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的笑容……
可是眼前的少女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她上翘的眼梢、饱满的嘴唇依稀还有儿时的影子,可是她的神情却是他不熟悉的,她的从容中透出一种冷酷的锐利,那是他不熟悉也不喜欢——甚至是恐惧看见的。她的眼神简直就像十五年前的自己——没那么明显,但里面是一样的。
幽灵好长时间没说话,洛蒂有些奇怪,正想要开口,那个优美的宛如大提琴,却莫名让她有些不舒服的男声再次出现了。
“巴特勒小姐,您的法语说得很好——您来过巴黎吗?”
“谢谢您。我想没有过吧。至少我不记得自己来过。”洛蒂随意答道,最近几天好像已经被问了多次来没来过巴黎,她着实有些厌烦了,干脆回答的简单点,反正她的确是不记得的,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给幽灵带来了怎样的痛苦,“我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呆过一年,并且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是法国人。”
“……那么您是美国人,对吗?”
“您的消息真快。确切地说,我是美国南方的佐治亚人。”
【不,这就是她!我不会认错!那时候她还那么小……她不记得了吗?她已经忘记我了吗?或许这样其实更好?但是我……哦,洛蒂!】
他转而谈起别的话题。
“希望我的歌剧会让你满意,小姐。其实我并不满意今晚的组合,皮安吉的口音太重,而卡洛塔缺乏情感。可惜的是,目前为止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几个很有资质的小学徒还太年幼了。”
“比如呢?”洛蒂感兴趣地问道,没有在前一个话题上纠缠。毕竟对于她来说,开发新的歌唱家才是富有挑战性的事业,也是她最容易做出成就的地方。她很愿意听听幽灵的意见。
“最受歌剧院重视的学徒是黛安娜。我认为她将来的成就会比卡洛塔大得多。但她的朋友海汀娜更加富有灵气,虽然发挥不太稳定。西尔维娅、科丽雅也有独当一面的潜质。”幽灵的点评很简短,但很肯定。洛蒂记住了这几个名字。
“多谢。幽灵先生。”
“不过我认为还有一个人值得注意,她今年只有十五岁,但前途无量。她是一位瑞典小提琴家的女儿,现在是这里的舞女,但其实她的歌唱天赋十分出众,她名叫克……”他忽然之间停住了,然后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很冷吗?”
是的,洛蒂刚刚打了个喷嚏,这让她头脑有一瞬间的眩晕,因此没能注意到幽灵声音中的关切。她耸了耸肩:“在外面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热,可能是坐的时间有些久吧。谢谢你的关心,幽灵先生。我感觉还可以。”
但是幽灵显然没有因为她的这句话放心,当洛蒂发现演出即将开始而准备去拿左手边的望远镜时,她发现望远镜旁边静静躺着一块绿丝绒毯。
“幽灵先生?”她试探着叫了一声,然后神情温和下来,眉目舒展,“谢谢。”
然后她抖开那块看上手感很好、摸上去也的确如此的绿丝绒毯,盖在了膝上。
幽灵先生,真是出人意料的贴心呢。
不过这样的方式,算是在展示他的能力?“另外,我很愿意见识一下您身为幽灵的能力,但是请别伤害到你未来的合作伙伴,我听他们说您绅士的很。”这是她昨天在信里写的吧?
“您不担心我因此发现什么暗门?”洛蒂轻轻地笑了。令她意外的是,和幽灵先生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剑拔弩张的情况。
看见她披上丝绒毯,埃里克松了一口气,也轻松了起来:“我想您大概不会做这么无谓的事。毕竟……我向您保证,这座歌剧院受我控制的暗门,有上千扇。”
“一个需要暗门的幽灵?”
“如果你想和我保持默契,就不应该揭穿我想留着的秘密 。”
洛蒂笑出了声:“好吧,亲爱的幽灵先生。那么您愿意为我解说这场歌剧吗?”
“荣幸之至,我的小姐。”
——————
黑暗逼仄的山洞中,两双眼睛就那样互相凝视着。属于小洛蒂的乌黑,和属于恶魔之子的浅绿色,就那样互相凝视着。而当恶魔之子意识过来他并没套着布袋时,他已经吓坏了这个小女孩。
那是怎样一张恐怖的脸!
那只能是来自地狱。他的左半脸坑坑洼洼,布满了诡异的扭曲和凹陷,表层皮肤难以寻觅,只露出粉红色的肉,结满了暗紫色的血疤。左半边唇也扭曲的厉害。鼻子塌陷,眼皮上翻,光秃秃没有睫毛。让任何人看了都恶心地不想在看第二眼!
小洛蒂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她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跌跌撞撞跑向了山洞的深处。但这个山洞并不深,她只跑了几步就靠到了墙壁,不得不背抵着墙,捂着眼睛面对着那个丑陋的男孩瑟瑟发抖。在最开始的一声尖叫后,她没有再发出声音。恐惧让她咬紧了嘴唇。
在小洛蒂惊叫出声的那一刻,长久以来对自己容貌的自卑让恶魔之子惊慌失措地就想要退出去。离开人们恐惧嫌恶的目光,他多想那么做,可是他一直被铁笼锁着!他捂着脸,同样惊恐地想要退出了,想要避开她……他突然之间顿住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因为畸形的脸而被当做恶魔之子展示的男孩,想做的只是逃开人们的目光,逃开那些冷酷、残忍。但当他亲手抛出那个绳索,用颤抖的双手,快意而慌张地杀死那个吉普赛人后……他并不明白他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但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只能任人欺凌的男孩的。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意识到自己拥有报复的能力,意识到自己不用忍受那些无休无止的痛苦。
他不必再忍受,因为他有了报复的能力。没有人再能伤害他。那么……恶魔之子的目光定在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他放下了遮着脸的手,浑然不管这令小女孩更加恐惧,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嚣,杀了她!杀了她!
你必须付出代价。
就在恶魔之子离小洛蒂只有两步之遥的时候,那些追捕他的吉普赛人的声音也在外面突然就响了起来:“恶魔之子!恶魔之子!你给我出来!”
玫瑰冻
幽灵先生的讲解很到位,洛蒂甚至觉得他的声音比皮拉姆斯的歌声都好听。他娓娓道来,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却不会打扰到她的欣赏。可以说,她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歌剧时光。
她边看边和幽灵先生闲聊着,对方绅士的态度出乎她的意料。假如那不是隐藏着的声音,而是一个就呆在房间里的男伴,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将他和歌剧院幽灵联系在一起。
中场休息的时候,女仆将给每个包厢中的贵客奉上他们喜欢的点心。而当维娜硬着头皮去敲五号包厢门的时候,她听见了经理小姐好听的女中音:“请进。”
维娜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了进去,就发现巴特勒小姐正安适地坐着,膝盖上披着绿丝绒毯,仿佛并没有受到歌剧院幽灵的困扰。她松了口气,放下托盘:“请慢用,小姐。”
洛蒂道了声谢,等维娜出去了才慢慢揭开了盖子。是一份玫瑰冻,以及一些巧克力小饼干。洛蒂略有些奇怪地自语道:“我昨天似乎看过歌剧院的点心单——对于没有自己点点心的客人,不是应该送一块抹茶慕斯和一杯热饮吗?”
当然,自言自语是个很傻的举动。不过歌剧院幽灵当然不会不回答。
“……很抱歉我自作主张为你点了这些,你……喜欢吗?”
很明显这句话让洛蒂愣住了。虽然幽灵从开始到现在的友好态度很不对劲,但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可是主动帮她选点心……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至于她喜不喜欢?
目光落在了那两样点心上。巧克力小饼干精致小巧,颜色很深,几乎看着就能想象到那种甜甜脆脆的味道。而玫瑰冻晶莹剔透,呈玫瑰花状,是淡粉色的,泡在椰汁里,看上去凉凉的,但吃到嘴里又是软软滑滑的。
洛蒂奇怪地朝空中看了一眼,她答道:“真的谢谢您的好意。幽灵先生,我是否可以认为,您这是愿意接受和我合作?”调侃完了之后,她补充道,“当然,吃一次也没有关系。不过下次请别给我选太甜的东西,我口味比较清淡。”
“你不喜欢甜食?”这次轮到幽灵……奇怪了。
小洛蒂怎么可能不喜欢甜食。
她喜欢抱着布娃娃,喜欢穿粉色泡泡袖的裙子,软绵绵的爱笑……她怎么会不喜欢甜食。
“很令人惊讶吗?似乎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它们很精致,谢谢您。不过我口味特殊些,我不吃甜食,我觉得那太腻了。甜食让我不舒服。”
事实上,甜食……那种缠绕人的甜蜜使她想起某种记忆深处的痛苦。从那个节点之后……她不再喜欢小女孩应该喜欢的那些东西……尽管对于洛蒂来说,那就是“从来都不喜欢”。谁能指望一个姑娘到了十九岁还记得四岁时候的事情呢?已经有不少研究证明,真正的记忆起步于五岁呀。
“抱歉。小洛蒂。”埃里克的声音是从指缝中出来的,显得很沉重,他就那么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洛蒂微微皱了皱眉,小洛蒂这个称呼好像是小时候用过的,不过她长大以后实在不喜欢,父母也就不叫了……并且她发现,此刻她反感的只是这个称呼,对于幽灵的直呼其名,她却有一种本当如此的感觉。这很不对劲。
“抱歉。巴特勒小姐。”他更正道,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那么您的名字呢?幽灵先生。”洛蒂用出人意料的方式跳到了另一个话题,“您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却不知道您的名字,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埃里克的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鬼使神差地说道:
“我没有名字。巴特勒小姐,我没有名字。”
“一个人为什么会没有名字呢?”
“……我是幽灵,您又忘了,小姐。”
“够了,幽灵先生。哪怕是一个幽灵也得有名字吧?您得告诉我,不然我担心我整天这样喊着幽灵先生,会有真的幽灵来找我。”
“……我就是真的幽灵。”埃里克发现自己的辩解已经到了词穷的境地,重点是他自己都不相信了!而洛蒂……貌似根本就没信过。他挫败地回答道:“可是我真的没有名字,巴特勒小姐。要不然,就算是为了您称呼方便的话,您给我取个名字吧。”
为什么和幽灵先生的对话会发展到这么奇怪的地步?洛蒂·巴特勒表示自己已经要崩溃了。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才会给另一个人——好吧,他坚持自己是幽灵——来取名啊。
“您称呼方便就好。您应该给自己的布娃娃起过名吧?不会很难的,巴特勒小姐。您可以给我起个名字。”
“……抱歉,幽灵先生,你又猜错了。我从来不喜欢布娃娃。我房间里一个布娃娃也没有。”
埃里克明显的愣住了,沮丧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但黑发美人显然看不到,她继续说道:“布娃娃这样幼稚的东西……我大概从来没有过。”
【你没有名字吗?好可怜啊。不要紧,我帮你取一个好不好。我给我的布娃娃取过名字,很有经验的。我有好多好多布娃娃,爸爸给我买了整条街的布娃娃,都可漂亮了,我好喜欢布娃娃。真的,我帮你取个名字吧。】
她变得太多,让他猝不及防。然而一种可怕的预感却让他没有勇气追问下去。他明白全都是自己的错。他完全明白了,他强忍着自己的抽泣。
“……没关系,那你也可以给我取个名字的。”
洛蒂·巴特勒突然之间觉得没有名字的幽灵先生也够可怜的,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电光火石间,遥远的记忆流星般在脑海中闪了一闪,洛蒂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个名字:
“就叫埃里克怎么样?”
【就叫埃里克怎么样?】
软软糯糯的童音和少女轻柔好听的声音重合,埃里克控制不住自己,喜极而泣。
——————
吉普赛人的叫骂声一下子将恶魔之子拖入了可怕的回忆,一瞬间,他又成了那个被关在笼子里、任人嘲笑辱骂的怪物,茫然和痛苦在他的脸上出现,杀意消失了。
孩子是最敏感的。就像《牛虻》中写的一样,上帝教会孩子们辨别好人。小洛蒂蜷缩在角落里,睁大了乌黑的眸子看着恶魔之子,对方的恶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恐惧。小女孩的心是立刻就能软下来的。
“别出声!”恶魔之子回过神来,逼近一步警告道。但他不敢靠的太近,生怕吓到小女孩让她叫出声。那会引来外面的吉普赛人。但小洛蒂一脸迷茫。
“你说什么?(英语)”
孩子特有的软糯,但恶魔之子无心赞美。面前的女孩显然听不懂他的法语。而她说的似乎是英语?跟着吉普赛马戏团已经流浪了五六年,恶魔之子磕磕巴巴地能说一些英语。
“别出声。”这次他用英语说话了,谢天谢地,小洛蒂听懂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恶魔之子!恶魔之子!”吉普赛人的喊声又一次突如其来地爆发,“立刻出来,否则等你被找到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恶魔之子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抖了抖,他很清楚,吉普赛人说的都是真的。
——————
现在的情况是,恶魔之子以及玩捉迷藏跑太远了的小洛蒂被几个吉普赛人堵在了山洞里。
当然,他们还没有被发现。这一带地形复杂得很,里面就像迷宫一样,要一个个地方找过去可是够麻烦的。但假如下定决心,被找到也就是时间问题。更麻烦的是,要离开这一带必须经过的那个路口,正被吉普赛人守着。
很显然吉普赛人也是清楚现在的情况的,他们几个人围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子,派了一个人回去,其余人就在路口守着了。除了时不时对着“恶魔之子”喊话。毕竟对方还有屈服的可能,他们也不想白费力气。
恶魔之子浑身僵硬,他靠在墙壁上。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他逃走,他会被抓回去,继续过噩梦般的日子。因为太过关注这一点,他都忘记了自己那残缺的右半脸还暴露在外。
但是小洛蒂不会忘记。显然那些吉普赛人的话并没有被这个四岁的小女孩理解,而二十分钟时间,足够她对于那张脸从恐惧到习惯。她一直好奇地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恶魔之子。这里的气氛很奇怪,让这个小小的女孩很不安。她迫切想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里的胶着。
在她年幼的心里,已经初步能区分善恶和美丑。尽管厌恶丑陋是人的本能反应,但是亲爱的爸爸昨天才在讲完童话故事以后告诉她,丑陋的人也可以拥有美好的心灵。对于爸爸的话,小姑娘一向是很相信的。因此在本能地被恶魔之子吓坏后,在长时间的僵持中,父亲的话重新被记了起来。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在小洛蒂的心中滋生了。
不安地咬了咬嘴唇,小洛蒂抱紧了布娃娃仿佛能从中汲取勇气。布娃娃玫瑰色的脸蛋,金色的卷发,火红的裙子,还有蓝色的眼睛。这个最亲爱的小伙伴给了小女孩勇气。她鼓起勇气就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到了恶魔之子身边,羞怯而不安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哦,先生,我真是太抱歉了。”小洛蒂极力模仿大人说话的语气,但是忽闪忽闪的黑色睫毛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是个好人。请您接受我的道歉吧——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