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柠酝酿了一下,半晌后开口:“那个,就是奇奇,呃,张海奇,他就是无心之过,你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陆尽然就没兴趣再听下去了,视线挪回文件上,眉目结冰,“公司雇用你,不是请你来替人打抱不平的。”
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一时间有点怔愣,缓了好几秒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手上渐渐使力,指甲都快嵌进掌心的肉里了,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叫嚷: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
丁柠抿抿唇,也没看他,声音低了许多:“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直到那扇磨砂玻璃门被重新合上,陆尽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想追上去已经晚了。
妈的智障。
玻璃杯被甩在桌上的文件碰到,一下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最远的飞溅到门口。
像重逢后的他们。
丁柠的视线从走出办公室就开始模糊。
她真是太天真了,还以为他会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考虑考虑,没想到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也是,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人。
“哭啦?”江姐看到丁柠眼睛红红的,赶紧给后面的奇奇打手势让他过来,指指丁柠,给他做唇形,“哭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人就开始给新人各种做思想教育。
“哎呀你姐姐我当年可是一路被领导骂过来的,你见过姐姐说啥了?年轻人心灵不要这么脆弱嘛。”
奇奇实力拆台:“你说领导的坏话还少么?”
“臭小子最近皮痒了!”江姐捡起桌上一本杂志就砸他。
丁柠也挺想不懂的,自己好歹也是混迹职场三年多的人了,又不是第一次被老板骂,怎么这次就这么玻璃心呢!
大概因为那个人是陆尽然吧。
因为期待太多,所以失望也多。
陆尽然点了根烟坐在车里,清州大楼楼下的傍晚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
对付难搞的客户,他在行;艰难的选择,他也往往能选出对的。
可这下,全乱套了。
爱她在心口难开的女人,怎么哄?
从公司大堂到公交车站牌只有几步路,丁柠低着头走了过去,走了一半,惊起一声车鸣。
她回头瞥了一眼,装作没看见,继续向前走去。
是他的车。可她暂时不想跟他说话。
一整个下午,陆尽然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心乱如麻,就因为听说她哭了。能把自己喜欢的姑娘骂哭,他得有多大能耐啊。
可一看到那个挽着棉麻手提包出来的女人,他一颗躁动的心一下就安定。她今天把头发别在一侧扎成辫子,穿着泡泡袖的白衬衫和黑裙子,特别的少女,也特别好看。
可特别好看的姑娘没有理他,直接上了96号公交车。于是他发动车子,跟在公交车的大屁股后面,一段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在小区里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了车。
陆尽然忍不住又摸了根烟点着,云雾缭绕里,丁柠走进了一家花店,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盆小盆栽和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他想,下一次,可不能再让这个傻姑娘自己给自己买花了。
他仰起头,等了一下。
楼上某个窗户里有盏灯亮起来了,天上的星星也亮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心酸有点甜。也是没见过这么蠢的男主了。下一章要等五天后了。
☆、我听过天空拒绝飞鸟(三)
陆尽然掏出手机,手指动了动,发了一条信息:把喜欢的姑娘弄哭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以前江淮建了一个微信群,里面都是大学玩的好的哥们儿。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最喜欢聚在一起聊女人、汽车、足球……
潜水的争相冒泡,第一个就是极尽风月之能事的江淮:床上弄哭的?那没事
哥们A:床上弄哭的?那没事
哥们B:床上弄哭的?那没事
……
陆尽然轻笑一声扔了手机,这群无节操无下限的男人,能说句正经话简直有鬼。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这回发来私聊的是已经一年多没见面的徐正信。
“是丁柠吧。”
这些人里,就徐正信是他从高中到大学的同学,所以只有他知道丁柠的存在。
还是这位检察官同志靠谱。陆尽然没多说,只回了个“嗯”。
那边沉寂了很久后,才发来一句“挺好的”。
是么?他也觉得挺好的。
九点一刻,几个还磨蹭在茶水间聊八卦的员工看到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老板,魂都快吓飞了,又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偷偷摸摸地赶紧爬回自己的办公桌。
丁柠一双眼睛死盯着电脑屏幕,酸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还不见眼前这位大佛挪动脚步。
陆尽然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侧脸对着她,右手顺势搭上办公桌挡板,正要开口,一直认真工作状的丁柠忽然抄起桌上几张纸,一阵风跑了。
坐在办公室最角落,一直被遗忘的徐姐搞不懂了,这个新来的人缘好得不得了的小姑娘现在拿着两张白纸让她看看哪里有错,是啥子个意思啊?
被无视的某人摩挲着挡板上凹凸不平的边缘,立刻就悟了。
这是跟他闹别扭呢。
陆尽然沉吟,抬手招了张海奇过来。奇奇跟着面色不悦的陆尽然进电梯。
一大早被老板特地请去喝茶,好想唱忐忑!
陆尽然摊开今日早报,一张严肃的脸全遮在后面。
“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
“算是吧……”公司没禁止办公室恋情吧?他没记错吧?他已经很低调了呀,老板怎么知道的!
只见报纸后面的人两道眉皱了起来,停顿片刻,继续问:“你想升职吗?”
“你上个季度的业绩是部门最好的,现在B市分公司的商务主管刚离职,公司打算推荐你去。”
奇奇并没有欣喜欲狂,内心反而升起一股不安。实业目前的工作岗位已经饱和,他也没听说最近哪位领导要调职的消息,想要升职,除非去分公司。
中午,丁柠做完事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下楼吃饭。
按了电梯,耐心等着。
银色的门缓缓向两边收进,里面那人的影像也在眼前不断变完整。
丁柠呼吸滞了一秒,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陆总好,陈总监好。”问完好,她背过身来,目光笔直向前。
陈历林用手肘碰了碰身旁面容僵硬的男人,憋着笑,“这不是丁柠吗,吃饭去啊?今天怎么不吃便当了?”
丁柠照实了说:“我妈最近出差了。”
陈历林眼里的笑意更盛,转头看着一直保持僵直身姿的某人,“哦,便当是你妈妈做的啊。”
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最近大家老关心她的便当?
不过有聚餐的前车之鉴,丁柠深知此人不好惹,能避则避。倒是后面这位,一路下来摆脸色给谁看啊!
“咳,一起吃饭吧。”某人沉沉的嗓音低低响起。
哦,还以为是雕像不会说话呢。丁柠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眼疾手快按了二楼的键,“忽然想起来有点急事要跟小雯说,你们先走吧。”
她在电梯门开的下一秒转身微笑道别,一脚踏了出去。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他们叱咤商界的陆总吃瘪的表情,忍不住了,不想忍了,哈哈哈哈!
下班时刻,一整天都被无视的陆尽然照例等在公司楼下。
想等的人没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沈月敲了敲玻璃窗,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大大方方问:“老板,我去联西路,跟你家一个方向,能捎我一程吗?”
陆尽然没说话,烦躁地伸手去摸烟。沈月以为他是默认了,拉了副驾驶的门直接坐了进去。
下一秒,他等的姑娘直直从他车前走过。
公交车颠簸前行。
丁柠抱着扶手,靠在上面发呆。头随着车身摇晃,一下一下磕在金属支架上,却丝毫没有痛意。
都已经上下班接送了,他跟沈月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到底还在不甘心什么呢?
一次,两次,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都不会是你啊。
好像从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忽然有一段时间,陆尽然变得特别忙。
广播里不厌其烦一遍遍播着数学、物理等各种竞赛选手的名单里,他无疑是被重复最多次的一个。因为要参加另外的竞赛辅导班,他们这些尖子生经常被集中叫到一个教室里上课。
有一天,从早到晚丁柠都没有见到他来上课,她身后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整整一天。
她故意好几次都转过头和白启航说话,眼睛却控制不住往他旁边看。桌子上的书本全被他收进抽屉里,整洁得好像他从来没来过。
大概晚自修第一节课快下课的时候,他终于带着一本厚厚的练习册回来了,经过她身旁时,手里另外的试卷打了滑,飘到了她的桌底下。
丁柠从地上抓起沾了灰尘的卷子,只瞥了一眼,抬手就递给他。
他接过来,也没说谢谢,看了她两秒,眼底满是疲倦。
丁柠抓着笔开始做一道立体几何,画了个空间直角坐标系后,撑着下巴,思绪飘开。
她不经意间瞥的那一眼,密密麻麻的,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公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喜欢你,而是身为同学我却看不懂你的卷子。
急促的下课铃响起,把她神游天外的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一整天没见到他,她其实很想同他说几句话的,而且她也早就想好要说什么了,就问问他早上物理老师讲的那道题有没有第二种解法。一方面显得她好学,一方面又显得他们有共同话题。
这么想着,她一鼓作气地转过身去,蓦地对上他抬头看过来的目光。
时间静了一秒,他还在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先开口,可她早就忘了她要问什么了……
“陆尽然,有人找!”
陆尽然收回目光,慢悠悠站起来,走到窗边去。
找他的是隔壁班一个和他一起上辅导班的女生,挺清秀的一个姑娘。 好像是来通知他周末的考试地点。
很久以后,他们带着野心和抱负,分道扬镳,各自踏上未来的路程,彼此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丁柠想,如果非要有人配的上他的话,大概就是这种姑娘吧。她长得白白净净,她的聪明正好抵得过他的优秀。
她想了很久,也终于服输。
等陆尽然和那个女生说完话回来,丁柠已经转过去了。他长腿稍稍往前迈了一步,蓝白的球鞋停在她脚边,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课桌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桌子的边缘处,低头看她的发旋,“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太近的气息让她喘不过气,怕一开口就泄露她的心慌,丁柠只摇了摇头。头上温热的气息骤然撤去,可心里的那头小鹿还乱蹦。
后来,就算再怎么被难题折磨得生无可恋,她也没有再萌生过请教他的念头了。
他是在被问到“这次数学这么难你是怎么考到140的”时可以回答“少写两道选择题就行了”的那种人,而她是在每次月考时,运气好才能靠着130出头的英语成绩保住班级前二十,年级前四百的那种人。
这个世界上大概就是有这样两种人,一种人优秀得让你嫉妒不起来,另一种人明白他们之间是比无涯的海更加遥远的距离。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在餐桌旁,丁妈妈宣布了一个坏消息。
丁柠的奶奶年前因心血管堵塞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已有所好转,可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在老家突然晕倒,还好家里的叔婶发现及时,赶紧送到医院。一检查,发现本来稳定的病情又不太乐观,需要配合医院治疗,定期做检查。考虑到从乡下老家进城看病,舟车劳顿,老人家身体吃不消。奶奶一大把年纪了,爸爸和妈妈也想尽尽孝心,和叔婶商量了一下,准备把奶奶接到城里一起住,也方便照料。
那么问题来了,丁柠一家现在住的是他爸单位分配的二室一厅的老房子,老人家一过来,房间分配不够,丁柠白天工作辛苦,也不能总让她睡沙发。
丁爸爸和丁妈妈再三商量,还是决定让丁柠暂时住到去年趁着楼市退烧买在二环外的本来打算给她当嫁妆的一套商品房。房子内里大致都装修好了,就是没住过人,要花点功夫拾掇拾掇。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徐检察官不是男二也不是女主的追求者者,是下部小说的男主哦!
☆、我听过天空拒绝飞鸟(四)
“诶,丁柠,你看见我那份资料没?”白珍珍在一堆办公垃圾里翻来翻去,最后一跺脚,脸都皱了起来,看向丁柠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没。”
白珍珍眯了眯眼睛,声音高了一度:“真的没看到?”
丁柠也听出话里不寻常的意味,正在写字的笔顿住,缓缓转身,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早上我去上厕所,是不是临时把资料放你那了?”
丁柠沉下了脸,“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江燕看情况不对,赶紧从椅子上起来站到丁柠旁边,一边给奇奇打手势让他过来。
跟在奇奇身后徐徐走进的,是沈月,裙摆随脉动的步子摇曳生风,“珍珍,怎么了?”
白珍珍见救兵来了,赶紧依偎到她身边,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气焰,声音也隐隐带了点哭腔,“沈姐,你给我的文件不见了!”
丁柠和江姐奇奇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已有些了然。
沈月的目光骤然凌厉,双颊因愤怒而微红。她剜了丁柠一眼,才将目光定在做小伏低的白珍珍身上,语气里的怒气稍不留神就会喷薄而出,“怎么弄丢的,你好好说!”
白珍珍似得到恩典一般,赶紧把事情原委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丁柠没想到原本小小的一件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的事会给她招来无妄之灾。
早上白珍珍从门口经过说要上厕所,临时把手上的文件随手放在她桌子上让她照看一下,她想也没想便随口应允了。可是白珍珍进去了十几分钟还没出来,部门里有人叫帮忙,她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文件已经不在了,丁柠也没多想,以为是她已经拿走了。
江姐早就看不下去了,捋起袖子吧丁柠护在身后,“谁知道你是不是监守自盗,故意陷害我们丁柠。”
白珍珍也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立马跳出来,语气不善道:“胡说八道,谁不知道你们嫉妒沈姐才貌双全,才见缝插针地给她使绊子。”
江姐翻了个大白眼,真心醉了,“小妹妹,你没迫害妄想症吧?”
沈月正要发作,忽然眸光一转,上一秒脸色还阴云密布,下一秒便已泫然欲泣道:“丁柠,我花了很多心血才做出来的策划,你现在还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行吗?”
丁柠毫不畏惧直直对上她幽怨的眼神,理直气壮回击:“但凡你能找到证据证明我拿了你的策划,我二话不说主动辞职。但你也搞清楚,我这口黑锅不是那么好背的!”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想起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围观的同事们立刻作鸟兽散,戚戚然回到各自的岗位,匆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个个装出一副恨
不得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的样子。
陆尽然淡淡的目光在丁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你跟我来。”
江姐和奇奇倒吸一口冷气,他们陆总脸色不太好看啊。
“如果你要替沈月出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