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气割的烟雾,因为车厢所有的窗口和缝隙都被封住,车厢内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被割口处,外面光线照进去的一块。
副官拿了四只风灯,齐铁嘴看着身前的佛爷,刚想拒绝,又见他身后的苏周若无其事的拿了一盏灯,不由犹豫。
前边张启山回头见着他这副怂样,不由一把把他拽了上来。
“怕什么?到了长沙的地界,没什么东西能比我凶。”
他的视线划过苏周,又淡淡的望向车内。
齐铁嘴也觉得丢脸,人一丫头比他还积极的往里钻,他一大老爷们……
想到这,他脸一红,凑到苏周面前,“这位姑娘!我见你眉眼凶煞却命带贵气,想必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知你…姓甚名谁!?”
见女孩只望着他不语,他嘿嘿一笑,“我没别的意思,就问问!”
“闭嘴。”前方的张启山似是不耐烦了,喝了齐铁嘴一声。
齐铁嘴撇撇嘴,只好好好赶路,这一照,就把他吓了一跳。
车厢里非常黑暗,但并未完全密封,光线从各处细小的焊接疏忽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出了空气中的气割废气颗粒,副官走过扰动空气,这些颗粒猛烈的涌动。
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因为那些细小漏光点的存在反而更加暗,看不清楚。副官用风灯去照。风灯的光暗淡昏黄。照出了黑暗里,车厢两边的巨大架子,在这些架子上,齐铁嘴看到了一具一具被铁箍固定的棺椁和棺材。
这些棺椁棺材很多都盘绕着树根的干泥,有些是木头的,已经发白膨胀,腐烂开裂,有些是石制的。压的架子都变形了。从表面和腐朽程度来看,全部都是古棺。不知道什么原因,棺材和架子之间,有大量的蜘蛛网,像一层棉絮把这些架子和棺材都粘在车箱壁上。显得古老而神秘。
所有的棺椁棺材上,都用红漆写着汉文数,数字排列并不规则,写的很随意,似乎是有人在整理编撰。草草一看,最大的数字是四十七,也就是说,最少这里有四十七口棺。想到这节火车一共七节车厢,后面的几节,如果都是这些东西?那恐怕棺椁总共会超过百来口。再看数字边上,还随意的写着“甲四墳东室段二道”的标记。
☆、九
本来火车车厢和车厢之间靠巨大的铁褡裢相连,从这个车厢到下一个车厢,需要跨过一段露天的区域。
但是日本人武装起来的火车,为了防止爆破,这个部分也用铁皮包了起来。甚至包括了车底项链的褡裢下方,下面也有装甲。
四个人只得原路返回,苏周下了火车,凉气袭人,她紧了紧手中的剑,依旧沉默着。
倒是齐铁嘴,他却好似很热,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就长出一口气,正好下一节车厢的铁皮正好被割开。
铁皮这次往车里翻倒,闷哐了一声砸在车厢里,佛爷停也不停就走了过去。齐铁嘴暗骂一声,只得继续跟了上去。
下一节车厢的大洞开着,里面同样一片漆黑。
齐铁嘴咽了口吐沫。“佛爷,你手下兵那么多,干啥要自己打先锋?咱们下去喝茶吧。”
“现在战事逼近,城里全是日本人的特务,士气最重要,这种说不清的怪事,最好少让军队里的人知道。”张启山轻声说。
“你说什么!?”苏周刚踏进车厢,听到这句话,猛的呆在了原地。
张启山和齐铁嘴都回过头来看她。
“张……佛爷!?你说……战事逼近!?”苏周这一刻,才像是褪去了容貌上的影响,整个人都散发出了凶戾到锐不可挡的悍气。
车厢内腐朽和飘散在她身周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使得她看上去脱胎换骨一般,和刚刚沉默乖巧的样子完完全全两个样。
张启山抿着唇,推开前面目瞪口呆的齐铁嘴,冷声道,“没错。”
苏周皱着眉,怀中的凤祭感受到她杂乱激动的情绪,微颤了起来。
她抬起手,摁在了剑柄上。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张副官,也将手摁在了枪柄上。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
千算万算,她都没想到自己穿越了。
还是民国。
怪不得,这个男子的气势现世少有,原来是经历过战争。
而且,那个矿洞,与她的到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必须搞清楚。然后回家。
哪怕没有什么牵挂。不,秘军就是她的牵挂。
阿灵鬼瞳一出世,怕是凶险万分。她必须回去坐镇。
想到这,她眉眼又坚定起来。
“得罪,”她恢复了抱剑的姿势,“我途径此地,人生地不熟,掉到了一个矿洞里,后又跟上了这辆火车。劳烦各位,我回家之路还得靠此。”
齐铁嘴虽然一开始木愣了,但是缓过神倒是极快,低着头嘟嘟囔囔的,张启山这个角度正好看到,这家伙在算卦。
于是他看了张副官一眼,张副官微点头,收了拔枪的动作。
“苏小姐…”张启山又转过了身,道,“怕是来历不凡。”
苏周一手抱剑一手提灯,轻笑,“在我的地盘,我自是不凡。”
这个话题,只好停了。
四个人鱼贯进入到了下一节车厢,还是堆满了棺材和蜘蛛网,挑开能看到棺材上的编号越来越小。
张启山仍旧仔细察看了一遍,表情越来越阴沉。
就这么一路检查,一直到最后第二节车厢,铁皮一被割开,所有人都捂住了嘴巴,因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爬上去 ,能看到里挂满了蜘蛛网,阻挡了车厢通道前进的方向,能看到这节车厢的两边,都是双层的板床。板床上下铺都躺着什么东西,已经完全被蜘蛛网包裹住了。
“这蜘蛛怎么闹的那么凶?”副官轻声疑惑。
苏周看到挂在床架上的衣服,很多的日用品,杯子,筷子,都被蒙在蜘蛛网里。
张启山用□□剥开棉絮一样的丝线,一点一点靠近床边,风灯探过去照出床上,光从轮廓看,似乎是趴着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一看就知道是死了。张启山把风灯递给副官,反手甩出军刀,看的出这把军刀对于他来说太轻了。像根芦苇一样。他捅了下床上的尸体,剥开尸体的脸部的蜘蛛网。这人果然是趴着的,一张歪脸露了出来,嘴巴大张着,下巴垮在枕头上。
大概是这具尸体的“脸”太可怕,——如果还能称呼为脸的话——上面全是藤壶一样小孔。凤祭猛的一颤,甚至发出了淡淡的清鸣,苏周不得不倒退了一步。
这样的声响,足够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了。
于是她不得不抱紧了凤祭,甚至抚摸了它几下,在众目睽睽下……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乖。”
☆、十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听着齐铁嘴的解释,苏周也扫视了一遍,发现它确实很像个棺椁。
想来是日本人早就安好的。
车门都锯开了,谁知道!!苏周怀里的凤祭本来还好好的,这回她都要进车厢了!!突然一抖,从她怀里直线坠落,连着剑鞘砰的插在月台上,竟然入进去了半个剑身还多!!
苏周一头黑线。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老脸都丢尽了……
这回别说齐铁嘴了,连身后的张副官都有点目瞪口呆。
张启山扒着门,回过身来绕有兴趣的看着。
“神器阿!!苏姑娘!!”齐铁嘴一下子跳下来,围着凤祭转了半圈,一副惊喜若狂的样子。
苏周却觉得……没什么可骄傲自豪的……
苏家世代守护的鬼谷原名为傀谷,之所以改变成鬼谷之称,是因为器灵的存在。第一代傀灵大师便是鬼谷子,那一代苏家才正式出世崛起。
凤祭出于器灵中的上品,凤灵。凤灵认她为主的时候,它还只是个很虚的光蛋。后来与傀冢中的剑傀结合,才算有了实体。
所以……它的灵智就像……小动物……
以前她很小的时候,这家伙就……特!别!胆!小!
那时候苏母安慰她……凤灵年纪也小……但!是!!!
这么多年了,除了唬人耍帅刨坑它就堪堪称得上危险探测器!!
跑的比谁都快!!!
还动不动就要人哄!!
要!人!哄!(╯‵□′)╯︵┻━┻
提起这个,苏周的脸都崩裂了。
要不是看在苏母叮咛的面子上,反正这些年她也与苏家断绝关系,早就把这家伙扔家里供着也好哪也不带。
没错,不是苏母嘱咐凤祭保护好苏周,而是!!苏母嘱咐苏周保护好凤祭!!!(冷漠脸
于是,她踢了踢凤祭漏在外面的剑身,“小寂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还怎么跟我混!?”
再于是,凤祭的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古朴,渐渐的开始……锈迹斑斑……
“……”
一不小心就想起了母亲、表姐、舅舅拿着傀灵霸气威武横扫天下的身影,低头一瞅,她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
齐铁嘴“噗”的一声,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周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齐铁嘴一噎,竟被那一眼的风情给震呆了。
张启山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眸色暗了几分,也不过刹那。
“苏小姐!?”
苏周抬头看了张启山一眼,握住剑柄狠狠拔了两下,用力过猛导致身上的伤也跟着暗疼,只好皱皱眉,放弃了。
她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直起身,老秋气横的冲凤祭道,“你歇着吧。”如果…忽视她眼底的凶狠的话……
凤祭抖了抖,又往地里埋了一小截…
苏周咬牙,深觉老脸都丢尽了。
她气鼓鼓的绕过凤祭,三下五除二就想上车。怒气之下,她忘记了自己身上暗伤一大堆,还没站稳稳就要跌出去!!张启山眼疾手快的拉住她的胳膊,往回拽的过程中难免没掌握好力度,也没想到苏周这样轻,他一下把人拉到了怀里!
这下是实打实的撞上去了,苏周先是被赋满侵略信息的怀抱弄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还没等她嗅出围绕着自己的气息,瞬间,剧烈的疼痛便包裹了她半个身子。疼的她脸都麻了。
除了心口的伤和失去精血的虚弱,在火车下面吊着好几个小时,已经到了她体力的极限了。
现在的她,起码失去了十分之九的战斗力。
她麻木的抬起头,正撞入张启山眼底未褪的笑意,苏周先是一呆,随即怒气值蹭蹭蹭的上涨!!也分不清是气凤祭还是气张启山了!她拐过手,狠狠的向他肚子处捅去,谁料张启山早有准备!!他右腿一蹩,趁着苏周往后转的身子把她往前一推!又右手一带给拉了回来!
这就变成了,张启山从后面抱住了背靠着他的苏周!!
他低着头,没有一丁点旖旎的声音在苏周耳边响起,“苏小姐,你没事吧。”
齐铁嘴“……”
张副官“……”
☆、十一
苏周偏了偏头。
“无事。”
冷淡的语气里明显怒气盎然。
这回她不是迁怒张启山,而是真的怒了。
全身都是弱点的人,永远都是圈套。
没错,就在刚刚,若她想杀了张启山,必然动手。
命门、侧腰、心口,全部暴露在唾手可得的地方。
她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暗色。
张启山却是神色平淡的松了手,后退了半步。
椁里面高度不高,地上垫满了稻草,两三具背枪的尸体趴在地上。众人低头看,就看到尸体的动作和趴在床上那些一模一样,不由心中凌然。就见尸体后面一口巨大的石棺,放在车厢椁室的中心,因为沉重,底部的椁面都有点凹陷,整个车厢里,只放置着这一具棺材。
张启山举着风灯靠近,看到了棺材上的花纹和一些奇怪的痕迹,那是一块一块黑铁,浇筑在棺材的表面,覆盖了棺身和棺盖之间的缝隙。
黑铁上,刻了很多类似于道符的符号,非常复杂,张启山和齐铁嘴对视了一眼。
“棺有皮,皮带铁,铁包金,哨子棺。”齐铁嘴念着老一辈流传下来的口诀,目光依旧停留在张启山身上。
而苏周,却首先注意到了地上的铁钉,她半跪着,用手抚了抚。
随后站起身,果然,棺材四周的椁面上,钉满了一圈钉子,将石棺围在其中。
这些钉子都不是普通的铁钉,钉子的饼头雕刻着各种复杂的字,里外围着棺材在地板上钉了三层。钉子深深的打入木头里,苏周刚刚伸手一摸便满手墨粉。看样子这些钉子原来是存放在墨汁中的。
钉子种类很多,苏周不懂墓里头的行行道道,却知道,钉为困阵,甚至不以封为目的,是很低级的阵法了。
但这三层,每一钉都在位上,手法老道,钉子也不仅仅是普通的困水钉,里面那层,不下三个魂钉。
就不知是哪种魂钉了。
阵法一途,讲求风水,可见此人寻龙点穴的手法颇为深厚。
偏偏苏家不讲求风水铺阵,以杀伐辅灵入道,一时半会,她也看不出什么。
几人都准备开棺验查了,见苏周还盯着地上的钉子看,便停下来。
齐铁嘴凑到她面前,好奇道,“苏姑娘,可有什么不对!?”
“寻风困水探龙穴,”她指了指那哨子棺,“可若是这种棺,怕是没什么意义。”
苏周发现,困水阵加上魂钉,就为了困住一个所谓的哨子棺有点大材小用。
虽然齐铁嘴刚刚说了,有人冲着他和佛爷来的。
可魂钉……为什么要用魂钉!?
莫是自己不懂风水的问题么。
她见齐铁嘴脸色无异,还一脸莫名的望着自己,只好压下了这疑惑。
先当这个布阵人和齐铁嘴一样不认得魂钉吧。
一路上都是准备离开的老百姓,车开得很慢,到了张启山府上,一直到日落西山,那棺材才运到院子里。
苏周一直闭目养神,草率的处理了一下伤口。她知道张启山不相信她,索性也不说明,只暗暗积攒着力气。
她原还不懂什么是哨子棺,看着他们准备顿觉新奇,也没感无聊。
持锣用以惊马,张家人将双指伸入棺材洞口之后,如遇棺内异变,伴随尸毒,侵害全身,所以张家人在施展绝技之前,往往用一只琵琶剪卡住洞口,琵琶剪有索连着马缰,马耳后七分放置一只鸣锣,只要棺中有异,立即敲响鸣锣,惊马狂奔。马带动机括在瞬间收拢琵琶剪,将手臂剪断,可以保命。
☆、十二
用滚木将棺椁平放到院中,四周立即拉起帷帐,院子大门紧闭。
棺椁之上,有几道血迹,沿着棺椁的缝隙涂抹,不知道从何而来。帷帐没有合拢之前,能看到在夕阳照射在生铁斑驳的棺椁表面,显得格外丑陋。
琵琶剪和鸣锣早已备好,齐铁嘴提着锣,来到马的边上,看得出他非常尴尬。
却见一个张家的亲兵已经光着上身,在用烧酒涂满自己的左手。张启山围着棺椁走了几圈,似乎在预估棺椁里面棺材的尺寸。
张家亲兵全部用烧酒涂抹均匀之后,跳到棺椁之上,来到棺材孔处,转头看了一眼齐铁嘴。
苏周在不远处看着,发现那个亲兵年龄十分小。
她心中凛然,又想起那几枚魂钉来。
虽然不喜张启山试探的作为,但换了她,大战在即遇到来历不明的人,当场关押都是轻的。
她能理解张启山的作为,也不希望看到这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出事,最起码,战场上的儿郎不该折在这。
却实在想不出阻止的理由。
想了半天,眼见他们要开始了,她撇撇嘴,将缠在凤祭上的布扯了下来,声音颇冷的轻声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