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自己位子上很快就打好了辞职信,和方媛李菁几个相处得好一些的同事说了一句,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就又走进了余娉婷的办公室递辞呈。走出来的时候,同事们还保持着吃惊的表情,看见她出来,方媛说,“……你也太酷了。”
司优戈和他们告别后就抱着自己的东西下到停车场,然而坐在车里,她才开始想之后要怎么办,先前找的工作她都不太满意,现在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辞职,一时竟感觉天大地大的没有去处。她一直坐了很久,才拿出手机,拨通陈以安的电话。
“以安,”她叫了她一声,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大学刚认识陈以安的时候并不知道陈以安身家上亿,后来渐渐熟了才知道,可她们的友谊纯粹,纯粹因为性格相合而成为好友,她从未想过要从这段友谊中获得任何好处。她很害怕一旦友谊开始有了利益牵扯,会破坏这段原本干净的关系。
陈以安没有催她,一直等她说话。司优戈过了很久,艰难地开口,“我辞职了,找不到适合的工作,你的工作室缺人,我可不可以试试?”
陈以安立刻喜道,“当然好了,你肯来我不知道有多开心。”司优戈的眼眶忽然湿了,在被穆经理恶心到的时候她没有哭,在被自己的父亲不问缘由地断然拒绝的时候她没有哭,可是在陈以安这样毫无保留的相信她帮助她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她忍住啜泣声,吸了一下鼻子,“以安,谢谢你。”陈以安认真道,“优戈,你千万别觉得我是为了帮你,我早就打算自己做工作室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也没有合适的人,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开始,现在你肯来,真的是帮了我大忙。”
她说的认真,然而司优戈没有办法不感谢,陈以安身家几个亿,只要她愿意,公司并不能胁迫她做任何事,况且她如今正在蒸蒸日上,公司只会越来越重视她,陆理是个很好的经纪人,陈以安并不是一定要开个人工作室,所以她虽然有这个想法却迟迟没有真正去准备。司优戈不想辜负陈以安的好意,装作猜不到她的想法,只是哽咽了声音对她说,“以安,谢谢你,能够认识你真的太好了,真的。”陈以安笑意温柔,“我也是。”
陆勋的过往
等陆母洗好碗,司优戈站起身走到厨房向她道别,“阿姨,我先走了,今天辛苦您了。”陆母边擦手边道,“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吧。”司优戈拒绝道,“不了,也不早了,我还是早点回酒店好。”陆母解下围裙,“好吧,你等等,我去叫小勋送你。”司优戈摇摇头,“不用了阿姨,他难得回来一次,就让他住家里陪陪你们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说完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走了。陆勋正在陪陆昂做作业,听见关门声出来,问陆母,“怎么了?”陆母指了指门,“优戈说她先走了,让你住家里。”陆勋飞快地拿了东西对陆母匆匆说了一句,“我也走了,妈你晚上锁好门。”
陆昂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冲着门发呆的陆母,走到她旁边,“哥哥和优戈姐姐都走了?”陆母看了看陆昂,他和小时候的陆勋很像,只是自从陆勋劝她和陆父离婚无果后,她和陆勋就不太亲近了,她知道陆勋是怎么想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只是苦于是自己的母亲没有办法斥责,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作为一个母亲,她对于陆勋怎么可能不担心,陆母摸了摸陆昂的头,担忧道,“哎,小姑娘第一次到咱们家就叫她看见这幅场面。”陆昂却不以为意,“我哥那么帅,优戈姐姐肯定不会在意的。”陆母被他对于哥哥的盲目崇拜逗乐了,“傻儿子,你以为全天下都和你似的崇拜你哥?”,“小司一看家里就是家教好的,咱们确实拖累你哥了。”陆昂睁大眼睛,”我哥也很能赚钱啊。“陆母只是看着门口没有说话,再能赚钱,有这样一个无底洞的家庭拖着也是一个累赘,就算经济上没有问题,心理上这也是一个隐形炸弹,有人愿意无端背上?
司优戈走的并不快,陆勋追出来以后很快就追上了她,他抓住她的手,“优戈,我家……是不是吓到你了?还是……你还在生气我自作主张?”司优戈没有挣扎,很顺从地转过身来看向他,陆勋的眼底满是担心和不确定,她组织了一下措辞,“不,陆勋,我只是,有一些意外。”陆勋听见她用非常平和的语气继续说道,“坦白说,我没有想到你会带我来见你的父母,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以为,我们还没有走到这个程度。”
陆勋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是担心司优戈无法接受他的家庭,可是事实是,她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要接受他的家庭,她真的太理智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可他已经深陷其中根本无法自拔,他早就知道了,也知道司优戈对于他的紧紧跟随已经渐渐感到厌倦疲惫,“优戈,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讲我家的故事?”他的颓唐与无奈根本不用演。
他们沿着穿过这座城市的江边慢慢走着,陆勋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萧瑟,其实看见刚才在他家的一幕后,司优戈已经大致猜到了。陆父年轻的时候是这个小城市的一个混混小头目,陆母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却并没有嫁给英雄的命运。刚结婚的时候,陆父对陆母还是十分关怀体贴的,可随着年纪的增长,陆母的脸庞渐渐爬上了皱纹,在陆勋□□岁的时候,陆父染上了赌瘾,开始只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家里的东西都卖的七七八八去还赌债了,最厉害的一次,他自己跑出去躲债,债主上门来,陆母不敢开门,靠着家里仅存的一点吃的,搂着陆勋在家里过了五天。
那次以后,陆母决定和陆父离婚,可陆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表示绝不再犯,陆母心软了。陆父后来确实有过一段改邪归正的时间,过了没多久陆母怀了陆昂,陆父很高兴,甚至开了一家店准备好好过日子。可谁知道,陆昂生下来没多久,陆父又被他那群狐朋狗友勾去赌了,赌得比从前还要变本加厉,店卖了,房子也卖了,一家人只能租房度日,且陆父的脾气越来越坏,陆母说他一句他就要动手打她。这些原本住校的陆勋不知道,但有一次陆父打了陆母的脸,陆勋回家看见了。他立刻劝母亲和父亲离婚,可陆母为了陆昂犹豫不决,正好陆父回家听见了,勃然大怒,父子大吵一架,甚至动起了手,陆勋那时候已经十八岁,陆父根本打不过他,吃了亏也就不再动手,只对他说让他有本事就自己出去挣钱。
陆勋年少气盛,当即就拿了仅仅五百块钱离开了家。
后来就如同大家都知道的,他参加一个选秀节目胜出,远赴韩国训练,出道,大红,回国。他赚了钱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家以陆母的名义买了房子,按他的意思是不让陆父住的,但陆母心软且对陆父畏惧,他也就对父亲来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个月他都分开给父母打钱--他一开始也不打算给陆父打钱,可陆父赌债还不出,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后回家找陆母,陆母总是心软,哭着求陆勋帮帮他。
他上一次回家,发现陆父竟然又打了陆母,连同前去组织的陆昂都挨了打,于是再劝陆母和陆父离婚,却又被陆母拒绝了,两人不欢而散,陆勋连过夜都没有过,当天就走了。
陆勋的声音很平常,说到自己在韩国打拼的日子只是一笔带过,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于韩语一窍不通,想要在一个陌生的国家立足有多难,根本难以想象。司优戈看着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侧脸不可抑制的心软了,但想到他家的麻烦,严肃道,“陆勋,我认为你应该劝你妈妈和你爸爸离婚,并且你不能再替你父亲支付赌债,他只会变本加厉。就像你说的,这些年你赚的越来越多,他就赌的越来越大,等到有一天,你终于没办法再承担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你妈妈又要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发现陆勋皱起了眉,忽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总是能很快速的分析利弊,很多人总是把一段亲密关系,亲情看得很重要,就像陆勋,他一直没有办法彻底和陆父断绝关系也许也有他潜意识里的不忍心的关系,在他们眼里,司优戈这样的个性叫做冷漠,她也许交浅言深了,意识到这一点,司优戈收住了继续劝说的意思,“……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具体的当然还是你自己最清楚该怎么做。”
然而陆勋却抱住了她,司优戈的脊背挺得笔直,她很僵硬,陆勋在她耳边说,“优戈,你说的对,我早应该下定决心的。”他复叹了一口气,带着深深的自责,“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面对这样的人生,我会尽快处理好的。”司优戈想要纠正他,这是他的人生,而她也并没有要接纳他的人生的打算,然而陆勋话语中深深的疲惫与愧疚最终让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下,抚了抚他的背。
他们在江边拥抱了很久才分开,月光正好柔柔的洒在司优戈的脸上,好像和记忆中的她重叠了,他想起他们的初遇。
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八岁,孤身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回家,身上只剩下最后二十块钱,来到江边,绝望的想要跳下去的时候,他遇见了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司优戈。她看上去心情也十分低落,也许原本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却在他即将跨出去一只脚的时候从暗处走出来叫他,“喂!世界上还有好多你没经历的好事情等着你,你怎么能在经历了不好的事情以后就去死呢?这样是不是太亏了?”
她站在那里,脸上稚气未消,明明是在劝阻他,却故意露出不在意,不耐烦的神情,她应该很紧张吧,陆勋看见她一只手紧紧捏着裙子,指甲都已经泛白,真是可爱又嘴硬的小姑娘,陆勋心想。
她走过来,把陆勋拉回来,又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块芝士蛋糕递给他,“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就好了,正好我减肥,给你了。”陆勋没反应过来,她又不耐烦了,“接着啊。”陆勋下意识地听她话拿好,讷讷道,“谢谢。”她不在意的挥挥手,“没事儿。”说完转身就走了,陆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想起自己忘了问她名字,大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陆勋……”
她已经走远了,没有听见,更没有回答。
思绪被拉回,陆勋看着司优戈,“优戈,你家,是怎么样的?”司优戈神色怔忪,“我家……”她开始回忆起来。陆勋有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欣慰,他们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司优戈始终对于自己的一切闭口不谈,她就像一只河蚌,一直紧紧地关着她的壳,而今天,她终于对他张开了一点外壳,露出了柔软的内芯。
陆勋,我们分手吧
虽然和陈以安家不能相比,但司优戈家也是家境优渥,作为父母唯一的女儿,从小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童话般幸福的生活一直到十岁的时候戛然而止--父亲司林正有了外遇,而母亲杨沁性格要强,咽不下这口气。杨沁刚发现的时候两人还不在她面前表露出来,但时间一久,矛盾无法调和,终于有一天在她面前撕破脸皮,自此之后家里再没有一丝往日的和乐气氛。
生活像是忽然撕下温情的外衣,袒露出狰狞的面貌,像一只时刻会扑上来的巨兽。又或者,人生原本就是一只狰狞巨兽,到十岁的时候,司优戈终于看清他的本来面貌。年幼的司优戈看着因为财产分割,因为她的抚养权,因为一切的一切而争吵的面目狰狞的父母,忽然对周遭的一切感情失去了信心,如果在她眼里那样恩爱的父母间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可以瞬间变质,消失,那么还有什么会是永久的?
司优戈十二岁的时候,父母终于离婚,她选择跟着杨沁生活。
因为杨沁从小对司优戈十分严厉的关系,她从小一直是和司林正的关系更亲近,可是父亲出轨,她虽然年幼,也感到失望。舅舅姨母都劝母亲将司优戈留给父亲,杨沁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司优戈哭红肿了双眼,对杨沁说,妈妈,求求你不要扔下我。杨沁心软了。
也许因为叛逆期来的太早,也许因为她天性如此,司优戈和杨沁两个人生活的日子争吵很多,她心底里是对妈妈十分心疼的,可是面对母亲无止尽的挑剔和唠叨,她无法忍住脾气,杨沁也因为司林正的背叛而脾气暴躁,两个人经常因为一点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司优戈没有想到的是,四年后,杨沁被查出乳腺癌,开刀后过了几个月就病情恶化去世了。她还没有来得及长大,杨沁就走了。在十六岁的冬天,她彻底失去了妈妈。
杨沁去世以后,她又和司林正生活在一起。他早在和杨沁离婚的第二年就娶了外遇的对象。司优戈那个时候性格比现在坏上很多,每天都阴沉着脸,拒绝和他的新妻子徐雪华说话。和司林正四年不住在一起,两人也没了当初的好感情,矛盾越来越多,最终距离越来越远,她每一天都生活在极度的压抑中,对生活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和不甘,经常在半夜流泪,为什么她的人生从十岁开始就陷入了黑暗。
她和司林正的矛盾越来越不可调和,于是司林正决定送她出国。
十七岁的时候司林正替她向学校请假,去参加单独辅导的托福以及sat课程,那一年,她白天没有任何同学可以说话,晚上回到家也说不了几句话,整整一年,她几乎没有什么和人相处的经验,司优戈怀疑她都已经失去了和人交流的能力。
十八岁未满,司优戈就来到了美国,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工作一年后回国。
十六岁到十八岁的这段时间对司优戈来说不啻于最可怕的噩梦,她被压倒性的孤独和绝望压倒,也曾经想过一了百了,一直到现在她都将过去深深的埋藏在心里,然而今夜,她第一次将她心中最深的痛苦暴露于人前。
她看向陆勋,故作轻松道,“你别这么看我,其实比起这世界上很多人,我的不幸不足为道。”她看向远方的江面,呼出一口热气,“况且再难也都过去了,以前我都没有被它们打倒,现在又怎么可能为过去自伤?”
也许是气氛太好,司优戈终于向他展露了脆弱的一面,陆勋鬼使神差地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司优戈原本倚在栏杆上,听见他问转过头来看向他,神色很寻常,“当然记得了。”陆勋露出失望的神色,果然她已经忘的干干净净了。司优戈知道他误会了,但她不打算解释。
她怎么会忘记呢,那个夜晚,她因为坚持不肯开口叫徐雪华阿姨,司林正累积了几个月的怒火终于爆发,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她不敢相信从前把她捧在手心的爸爸会为了徐雪华动手打她,背上书包跑出了家门,可她一跑出来就失去了方向,她能去哪里?她还有哪里能去?
她坐在江边,想了很久,她问自己,如果她就这样跳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她恶毒地想,如果司林正因此后悔终生无法原谅他自己,她就跳下去。就在她马上要站起来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有人先她一步走出去了。她在那一刻幡然醒悟,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司林正也许会因此悔恨一时,但随着时间的消逝,这种悔恨会慢慢变淡,最终消失。她的死并不能惩罚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所以她阻止了陆勋,也是阻止了她自己。
司优戈的声音没有什么端倪,甚至比往日更加温柔,她对他说,“陆勋,我们分手吧。”
陆勋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她,他出发前去找了经纪人,打算公开恋情,他甚至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