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所谓“天才”羞愧而死!
一年后,埃里克离开了歌剧院。这一年他十三岁。他要去找那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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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六年,他走遍了所有他知道的国家,唯一的线索是她说英语。英国、美国……人世间本就充满苦难,因为残缺的脸他更是把所有的都尝了个遍。冷漠、歧视、嘲笑,一切都让他更加思念她。他曾在大冷天被猎人和狗撵入冰湖,也曾在夏日渴到去喝臭水沟里的雨水。他做工做到满手血茧却一个子儿也没拿到,只要看见他鬼一样的脸,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些脑满肥肠的家伙的话!他学会了使用邦加套锁,学会了制作栩栩如生的假面具来掩盖自己的脸,他终于能保护自己不再任人欺凌。他始终带着那个被她摔坏、又被他精心修补好的布娃娃。
埃里克没有再杀过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刻会再次遇见小洛蒂,为了那渺茫的希望。如果再一次让她看见自己心灵的丑陋——他不敢相信还能得到天使的原谅。她是他的天使,在他灰暗绝望的人生中,他第一次遇见的真正的光明。在她之前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真正的善良。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也许忘了可能更好,但他希望她还记得他。记得埃里克。
他继续流浪,继续寻找她。有时候他会为自己的坚持感到绝望,人海茫茫,但是有一天他在玻璃橱窗口站住了,怔怔地看着里面那个粉色公主裙的布娃娃。然而埃里克走了进去,用所有的钱买了下来。抱着布娃娃,他感受到一种由衷的幸福。
他走了很多地方,买了很多地方的布娃娃。都是最漂亮的。棕发的布娃娃穿着宝蓝色天鹅绒裙,大眼睛傻乎乎的。金发的布娃娃则是浅绿色塔夫绸裙,绿眼睛好似翡翠。黑发的布娃娃被粉色公主裙衬得像个小天使……这些布娃娃像是个甜蜜的梦境,会让任何小女孩尖叫的。而埃里克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他也变得开心了。
他依然没有找到小洛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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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近乎赎罪的流浪后,十九岁的埃里克回到了巴黎歌剧院。
他并没有放弃寻找小洛蒂,但他想,他或许应该有个地方住了。更重要的是,从他踏上旅程起,一支诡异的旋律就开始折磨他,令他欣喜战栗流泪。他终于决定回到巴黎,先将那部已经定名为《唐璜的胜利》的乐章写下来。
八年的时间。他将歌剧院的地下世界打造成了自己的艺术殿堂,他建造起来的宫殿是世人永远不能知晓的奇迹。而在宫殿的一角,他精心打造了一个小小的童话国。
他选用所有小女孩最喜欢的东西。粉色和白色作为主色,精致华美的雕刻令人目不暇接,房间里错落有致地堆满了他六年流浪各地买下的几百个布娃娃。那些布娃娃带有各地的特色,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都是温柔而甜蜜的。他为记忆中那个甜美的女孩打造了童话国。也许他潜意识里想要让她永永远远停留在这童话国中,不要再遇见人世的鲜血和黑暗——比如曾经的他。
他思念她近乎发狂,而《唐璜的胜利》却将他束缚在地底。八年,整整八年,他的心躁动不安。他能感受到这部乐章就要结束了,到那时他就将去找她。他要找到她,一定要。
小洛蒂。
Little Lott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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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的时光并非毫无亮色,比如克里斯汀。
那个棕发棕眼的小女孩,温柔甜蜜依稀有着小洛蒂的影子。而真正打动他的,是克里斯汀在祈祷室说起的那个故事:
“小洛蒂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她像夏天的小鸟,在金色的阳光中翱翔,乌黑的头发上戴着春天的花环。她的心灵和她的目光一样明亮。她很爱自己的父亲,对布娃娃也很忠诚。她很爱惜自己的裙子、红舞鞋和小提琴,不过,小洛蒂最最喜欢的还是听着音乐天使的歌唱进入梦乡。小洛蒂她喜欢所有甜蜜美好的东西。她总是穿着粉色的泡泡袖裙,裙子上缀有白色的蕾丝,她像是一位小公主。布娃娃是她最好的伙伴。她爱笑,对什么都抱有好意……”
因为那个故事,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安慰了哭泣的克里斯汀,并成为了她的音乐天使。故事里的小洛蒂和他记忆中小女孩的形象渐渐吻合,那亦是他童话国灵感的来源。
埃里克很爱克里斯汀,因为他能在给她安慰的时候,自己也获得平静和纯洁。在写作《唐璜》的间隙,他会创作一些简单的歌剧。在和剧院经理多次沟通无效发现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后,埃里克就成为了传说中的“歌剧魅影”。
但是“歌剧魅影”的心里,却一直记得那个吻过他的小女孩。就像被魅影挑中作为仆人的杰西·吉里有时候会好奇,为什么魅影经常索要……精美好看的甜食。他的心被音乐和思念所占据。埃里克有一种预感,《唐璜》就要结束了,而他很快将再次离开。
等克里斯汀十六岁之时,音乐天使将离她而去。《唐璜的胜利》会是音乐天使留给人间的礼物。之后,歌剧魅影将去寻找他自己的天使。
他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尼克斯
“他的信。”
杰西·吉里总是言简意赅,她说完这句话,轻轻将那封信搁在办公桌上就要离去。
洛蒂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她问:“他?”
“歌剧魅影。”吉里夫人顿了顿,有些奇怪地答道,像是在讶异她的迟钝。
幽灵和新经理关系似乎挺不错的,这一点令人惊讶。吉里夫人想道。
“他有名字的。”洛蒂·巴特勒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不舒服了,她笑了笑,说道:“他有名字,他叫埃里克。”
他名叫埃里克。他是个人,一个有名字的人,而不是什么幽灵。
惊讶从吉里夫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她似乎从洛蒂对这个细节的在意中发现到了什么,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记住。
洛蒂在目送吉里夫人离开后展开了信纸。
“获悉三日后将举行化装舞会。若巴特勒小姐尚无男伴,鄙人愿效犬马之劳。 埃里克。”
很简短的信,却让洛蒂轻轻笑了出来。她揉了揉额角,尽力压下心中一丝莫名的情绪,很快就写好了回信:
“不胜荣幸。 洛蒂·巴特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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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斯乃黑夜女神,创世神之一,为白昼、梦境、性*欲等神之母。友善与爱意,罪恶与死亡,俱是她的孩子。黑色长发垂肩,红唇犹如烈焰。洛蒂·巴特勒无疑是个美得冷艳的女子。
纯黑色翻毛领口高抵下巴,红色的珠罗纱裙掀起层层叠叠的褶皱,蓬松的大裙摆隐约可见洛可可遗风。过膝羊皮靴上饰有小颗黑玉,与裙上的黑色蕾丝交相辉映。颈间悬挂着大滴的鸽血红宝石,这颗来自东方的宝石纯净、饱和、明亮,宛如燃烧的火、流动的血,鲜艳强烈且美丽。
黑与红交织而成的盛装,无需多余色彩。魅惑至极,又神秘至极,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来客,身上还带着地狱的气息。因而直到那红衣死神出现,竟无人敢去向巴特勒小姐邀舞。
那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身穿猩红色大衣。大衣极长,拖在地上宛如燃烧的火焰。衣上以金线绣出“吾乃死亡之神”字样。男子头戴大红羽毛帽,面容为白色面具遮盖。无人想到,他即歌剧魅影。
而现在,他是埃里克,洛蒂·巴特勒小姐的男伴。
当洛蒂·巴特勒微微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从金色的旋转楼梯上一步步走下,向她走来时,她莫名想起了那个吉普赛女人的话。
你的命运在巴黎。
已经忘却的却真实存在于巴黎的一切,让她一开始就没能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而在遇见那位处处透着诡异的幽灵先生后,洛蒂有一种预感,所谓的命运,钥匙就在这个男人身上。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洛蒂感到一种浑身放空的茫然。那对浅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宛如命运。第一次,她的心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欢快地像是鼓声。
“洛蒂。”他说话的声音好似轻轻的叹息,埃里克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能请你跳舞吗?”
乌发红唇的女子,偏偏生就雪似的肌肤。洛蒂微微点了点头,将手交给了埃里克。
很奇怪,她没有抗拒他对她直呼其名。
对于眼前的男人,洛蒂一直觉得熟悉且陌生。似乎认识了很久,但存于记忆的交集不过是几个月以来的事情。尽管因为旧童话的触及,她几乎已经肯定了曾经发生在彼此之间的是一段并不美好的记忆,但是在没有弄清一切之前,洛蒂将所有猜测招致的情绪都深深压在了心底,直到他来到了她面前。
当他从楼梯上向她走来的那一刻,洛蒂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她的心在悸动。像是什么在破土而出,并开始滋长。
不再是当年的小洛蒂和恶魔之子,而是一个女人以及一个男人。
黑夜女神与红衣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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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先生喜欢人间的舞会?”洛蒂含着一丝笑意问道。黑发随着轻盈的舞步而飞扬,她美得令人窒息。
“比起幽灵先生,”埃里克从容地回答道,“我更喜欢你叫我埃里克。况且,我只是来充当巴特勒小姐的男伴罢了。您知道漂亮姑娘有很多时候需要格外注意,特别是在这样的舞会上。”
洛蒂轻轻地笑了,显然对埃里克话中的含义不以为意:“那么谢谢您,贴心的埃里克先生。”
“这是我的荣幸。”正好一舞终了,他虔诚地弯下腰去吻她的手,像是对待无上的珍宝。那种神圣的态度让洛蒂心中再度出现了熟悉的回声,她一阵恍惚。
埃里克察觉到了她异样的目光:“怎么了,洛蒂?”他稍有些犹疑,但口气依旧温存,若无其事地问道。
“埃里克……”洛蒂面色复杂地望向他,心脏被疼痛撕扯着,她回想起一种非常灰暗而又混沌不清的情绪,这令她脸色苍白。她突然之间问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迷惘从她的脸上退去,尽管她分明还陷在记忆中那种什么都不能相信、一切无法挽回的悲伤绝望感觉中,但是洛蒂·巴特勒的神情已经冷酷起来。她不再犹豫了。
“从第一次见到你,”她补充说道,“我就觉得非常、非常熟悉。”
“……洛蒂,”埃里克叹息着,上前一步,用双手握住洛蒂的肩膀,这是一个很有压迫性的姿势,尤其在当他低下头,用那对浅绿色的眼睛满是温柔地望过去时。但是洛蒂并没有被压倒,黑发黑眸的女子仅是稍稍侧了侧头,眼梢轻扬便不落下风。埃里克所有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他最终只说道:
“……我也是一样。”
“我看见你,也觉得很熟悉。洛蒂。我也是一样。”
“你的意思是,”这样苍白无力的解释显然无法使洛蒂信服,她挑了挑眉,暗沉沉的黑眸中波光流动,“这是缘分喽?”
她言语间的嘲讽意味并没有掩饰的意思,洛蒂·巴特勒并不相信埃里克的含糊其辞。在那个旧童话后,她已经知道了曾经的那个自己。
那并非记忆的复苏,而是相隔十五年的相认。最熟悉也陌生的,黑发小女孩怯生生抬起乌眸,与那个高挑美艳却神情冷酷的女人隔着漫长的时空相望,怀中还抱着一个红裙子的布娃娃。她们的模样是如此相似。然而,她们之间却横亘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将记忆劈成两半。那道陌生的创伤——而洛蒂唯一可以确定的见证人,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
“缘分。”埃里克的声音中充满了虚幻感和不确信,他轻声重复着她的话。时隔十五年还能再遇,他为这感到庆幸。但他一直不肯承认的是,一切早已不同了。
小洛蒂已经不再是小洛蒂,他却还要固执地塞给她布娃娃。
十五年的思念,与之后猝不及防的相见,纵然物是人非却也羁绊已深。他是否明白自己的感情同样已经发生了突兀的转变,就在刚才走向她的一刹那?
她已不是那个住在童话国中的小洛蒂。她是洛蒂·巴特勒,一个极美艳的女子。但她依然是从那个梦境中走出来的女子,也是他发过誓要守护一生的女子。
一阵殊途同归的强烈震撼之感席卷了埃里克全身,他抑制不住地问道:“您不喜欢这样的缘分吗?”
“我只是感到很好奇。”
洛蒂平静地答道,似乎并没被埃里克的激动所感染,但她面上坚决中透出的一丝冷酷分明显示了她的决心。她顿了顿,说道:
“对于我,幽灵先生,您一直显得太温和了,这一点让我十分惊讶。就像您承认的那样,我们对彼此很熟悉——相信您能为我解惑的,对吗?毕竟,您比我年长一些。您的记忆想必更加可靠。”
“那么您以为,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成为您的男伴呢?”埃里克浅绿色的双眸像在燃烧。记忆,记忆!无法越过的鸿沟!他是如此地痛恨那时的自己,痛恨那段记忆带给她的一切!假如当年的一切她已经全部忘却——那么再好不过——就让他背负全部——但洛蒂冷酷的神情让他意识到,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她同样是当年惨痛记忆的牺牲品。
“大概是……”洛蒂有些不确定地皱起了眉,“有趣?”说完她就轻声地笑了,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不,不是什么有趣。”埃里克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反驳道,“您得知道,像我这样一个在地下隐居了九年的人,是不会如此无聊的。我没那么多闲心。我是说,那是因为——”他顿了顿。
“毫无疑问我爱你,洛蒂。”
橡树叶
“毫无疑问我爱你,洛蒂。”
这一句话压抑着极深的感情,明明是轻轻的叹息,在洛蒂耳边却不啻惊雷。
“我爱你,洛蒂。”幽灵先生这样说道,埃里克单膝下滑跪地,“我爱你。”他低沉优美的声音轻轻在洛蒂耳边响起。
洛蒂一下子浑身都僵住了。求爱,她遇到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顺理成章,又是这样的人,那一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想到“命运”,她几乎就要点头了。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黑发女子冷淡地垂下目光,淡淡问道。
“……是。”
如果说之前从来只是单纯地思念着,想要找到她。而真正重逢之后,埃里克也没有真正想过要如何去做。但当他发现她不再想要童话国后,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感情,埃里克没有再迟疑。然而此刻洛蒂的反应却让他有些不确定了。
洛蒂·巴特勒一言不发,她沉默地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件黑丝绒竖领披风穿好,快步走出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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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凌晨了。夜色浓的化不开。几点寒星在夜空中闪烁。彻夜狂欢的歌剧院外面,是冷清的巴黎。再有二十分钟,黎明就要来临了。那时候,欢乐的人潮将会散去,回到各自的家中。名流淑女们将会沉沉睡去,直到下午再起身打扮,迎来下一次的狂欢。
洛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心中茫然极了,手紧紧抓着披风,连左手被披风上的金线割伤了都没发觉。
幽灵先生埃里克向她求爱了。求爱对她来说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当要开口的那一霎那,洛蒂发现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对于埃里克的感情了。
莫名的熟悉,既信赖又抗拒。一瞬间的心动,还有长久的茫然……以及她人生分界线的断点。她的人生以四岁为分界,之前花团锦簇五彩斑斓,之后冰霜雪冷再无色彩。那种笼罩着的、令人窒息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