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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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心经-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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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你也一样有本事,私自调动年羹尧的人从归化一路尾随我们,监视我!不过,等你看过书案上那本账册,或许你会改变看法的。”她说。
  
  胤禛没有放松,但是心里却顿了一下。他扭头看窗下梨花心木的大书案上摆着一摞子账本样的东西。他迟疑了一会儿,松开了恪宁。慢慢走到书案前,翻开看了看,没几页,但是足够使他冷静下来,他的手僵在那厚厚的四大本账册上,俱是这许多年来他府中进出的账目;还有戴铎在南边替他与外国商人做生意的往来账目;以及许多他不愿让人知道的银钱交易。他不用再往下看,看一眼就足够让他心似千尺寒冰了。
  
  “不再仔细看看吗?不怕是我拿来糊弄你?要不就是觉得我替你算的这些帐哪里不清楚?”恪宁立在他身后,轻轻说。
  
  胤禛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在夜间盛放的茉莉。飘渺的香气像是一缕无形的薄纱一样将他的心紧紧缠死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从我觉得必须要自保的那一天开始。从我知道,你所思所想的那一天开始。我不知道你在皇阿玛面前怎么交代的,但是你也明白这世界上没有皇阿玛不知道的事儿。我回来了,他是一定会要见我的……”
  
  “你想怎么样?”胤禛听着身后这个柔弱暗哑的声音。曾几何时,她还是那样温柔又倔强的女孩子,那样沉默镇定的依偎在自己身边,怎么会转眼间成了将自己逼到死角上算计自己十几年的阴谋家。而且,她会将这保命的最后一张牌,用到一个野男人身上。为了那个男人,她不惜和自己彻底决裂!
  
  “想不想让皇阿玛看看,那个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的四阿哥,瞒着他都做过些什么!攒了那么雄厚的家底,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胤禛转过身,直视着恪宁:“你一定花了许多心思,为的是有一天用这个要挟我?”
  
  “对!”恪宁回答的光明正大。“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怕什么?这不是很好吗?”
  
  胤禛没说话,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知道皇宫里有很多人都恨过这个被自己父亲万分眷顾的小女孩。大多时候,年少得意的人在紫禁城里都是很危险的。他们往往夭折在自己的骄傲和荣耀中。但是这个叫做恪宁的女人依然顽强的活着。也许就是那种居安思危的审慎,才使她今日可以毫不畏缩的反抗自己。
  
  “如果你再也见不到皇阿玛呢?”他忽然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在深夜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模糊不明。
  
  他果然怕了!恪宁在心里冷冷一笑。“你可以让我现在就死,如果我害怕的话,我早就乖乖回来了,我早就把白锦衾送给你任凭你处置!或者可以这么说,我根本不会瞒着你认识这个人!如果我怕死,我根本不会活着和你在一起,我根本不会从离弦山庄逃出来回到你身边,我根本不会……曾经打算要离开你!”
  
  “我不怕死!你杀了我好了,我再也不用这样痛苦的活着了,我也不用坚持下去了!胤禛,你为什么不立刻杀了我!”恪宁忽然歇斯底里的吼起来。她本来什么都计划好了,可是当这个男人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她忽然无法自遏的暴怒起来!
  
  “我凭什么要杀你,我为什么要让你解脱!这些年来,你以为你自己在受罪!很好,那你就继续忍受下去!”胤禛拧住恪宁的下巴,逼着她看着自己。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依稀还有当年她执拗的说,不,我怎么会死呢?那个在莲池边看到自己为如宣哭泣的女孩。她依然执拗着,执拗着让自己的心远离了曾经。他们是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怕见到彼此却又不得不继续相守下去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在此时此刻,他才又一次看清楚了她,是不是因为再次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她,当她已不爱自己时,才深深刻刻的了解了,自己还依然铭心刻骨的爱着她呢!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他放弃了她,错过了她,失去了她呢?
  
  然而这一切竟然都已来不及想清楚了。她的眼神不再温柔的看着自己,她早就不再相信自己。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另一个年轻美好的少年的生命。胤禛从来没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有一个男人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如今,她不走了,但她的存在和不存在都已没有区别。不知道何时,原来是他自己丢掉了她的心。
  
  “我放过他。”他只有一句话,对于不能挽回的,无论他如何努力也都已是昨日黄花了。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没有一点力气再看她一眼。他想要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可他连动一动的力气也都没了。他从未感到如此狼狈,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失去母亲时那种彷徨无依的脆弱。随时都有人能将他打到,谁都可以在此时嘲笑他,羞辱他。这么多年,他苦心经营着自己的雄伟壮志,他将他的梦付诸于行动。可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最真的幸福,却在岁月的流转中一点点消散了。
  
  “如果你真打算放过他,请你明天不要插手我做的任何事。也请你记住,只要你和你的人敢伤害白锦衾一分一毫,我会做的绝不止今天这些。你看到了,你做过的事情,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些,我都已知道了。你该不会希望我继续下去的……”恪宁一口气说完。她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她在用最残忍决绝的手段对付自己的丈夫。看到他在被自己深深的伤害着,她并没有回想那些自己被伤害的时刻。她只是撑着自己的身体,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她就要达到目的了,不能在此时此刻功亏一篑。
  
  胤禛点点头,好像是满心钦佩的看了看恪宁。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此时还不肯善罢甘休,还在进一步的逼迫自己。他觉得头有些痛,或者天气逐渐热起来,又让他觉得不舒服。不过他的心是凉的,凉的可以让他好好的清醒了。
  
  他们俩的这场戏似乎也要演到头了。
  
  恪宁没有去送锦衾。自己的人将他一直送到了直隶地界的边上。以她对锦衾的了解,只要离开京城,也就没有什么人能将他怎样了。如此,她也就安心了。在从上善苑回王府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雨点夹杂着的冰雹狠狠砸在车篷子上。她忆起和那个少年在狭小的马车里度过的那些日子。她决定不要亲眼看着他离开自己,她怕她会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对于无法挽留的东西,就不要再让它继续下去。自己能够给锦衾的,实在太少了太少了,少到几乎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剥削。这样的爱,对于锦衾太不公平了。她应该率先放手,放手让他回到真正属于他的世界里去,像个初生的雄鹰一样逐渐翱翔于湛蓝的天际,而不是被自己牵绊,被自己负累。
  
  她尽量宽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么做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她的眼泪却不听话的流下来,随着时缓时骤的雨声一起滑落。
  
  




旅路

  (许多年后,我成为了儿时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中年男人。每每从朝房冷着脸出来,背后不时飘来一些朝臣因为我的离开而放松下来的呼吸声。很多这样的时刻,我都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笑出来的时候,舌尖上会有一丝丝的苦涩。当然,也很少有人看到我的笑容。
  
  在我额娘那里我见到了自己的同胞兄弟。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时常会听到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说他流连风流地,没有洁身自好。其实像他这样年轻又出身天潢贵胄,若只是有些这样小毛小病,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如果他一直安心的奢靡浪荡下去。生于皇家,最不该有的,就是作为男子的抱负与雄心,然而作为一个帝国的皇子,最应该有的,也是一个男人的抱负与雄心。在我像我兄弟这样年纪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想要逃避是不可能的,想要自甘平庸,是对自己最无情的惩罚。只有不断进取,不断奋进,我才能感到自己活着。为了这种感受,我开始为自己铺砌一条路。因为我的面前没有路,也没有人愿意为我打造这条路。我每铺砌一块砖,就向前迈一步,虽然这条路淹没在荒烟蔓草之中,但我一直相信它会通向光明和荣耀的未来。只不过,我也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前行。
  
  那个我想要与之同行的人,丢下我半路折返了回去。)
  
  ……
  
  胤禛下了朝回来,准备回圆明园去。圆明园是他受封雍亲王那年,皇帝下赐的。他自幼怕热,所以每到夏日,往往都住在园子里。然而现今已近深秋,天气越来越凉,他却还一直不肯回王府,底下的人也都跟着纳闷儿。一进了园子,就躲进书房里。书房近水,秋日容易寒凉,他似也不大在乎。就只有惜月陪他在园子里住着。这一日,庄子上送来个小丫头在惜月身边做些杂活。惜月见她生的太过瘦小,有心让人送回去。却恰被胤禛看见了,胤禛冷冷瞅着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小姑娘,忽然眉头牵动了一下,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家里寒微,也没什么名字,家里人就叫奴婢丫头。”小姑娘倒是十分伶俐的回答,声音虽稚嫩,竟是十分的不卑不亢。
  
  “丫头这名字本来就好。”胤禛忽而蹲下身子,离得很近看着这个女孩子。小女孩自打出生落地都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离自己这么近。到底也有点怕了,身子向后挪了挪。局促的躲在不太合身的衣裳里面,像个初生的雏鸟。他骨节突出的一双修长的手,伸到小姑娘后脑勺上,轻轻抚了几下。小姑娘猛然抬头,一双黑白分明清静幽邃的眼睛,含着敬畏回给胤禛好奇的目光。
  
  “你想给人做奴做婢?如果不想,我叫人送你回去。”胤禛温和自然的笑着,满眼的平静。
  
  “我不想做奴婢,但是我也不要回去!”小姑娘忽然撇开头,目光倔强的看向另一边。吓得旁边的同恩不知所措,真想上来抽她一耳光。竟然还有人在胤禛自称“我”!
  
  胤禛却似乎没听到,继续微微笑着看看小女孩。阳光照在他面容上,忽然抚平了那些肌肤中的冷漠坚毅,他只是个眉目温和的男人。
  
  小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一些,又改了口:“奴婢没有娘了,阿玛要把奴婢卖了,奴婢是绝不会回去的。但是……”她忽然住了口,不知道是因为不敢往下说,还是不知该怎么说好了。
  
  “但是什么?”胤禛问着,小姑娘却不肯再开口了。胤禛看向同恩,同恩惊的一身冷汗,低下声说:“这几个月,太子爷那里的人四处寻年轻的小姑娘,说是……”
  
  他话还没完,胤禛“刷”的站起身,脸上立时犹如数九寒霜,喝道:“住口!”同恩吓得一哆嗦,把嘴抿的死死的。胤禛转身迈大步走开了,但没走几步又冲着同恩回来道:“把这丫头带到书房去吧!”
  
  太子复立没多久,就又开始犯了老毛病。胤禛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二哥是被关了几天,关傻了。要不就是底下人撺掇的。那些个人,猪狗都不如!胤禛想起来,仿佛吞了一口发霉的馊饭恶心的想吐!他竭力想要摒除这个二哥在他心里留下的影子。可是猛然间就想起那一年他第一次被废时,自己去看他时,他的那番话。或者就是鬼使神差,他觉得该去看看他到底如何。
  
  胤禛有许久没见到胤礽了。他告了几天病,许多朝事他也不怎么理,人也没个踪影。胤禛一进毓庆宫就觉得烟雾缭绕死气沉沉的。不是说他整日依旧玩乐无度吗?不是巴结逢迎的狗奴才络绎不绝吗?胤禛等小太监去通报,不一会毓庆宫新换的总管就小跑着迎出来,请胤禛暂歇,说太子还未起身。胤禛在小花厅等了一会儿,才见胤礽晃晃荡荡的走过来。他瘦了许多,但精神上看着还不错。
  
  “四弟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户部那几档子事还不够你忙?”胤礽软绵绵的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听说太子身上不大好,所以臣弟想过来看看。不过,太子您似乎没什么!”胤禛谦恭的说着,面无表情。兄弟两个像是在例行公事。几句话之后,好像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胤禛本来是来劝胤礽收敛一下,却没发现胤礽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便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所以准备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胤礽无神的双眼猛然间盯住了胤禛,不加掩饰的露出一丝挽留。
  
  “看您身子安好,臣弟也就不叨扰了。”胤禛继续公事公办下去。胤礽点点头道:“也是,时辰也不早了,你也要……”话说着,胤礽低下了头,似乎忘了想说什么,接着又抬头道:“你一定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所以才来我这里。是吧。”
  
  胤禛被他猛然这么一问,竟然有点词穷。
  
  “我说的没错吧。”他又一次抬头看向胤禛,苍老的面容,眼神却像个孩子。“就算你觉得我会是那个样子,也好。起码你会来看我。你肯来看看我。”他慢慢站起身,在八仙桌前转了几圈,又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觉得你很像皇额娘。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我就是十分觉得。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她。所以,有的时候我不敢见你,有时候,我又盼着你来。今天你能来,我很开心。但以后,你不要再来了。省的招惹上什么麻烦。”
  
  “二哥,你别说了,最好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胤禛有点震惊,但他自己也明白,这个关于胤礽,皇额娘,自己,这个年代久远的故事,他是最清楚的。他比胤礽本人更清楚。他知道胤礽嫉恨过自己,厌恶过自己,然而,时间久了,再深不可测的内心也会有变化,胤禛自己都明白的。
  
  “我是立还是废,也都无关紧要了。皇阿玛也就是把我当个幌子。你不用为我做多余的担心。也不用做什么样子给我看,给别人看。你想要的,你会得到的。”胤礽复又抬头看看胤禛,“不能心急。”
  
  胤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会错了意。他没敢朝着自己的心思去想,悄悄对自己说自己想错了。
  
  “别以为自己听差了,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冷面王,多帮着皇阿玛做些实事。别露了自己的心思出来!”胤礽忽然严肃起来,拿着太子爷说话的口气。但他的眼神却更加的异常,是一种描摹不出的幽怨。“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皇阿玛的事情,该做一件正经事了。”说完,他上前来,猛然伸手扯住胤禛的手腕子,接着又攥了攥他的手心。胤禛想躲开,又挪不动步子,就任由他攥着自己,能感受到他手心里落寞的冰冷。胤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二哥鬓间有了掩不住的白发。原来当年那样张狂跋扈,贵极天下的皇太子,竟然已成了一个如此衰弱的男人。
  
  胤禛觉得他攥着自己的手有很久,其实不过只是一瞬间而已。接着他松了手,呆呆的什么话也不说,也不再看他。胤禛退后了一步,看了看他,几乎觉得自己是面对着一个鬼魂。
  
  胤礽的头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一时间他什么也不想去想,也没力气去想。等到他回过神儿来,发现胤禛不在了。自己的面前空荡荡的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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