李斯愕然,连忙抬头,只见一白衣少女正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少女虽然不是倾国倾城,却也肌肤冰雪通透,眼睛顾盼有神,正好奇的看着自己。李斯以为,吕不韦一个商贾的女儿,必定会有些许的俗气,不想却如出世仙子,清雅不凡。李斯看得入神,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回答。
第五章 相府舍人
李斯终于见到了救命恩人,吕不韦的千金,没想到一介商贾的女儿竟会如此清雅脱俗。说点题外话,不是游侠看低商贾,而是那个时代看低商贾。就好像秦始皇修长城,并不像孟姜女的古老故事里面说的那么不人道,秦始皇只是征集罪人、亡人、商人、赘婿去修长城,他也不会太扰民,把普通老百姓征走,谁给他种地收粮食啊。古时候就是这样,读书人的地位很高,商人的地位很低,别说不公平,到了现在,商人的地位又太高,读书人的地位又太低了。这只是不同时代的价值取向不同罢了。
扯远了,不好意思,让我们把视线拉回李斯的身上。李斯现在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也不过分了,他没想到自己看不起的吕不韦的女儿竟然没有丝毫的俗气,反而宛若不是人间烟火的仙子。吕千金和清月都呵呵地笑了起来。清月大声提醒李斯:“先生!我们小姐问你话呢!”
李斯终于也把大脑拉回了现实,有点尴尬,连忙再次低下头:“小姐,您说?”
吕千金爽快地说:“别叫我小姐了,我叫吕莹。我刚才问你,你可是荀子的得意门生李斯?”
李斯一惊,他本来以为自己来到咸阳就成了汲汲无名之辈了,没想到堂堂的相府小姐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连忙点头说道:“正是。小姐…。吕莹…。。小姐知道在下?”
吕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大方的坐在主位上,同时跟李斯说了一声“请”,指了一下客席。待李斯坐定,正脸说道:“莹莹虽是女辈,但也喜爱读书,对荀老先生更是崇拜。我十四岁的时候,瞒着我爹去过一趟楚国兰陵,想拜荀老先生为师,可是荀老先生学问那么好,居然如此拘泥,不肯收我这个女弟子,只留我和他的女儿荀霏住了两天,就派人把我送回来了。我听荀霏经常提起你,说你的荀老夫子最得意的门生,天资聪颖又勤勉肯学,还说你有动摇山河之志,经天纬地之才!可惜你那时候回乡探亲了,不曾见到你。没想到,那天居然就是你被那八个蠢才给打伤了,要早知道你就是李斯,我早就去看你了。”
吕莹大大咧咧的说着,看李斯抬起头,有观察他的表情变化,觉得着实有趣,就又咯咯的笑了起来。
李斯心想,原来这个女孩子也去了兰陵,我回乡探亲,应该就是三年前,那她就有十七岁了。女孩没说话,李斯还喜欢得没魂儿,甚至拘束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听女孩大大咧咧的介绍,他的心又平静下来了。李斯时年二十九岁,对眼前的吕莹,他已经完全当作自己调皮可爱的小妹妹一样看待了。
李斯说:“小姐客气了,李斯还没感谢小姐的救命之恩呢,请受李斯一拜。”说完刚要站起来还没站,那吕莹已经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深受按住李斯的胳膊:“别,别,我可不喜欢别人拜我。要说也是我家的家奴不好,打伤了你。对了,他们为什么打你?”
李斯心里高兴,终于说到点儿上了,一脸诚恳的对吕莹说:“李斯久仰相国盛名,听说相国广招天下之士,在荀老先生那里学成之后就马上过来投奔,没想到…。。”
吕莹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可太好了!我爹食客三千,完全是附庸风雅,没有几个真正有本事的。今天你来了,一定能成为我爹的座上宾!”清月轻轻拉着吕莹的衣袖:“小姐,别这么大声,让人家听到多不好啊。再说…。那些人也都是博学之才,虽然不及李斯先生,也没有…。。”吕莹一点也不介意:“本来嘛,就说那个甘罗,自以为是名门之后,又被我爹收为养子,就尾巴翘上天了。还说他是天才,哼!”
李斯心中一动,甘罗之名,早有耳闻,说他是天才一点也不为过。他十二岁时就不费一兵一卒说动赵王割地五城献给秦王,赵伐燕,又取其十一城献秦,这都是甘罗一人之功,所以,十二岁即被封为上卿。当然,甘罗为人口碑不佳,唯利是图,背信弃义,人人背地里都称之为小人,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仕途。现在,连甘罗这样盛名之人都在吕不韦的麾下,吕不韦羽翼之丰,可见一斑。
吕莹正在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李斯说:“对了,秦王驾崩,我爹最近比较忙,可能过两天才有时间见你。没事儿,你先住在那小院儿里,我爹回来了我就差人去喊你。”
李斯根本没有吕莹听到后面的话,他只听到“秦王驾崩”四个字,赶忙问道:“秦王驾崩?”
吕莹好像看着外星来客一样看着李斯,然后恍然大悟一样的长长的“哦”了一声,说:“你一直在养伤,可能还不知道,前两天,秦王驾崩了。”
这个消息对李斯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为秦王而来,秦王却没通知他李斯一声就死了。他的耳朵有点耳鸣,但还是能听到吕莹的描述;“本来听说秦王身体挺好的,早上还好好的上朝呢,下午就崩了。现在是秦王的长子赢政登基了,但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屁孩,连玉玺都在他妈妈赵太后的手里,所以这阵子我爹有点忙。”在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眼里,十三岁的孩子也是小屁孩,尽管她自己只比那个“小屁孩”大四岁而已。
李斯头重脚轻,像吕莹告退,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小院儿。他的脑子有点乱,需要好好整理一下。在那个时代,一个君王的死去不仅代表着改朝换代,还意味着一场或大或小的名争暗斗即将开始,更何况这个新君王只有十三岁。李斯知道,现在自己最应该做的是等待,等待政局明朗,然后寻找机会接近新秦王赢政。吕不韦是赢政的仲父,又是赢政母亲赵太后的老相好(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当时也是,只有当事人或者不知道,或者自我安慰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所以,吕不韦现在的分量还是举足轻重的。通过他接近赢政,应该是最好的跳板。但是时局已变,我该怎么样才能万无一失呢?
李斯陷入了沉思。
李斯没有猜错,接下来的两天得到的消息就是吕不韦辅政,秦国的大权已经完全掌握在吕不韦的手里。李斯坚定了投靠吕不韦的信心。他时常去找吕莹,两人也慢慢熟悉,李斯也不再拘谨。他会说一些女孩子爱说的好听的表扬的话,还会将一些吕莹一定爱听的奇闻轶事。这时候的李斯和吕莹的相处,已经完全处于功利之心,所以,他不再觉得尴尬和脸红,他动用他的聪明才智不露痕迹的讨好着吕莹,她从吕莹的笑脸和眼神中已经看出,自己还是很成功的。可是李斯并不满足于此,对他来说,这只是雕虫小技,讨好一个女孩子算不得本事,讨好吕不韦才是真本事。当然,吕不韦出任相国十余年,一般的阿谀奉承是行不通的,李斯也办不到,他的讨好是要与众不同,还保持着自己的清风傲骨。
李斯终于站在了吕不韦的面前。吕莹像介绍情郎一样的表情让吕不韦很不高兴,所以,对于李斯的到来,吕不韦并不十分高兴。
李斯对吕不韦深深一揖(注意,不是行礼磕头),朗声说道:“李斯,拜见相国。”
吕不韦手拈胡须,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李斯:“听说,你是荀子的得意门生?”
李斯拱手道:“荀老夫子之恩,李斯没齿难忘。”
吕不韦又问:“还听说,你有动摇山河之志,经天纬地之才?”
李斯再拱手:“李斯不敢自谦。”
吕不韦一愣。一般到这个时候,别人都说“不敢不敢”,李斯居然大言不惭的接受了。再看李斯,还是那样不卑不亢的神情,吕不韦从心里有点喜欢李斯了。
吕不韦轻轻咳嗽了一下,问道:“听小女说,我那看门的八武士把先生给打伤了,养伤三月才好,老夫一定好好惩罚他们,为先生出气!”
李斯问道:“相国打算怎样惩罚他们?”
吕不韦有些不悦,心里说,我说惩罚他们只是客气客气而已,你何必这么认真呢?但是还不能不说,只好问道:“那依先生之见呢?”
李斯再次深深一揖:“为相国计,应该杀了他们。”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吕不韦,吕莹,还有相府的几个伺候着的丫环,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如果是别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都会不予计较,或者轻罚,李斯居然说要杀了他们,在所有人看来,都未免太过残忍。
吕不韦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这八人虽然言语无状,还出手伤了先生,但还罪不知死吧。况且,他们跟随老夫多年,岂能说杀就杀?!”说道最后,吕不韦的语气已经相当严厉了。
李斯说:“李斯在兰陵学堂的时候,就听说天下之大,真正爱才之人只有相国。虽然四公子广纳门客,但相较相国,仍所差甚多。李斯学成之后,千里迢迢来投奔相国,那八武士却横加阻挡,还将李斯打成重伤,休养三月有余。试问相国,如果天下英才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做何想?”
吕不韦轻轻点头。
李斯继续说:“若为李斯计,当从君子之道,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若为相国计,相国应昭告天下,那八武士的行为和相国无关,相国不以秦国之强而霸,不以相国之尊而骄,广纳贤才,唯才是用。现在,新君初立,相国辅政,更是广纳天下仁人志士的好时机,莫为八武士而失天下之心。”
吕不韦本来还在点头,听到这儿反而摇头了。他轻轻一挥手,丫环们都叩拜退下,只有吕莹还睁大眼睛站在一旁,想看看事态怎样发展,却听父亲说:“莹莹,你也退下。”
吕莹本来还好奇的等着结果,听父亲这么说,小嘴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敢张嘴,施礼退下了。李斯正在好笑,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吕莹也怕父亲啊,就听吕不韦沉声说道:
“新君初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