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后的人静默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在考虑红姨的条件。
厅中众人屏息以待,萝纱却觉得脸上隐隐有些发麻,似乎自己刚才的骚动引起了帘幕后的那人的注意,有道锐利的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她试图探究,但密密的竹帘隔绝了一切。
「可以请问这位小姐的芳名吗?」片刻后纪贝姆的发问,证明了她的感觉无误。
「我叫萝纱.凯因。」
「萝纱小姐也是商队的人么?」
「是的。」
「请靠近竹帘些,行吗?」
萝纱疑惑地走近帘幕。隔着细密的竹条,她感到那股视线愈发锐利地审视着自己。
「有血腥味,受过伤?」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萝纱暗自咋舌,卷起衣袖露出臂上的伤口:「是啊,今天逛街时不小心被小贩的担子刮破了。先生的鼻子真比……真比什么都灵……」
失礼的说法也差点冲口而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她的原话应是什么,脸色都有些尴尬,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帘幕后的人倒不以为忤,仍是温和地问道:「在镇上逛了许久吗?」
看着小女孩高兴地点头,他又道:「看来墨河镇对你来说是个有趣的地方!」
「是啊。我过世的母亲也是这里的人,这是我第一次回来看看呢!」
想到今天的收获,萝纱放松地笑起来。那股视线似乎仍定在自己脸上,但她却没有觉得不自在。片刻后,她听见帘后微微的气息声,那老者似乎也笑了。
「好吧。请将你们的情况说得详细些,纪贝姆愿尽绵薄之力。」
同意帮忙了?一万枚金币果然有效果!
开始接着往下讲述商队情况的同时,红姨有一丝疑惑。让纪贝姆改变主意的,并不像是自己提出的高额酬劳,倒像是萝纱的话。但这只是女人的直觉罢了。
第二天,萝纱等人再度穿行于魔翼山脉的密林间。
这一趟三人可说是各有斩获。萝纱得知母亲的事,比尔身上多了一个装满礼物的包袱,而红姨怀中则揣着纪贝姆交与的信函。
昨天纪贝姆听完商队的状况,片刻便从竹帘后将这封短信交与他们,又道:「我在信中已写下了能助你们脱困的大致方法,你们的首领应能因应情势采取最适宜的行动。」
「多谢先生了。」
虽看不见信函内容,但红姨决定相信他。将信函纳入怀中后,她将万枚金币的飞票递给帘后之人。
那是半月后大陆各大银庄都可兑现的飞票,若是届时开票人的财货未因物主的死亡等重大事件而遭冻结清算,他便能随时提取。
至此银货两讫,此行任务圆满达成,于是他们今天便心情愉快地踏上了归程。
虽仍是原先密不见顶的莽林,走起来却轻快多了。然而才到中午,走在前头的萝纱便突然缓下脚步。从她警戒的神情看来,这并不是出于疲累。
对于危险,萝纱有着近乎野兽般灵敏的感觉。常人往往被烦杂的心绪淹没身体本能的感觉,心灵明澈的她却能注意到。而对天地间无所不在的魔法精灵超乎寻常的敏感,也能警告她周围环境的异样。
此刻便有一股异样感攫住了她,甚至令她的脖子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萝纱怎么了?」比尔不解地催促,却被红姨以手势制止……
从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异状,但山林中依然流动着的微风,却隐隐有着危险的躁动。
萝纱左右四顾,等待着危险源头的出现。被她的凝重神情所慑,另三人也四下打量。
风猛然大了起来,让众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头白色的魔兽出现在他们视线内。
细白的长毛随风卷动,被树荫间泄下的阳光照到的毛发耀出妖异的森蓝光泽;而更妖异的,是瞪着众人的那双如灯火般闪动光芒的深蓝兽眼。长毛间龇露着的尖锐獠牙和额部金色的尖角,都在满怀敌意地威胁着眼前的异族。
「该死……真中大奖了!」红姨喃喃自语。这可是难得一见,也最好不要碰见的獬猞王啊!
「好……」看到魔兽,萝纱一时也呆住了,随即高呼一声——不是惊呼而是欢呼,扑上前去。
「好可爱!」这不就是她梦想中的宠物吗?虽然尖牙和瞪人的圆眼好像有点凶,但摆在这不到人膝盖高,毛绒绒的小身子上,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片刻前的警惕早抛到九霄云外,她飞奔过去想抱抱它。红姨来不及拉住她,更来不及告诉她这小狗狗般可爱小兽的大来头。
獬猞王——传说中的魔兽,不,应该说是神兽。据《神幻奇物考》上的记载,它是众神迁居神界后遗落在人界的珍兽,能御使风之神力,有很强的战斗力。因角能御风、皮毛是御寒奇宝而受世人觊觎,渐渐獬猞王对一切异类都有很高的敌意。
踏入它势力范围的动物都会被它撕为碎片,是极危险的异兽。自古来极少听闻有人能生擒或收服它,在它快逾闪电的攻击之下,死亡者却是不计其数。
也许,这毫无戒心地跑过去的女孩就是下一个。
第二章 萍水再相逢
随着萝纱的靠近,獬猞王弓起背,颈毛倒竖,神情愈发凶暴,猛然化作一团白光直扑萝纱面门!
后方各人大声惊呼,但红姨、比尔不谙武技,根本无力救人,那个佣兵也只是张大了口呆看着。也怪不得他,原本团长派他来对付的不过是山猫之类的猛兽,这种程度的神兽早就超过他的能力范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树丛中跳出一条人影挡在少女身前。獬猞王那恶狠狠的扑击被这人以手臂挡了下来。
「好痛~~」「好可爱~~」两句语气截然相反的喊声同时响起。
原本不忍看萝纱受伤而闭上眼的红姨、比尔等人定睛一看,一个流浪艺人打扮的年轻人挺立萝纱身前,为她挡下了攻击,代价是他的左臂。
獬猞王的利齿深深陷入那人左臂的肌肉中,鲜血淋漓而下,染红了那打着好些补丁的长袍。
可是……虽然看上去是很英勇的舍身救人的架式,但配上那人杀猪般震天响的呼痛声,就很难让人有多少感佩之心了。
而本该负责尖叫,那被救下的「柔弱少女」呢?虽对情况的突变有些惊讶,萝纱还是伸手抱住那头喉间犹在呜呜不已的「小狗」,一边抚摸它的颈毛一边柔声安抚:「不可以这样哦,不可以随便咬人,来,乖乖,松口好不好?」
大概那「小狗」也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圆眼疑惑地瞅瞅她兴奋的脸,居然真的松口了。
萝纱心满意足地将「小狗」整个抱在怀中亲热,獬猞王居然并不反抗,只是喉间呜呜不已,而那男子则捧着手臂蹲在一旁哀嚎去了。
看着少女在獬猞王头上猛亲,其他几人惊讶过度,一时也没人想到理会那男子。
最后亲了一口「小狗」,萝纱便想给救了自己的男子包扎道谢,但怀中的异变拉回了她的注意。
獬猞王额间开始放出柔和的金光,那只尖角在金光中慢慢缩回额间,终至消失,不留一丝缝隙。金光渐渐淡去,众人却都收不回惊异之色。
稍有见闻的人都知道,这是獬猞王被人收服的现象,缩回的角只有在它面对敌人时才会再度伸出。但萝纱根本不曾制服獬猞王,它怎会认她为主呢?
众人虽诧异万分,但萝纱本人还不明就里,想的只是那小兽没了尖角愈发像头小狗,今后养在身边更不会惹人奇怪,也没放在心上。
听得那受伤男子叫得愈发惨烈,她赶忙上前一边道谢一边为他包扎。
其间两人打了个照面,萝纱有些讶异:「是你?」
那个弄不清耍的是魔术还是魔法,但肯定是二流以下水准的魔术师?
对一个还在流血的人来说,年轻流浪魔术师的笑容实在太过灿烂:「是啊,小姑娘。咱们真是有缘。」
眨眨眼,萝纱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与昨天不大一样,歪头看了片刻,终于发现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昨天不是一只蓝一只灰吗?今天怎么两只都是灰色的?」
「昨天是我用祖传秘方染的啦!金银妖瞳好像很受现在的女孩子们欢迎,说是『酷』、『忧郁』、『理想和现实的对立』、『悲哀的宿命』什么的,我这走江湖混饭吃的就讨个巧啦。表演时这么一打扮,女孩子们总是特别捧场呢!」
是、是这样吗?萝纱滑落一滴冷汗。
他说的也有理,看他现在的模样,怎么也和那三个词联系不到一起,难怪要用这一招了。
这半路跳出来的年轻人虽有着俊朗的容貌,但那没什么气质的笑容,却令在场者不约而同地联想到某人……
「茫茫天地间有缘与诸位相遇,维洛雷姆不胜荣幸。」伤口包扎好后,以充满江湖味的老练姿态向众人行了个礼,美貌的年轻魔术师自我介绍道。
「飘泊是流浪者的宿命。墨河镇虽美,也不能让我停下脚步。」
用流浪艺人们特有的诗般的语言,维洛雷姆解说着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今天一早我便离开墨河镇,踏上新的旅程,可真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你。刚想向你打个招呼,却正巧为你挡下了那畜生的尖牙。大概这是上天特意给我安排的机会,让我回报你昨天的解围之情吧!」
「还真是巧。」佣兵以和维洛雷姆的热情成反比的态度应道。
凯曼语中「维洛雷姆」和「无名」的发音相同,是最明显的化名,显然这魔术师不愿吐露真名,再加上萝纱对他的描述又是不清不楚,实在难以令人信任。
在执行重要任务中,突然蹦出这么号人物,自然是启人疑窦。
「你们打算上哪儿去?」无视对方的冷淡,维洛雷姆热络地问道。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能跟你们同行吗?虽然以前都是一个人旅行,但现在手臂受了伤,我想和你们结伴更安全一些。反正我并没有一定的目的地,跟着你们上哪儿去都行。」
维洛雷姆是为众人挡住獬猞王才受伤的,之后獬猞王便不再攻击,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大家总算是被他救了。
冲着这份人情,照顾他到伤愈本是理所当然。但红姨等人现在要回到商队,而商队所处的状况并不合适被外人,尤其是这样来路不明的外人知道,所以大家都觉得为难。
红姨咳了一声,取出几十枚银币交给维洛雷姆,道:「连累你受伤,我们非常抱歉。但我们这次有很重要的事,实在不方便带着旁人。不如这样吧,这些钱是给你治伤的,你拿着回墨河镇再住些日子,养好伤再走吧!」
很合情合理的提议。年轻的魔术师脸上却现出古怪的神色,如簧巧舌好像突然生了锈,嗫嚅道:「可……这个……其实,好像……不大方便……」
「什么?」大家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正想问个明白,远方传来的声响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绝不能让那小子跑了!」
「居然敢偷溜!这几天的酒钱、房钱一个子儿都没付!呼!呼!大爷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我手下姑娘贪那小子长得俊,居然都没收他钱!呼哧!呼哧!赖帐也就算了,有的姑娘还倒贴私房钱!简直没把我芭莉尔大娘放在眼里!」
掺着气喘的怒斥夹杂着脚步声、兵器撞击声渐渐向这里逼近。维洛雷姆无法回镇上的理由很充足了。
「飘泊是流浪者的宿命?」想起他片刻前说的浪漫理由,众人狠狠瞪视着维洛雷姆,他苦笑着做出拜托的手势。这种状况,实在没有多少其他选择,只有带着他先离开这险境再说。
一边暗骂维洛雷姆的荒唐一边拔腿飞奔的众人,并不知道墨河镇的智者纪贝姆也在这个时刻悄悄离开了小镇。虽然几天后才察觉的镇民们议论纷纷,但墨河镇毕竟只是凯曼王国广袤辖域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这件事便在时光的流徙中慢慢淡去。
向智者求计的特别行动小组,出发四人,返回五人外加一「狗」,应该算是平安归来了吧。红姨等人的脚才踏上营地的泥土,马上就被鲁弗瑞团长请到他的帐子中查问结果。
「为什么把那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带回营地?他说不定就是凯曼或法谬卡派来探察我们的奸细!在我们现在的情况下,更应该小心行事啊!」
在场的几个佣兵团的领导人都觉得红姨的行动太过轻率。
「可我认为,一个可疑的人物,安置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不是比任由他潜伏在暗处更安全些吗?」红姨坦然道。
鲁弗瑞点头道:「有理,就让那个维洛雷姆留下来吧。青叶你安排一下,派哈罗西兄弟留心监视着他,别让他将消息传递给外界。」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现在看看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鲁弗瑞转回原本的议题,拆开红姨呈上的信封,抽出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四幅画。笔划寥寥,已将画中之事清楚表现。
第一幅是一个人走在路上,路的一头有狮,另一头则有一只猛虎卧于远处,虽然狮虎都还没发现人,但人的出路都已被堵死;第二幅是人向远处猛虎走去,引起虎的注意;第三幅是人转身又走向狮,猛虎被引得紧跟在后;第四幅是狮虎相搏,而人则安然走过了路口。
一看完画,鲁弗瑞便明白智者的意思。并不是太复杂的方法,但先前众人都只是考虑如何闯过法谬卡军包围的方法,却没人想到回头去引诱好不容易摆脱的凯曼军。
此时鲁弗瑞一被点醒立时恍然大悟,不由感叹那智者果非常人,只在短短时间内便能跳出定见,思人所未及。随后他将画卷给帐内众人传阅,大家思路一明,拟订具体的对策自然不成问题。
萝纱等人进帐呈报之时,原有编制之外的一人一「狗」在帐外空地等候。往来经过的人们时不时好奇地打量几眼,维洛雷姆常年四处流浪表演,早已习惯人们的目光,只是笑眯眯地逗弄着萝纱的宝贝宠物。
「阿旺,你也觉得那丫头有趣?」萝纱怎么也听不懂獬猞王这么拗口的名字,索性给它取名「阿旺」,跟没了角后更像狗的獬猞王倒挺配的。
无视魔术师的笑脸,阿旺蓝汪汪的圆眼戒备地瞪着他。而维洛雷姆也不在乎它不友善的反应,继续说自己的。
「不过你的眼力实在也做不得准。这么多年没人接近你,早寂寞得要死了吧?只要是靠近你时没被当场咬死,神经又粗得敢继续去抱你的家伙,不管是什么样的角色你都会认他为主吧。」
随口说出了让众人不解的疑问的谜底后,他唇边的笑纹更加深了。
「嘿嘿,这么渴望与异族亲近,有必要吗?身为传说中的珍兽,却是这么没品的闷骚,传出去真会笑死人啊!」
「呜……」被嘲弄的异兽忿忿地低哼。
「话说回来,这次你撞上的家伙倒真有些不简单呢。跟着她应该有一阵好戏可看吧!」
獬猞王的低鸣变成了咆哮,龇着利牙,敌意愈发明显,但却始终不敢靠近他一步。
维洛雷姆仍是满不在乎地笑着:「这副模样还真够笨的,有趣,有趣!果然天生是当宠物的料啊!」
「你就是跟萝纱她们一起回来的人?」
维洛雷姆逗弄阿旺正逗得开心,却被一个男声打断,抬头见一个金发男子从远处走近,友善地向自己微笑。看来只像个不得志的普通佣兵,面目却依稀有些眼熟。
「是啊,我叫维洛雷姆。这位大哥看起来很面善啊,咱们以前见过吗?」维洛雷姆起身,带着一脸人来熟的笑容向来人招呼。
「我是艾里。」搜寻记忆,艾里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这男子似乎天生有着吸引旁人目光的特质,虽然身上的衣衫补丁叠补丁,但给人的感觉不知为何却并不寒酸,倒像是乔装打扮微服出巡的王子。自己如果见过这种引人注意的角色,不可能没印象的。
「大概是我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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