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霜河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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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霜河白(上)-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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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陡然一寒,遍体生凉。
  兄弟!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喜欢一个,却嫁着另一个,一生无尽无终地折磨!
  她的女儿,怎能重蹈她的覆辙!
  她猛然起身,抱住女儿,“泠儿,你不能!娘一生的痛苦,你不能再有!”
  “娘?”倾泠不明白母亲这突然的激动为何,抬首,却看见母亲一脸的悲楚,身子竟然还微微颤抖着,不由慌了神,“娘,你怎么啦?”
  安豫王妃却只是紧紧抱着女儿,不语,眼中却有泪水滑落,冰凉而苦涩,“泠儿,娘不能让你重蹈覆辙!”
  “娘……”倾泠启口,想问,却最终只是轻轻承诺,“你放心,女儿会想清楚要怎么做。”
  那一日,安豫王妃在侯府用过午膳后,并未离去,依旧回到德馨园里。母女俩在园中走走看看,后又到书房,倾泠将近来看的书、画的画都取来给母亲看,两人一起看一起品,如此便差不多一日过去了。
  申时,安豫王妃才起驾回王府,倾泠亲自送母亲。
  从德馨园里出来,母女俩一路缓缓而行。安豫王妃一路都牵着女儿的手,几次侧首看着女儿,目光眷恋而不舍。
  经过花厅前的小花园时,隔着假山便听得前头有人唤着:“公子!公子!你慢一点儿!你这到底是要去哪里?秋家二公子住的园子,不往这边走啊!”
  “蠢材!本公子要去看秋家二公子,那还不是随时都可以的!本公子好不容易入了这侯府,当然是要去看我心心念念的美人啊!唉,自那日相见,公子我自此茶饭不思,已为伊消得人憔悴!公主啊公主,你可知区区我对你的一片痴心啊。”这公子声音清朗,只不过最后那一句以一种深长的吟哦的语气诵来,让人听得起鸡皮疙瘩。
  “得了吧公子。公主早已嫁给秋大公子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再且,小人也看不出你对公主有什么痴心,昨日你不还去了月香楼,对着榭月姑娘也是这么一段话的。”这位仆人显然是非常不以为然。
  “公子我对所有的美人都一片痴……”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人已转过了假山,已看着假山后的人。
  “公子,你倒是走呀,这过道太窄了,别挡着路啊。”身后的仆人推了他一把,然后转了出来。一眼看见假山前的人,顿时呆了。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敬熙伯家的九公子燕云孙及他的随侍。
  燕云孙手中的鞭子再一次掉落地上而不知,口中念念有词:“我的娘呀,我的老天爷呀,你让我见着这样的两位美人,可不是让我以后不要娶老婆了!”一边说着,一边那双眼忙个不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舍不得少看其中一个一眼,只恨不得多生几双眼就好,那样就可以分出来,这双看左边的美人,那双看右边的美人,这双看美人的脸,那双看美人的手,这双看美人的肩,那双看美人的腰……忙忙碌碌,痴痴迷迷,双眼转来转去,转到最后,便有些头脑发晕了。
拾肆 残红犹自多情舞(7)
倾泠看着燕云孙那般模样,忍不住又是轻轻一笑。
  “唉,美人一笑,倾城又倾国啦。”燕云孙那双眼一亮,痴痴地看着倾泠,“我若是皇帝啊,为着这样的美人,都愿意把帝位拱手让人了!”
  这刻,安豫王妃也不由被他逗得莞尔。
  燕云孙那双眼又是一亮,盯住安豫王妃,细细看着,“美!真是美!无处不美!所谓国色天香,便该是如此吧。”
  “放肆!”陪侍在旁的方珈轻叱道,“王妃、公主面前,不得无礼!”
  穆悰亦道:“九公子,安豫王妃驾前,不得无状。”
  “我乃为美而倾倒,哪里是无礼了。”燕云孙摇头,不过还是整冠一礼,“燕云孙见过安豫王妃,见过宸华公主。”
  “王妃,这位乃是敬熙伯家的九公子。”穆悰一旁介绍道。
  “敬熙伯?”安豫王妃目光一凝,落在燕云孙身上,“你是燕文琮的儿子?”
  “正是。”燕云孙被安豫王妃目光一注,顿觉全身飘然,摇头晃脑便道,“王妃认识我爹?何时认识的?可是年轻时认得的?听闻老头子年轻时亦是一表人才,若那时娶到了王妃就好,这样我便有如此绝世美人做娘亲,那区区我定也生得翩翩一代美男,到而今正可配神仙似的公主,也不用便宜了秋意亭那死小子。”
  “九公子!”方珈见他越发不像话了,顿时厉声喝道。
  被她这一声猛喝,燕云孙吓了一跳,这才转头看着方珈,然后又一脸殷切的笑,道:“原来是方女史呀,多年不见,你依然容颜如初,实慰我心呀。想当年你双十年华,正是貌美如花,区区虽则年幼,亦为你倾心,特为你写得情诗一首。奈何你面薄情怯,竟然扔火盆里烧了,糟蹋了区区的情意不说,实则是伤煞区区的心呀。”
  “你!”方珈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刻,众侍从不由皆看着她,见一贯温文大方的方令伊此刻满面通红,秀目圆睁,不由皆掩袖偷笑。
  “呵呵……”一声轻笑传出,却是一旁孔昭忍俊不禁。
  “哎呀呀,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小美人呀,失敬失敬。”燕云孙看得孔昭,又一番惊讶赞语。
  “九公子,你……怎可说出这等荒唐之语!”一旁的穆悰也拿这脸皮堪比牛皮的燕九公子无可奈何。
  这时跟着燕云孙的随侍醒转神来,忙过来行礼,“小人拜见王妃、公主,及各位大人、姐姐、妹妹。我们家公子向来只看得到美人,其他什么都入不得他的脑子,还请诸位就当他是个傻子,别与他计较了,也请王妃、公主千万别降罪于他。”
  若说燕云孙放肆得叫人惊讶,那他这随侍便也大胆得叫众人开了眼界。
  “哎呀,燕辛啊,亏得你跟随我这么多年,竟是不了解公子我。要知道这世间美人如云,我一双眼都看不过来,哪里还分得出工夫去看其他,去想其他呀。”燕云孙却是这般道。
  一直静静地看着的安豫王妃忽然如此道:“燕文琮那死板的性子竟然养得出这么个儿子,倒是难得。”
  这话一说出,不止众人惊讶地看向她,便是燕云孙也一整神色看着她。
  安豫王妃眼眸在燕云孙身上停留片刻,便转身,抬步离去。
  倾泠亦是看一眼燕云孙便离去,身后众随侍忙跟上。
  方珈临行前瞪燕云孙一眼,穆悰则是叹一口气,孔昭却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几眼才走。
  片刻工夫,假山前便只留燕云孙主仆两人。
  “公子,难怪帝都里老是传说着王妃与公主的美貌。”燕辛如此感慨。
拾肆 残红犹自多情舞(8)
“唉,这样的美人,为什么不在我们燕府。”燕云孙却是这般感叹着。
  而前边,安豫王妃与倾泠的对话却是完全不同。
  “这燕云孙看似言行*无状,可那双眼清湛有神,倒不似寻常的纨绔子弟。且眉宇间一派疏朗洒脱,这孩子活得很自在快活,帝都里倒少有这样的人。”安豫王妃是这样评价。
  身后方珈听着很想反驳,只不过动了动唇,最后,终是咽了回去。
  “女儿当日长街上见过他一面,那时便觉得他十分难得。”倾泠微笑道。
  安豫王妃看向女儿,倾泠亦转头看着母亲,彼此眼中皆是一份了然的笑意。
  送走母亲,看看天色亦不晚,倾泠心中思绪纷扰,便往梅园行去,想在那里静一静。方珈与孔昭陪着她,其余人等随穆悰回德馨园去。
  梅园里满园如火的梅花已凋落大半,枝上残梅疏落,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落红。一眼望去,似霞散锦断,虽有艳光绮色,却只是残艳衰色。
  “去一趟白昙山,想不到回来时,这梅花竟然就谢了。”孔昭看着满园的落花,微有惋惜。
  正说着,一阵寒风吹过,顿时枝头花落纷纷,地上落红起舞,淡淡冷香,绕风轻萦。
  “公主,以前看书时曾看到有‘落红如雨’的句子,可不正是说眼前么。”孔昭看着那风中飞荡的落花,不由得伸手去接,便有几片梅瓣飘落掌心。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倾泠却轻轻念道。冯延巳《鹊踏枝》
  “咦?”孔昭听着,然后笑道,“公主念的这句可比‘落红如雨’更合眼前情境了。”
  而一旁的方珈闻之侧目。这一句太过缱绻哀伤,以公主的性情,怎会有如此感慨?
  倾泠缓缓穿行于梅林之中,偶有梅瓣飘落她肩头发上。斜斜的冬阳在她周身洒下薄辉,疏梅残红自她身后铺展延伸,仿如一卷名画,虽笔色清艳明媚,神韵却是清寂而忧伤。
  方珈怔怔看着,脚下都忘了移动。
  倾泠在梅下的一张石凳上坐下,对方珈、孔昭道:“我在这儿坐会儿,你们自去忙你们的。”
  方珈想了想,道:“我去为公主泡壶热茶来,孔昭你陪着公主。”
  “嗯。”孔昭一脸乐意地点头。
  方珈转身出园。
  一时园中便只主仆两人,孔昭见公主只是静静地坐着,便也不去打搅,自顾自在周围的树下走动,间或看到了好的梅枝便折下,打算回去后插在瓶中。
  倾泠自袖上拈起一朵落梅。落梅依旧颜色鲜艳明媚,可到明日,它便该枯萎了。
  花无百日红,那人呢?
  这一园梅花,便在这短短一月间自开自落。而她这一生,是否要如这梅花一般,在这侯府,在这德馨园里花开花谢,幽独而过?
  一生,有多长?
  四十年?五十年?
  数十年,在这四面围墙间,等待着功名赫赫的夫婿。
  贤德持家,柔惠待人,做着宸华公主与将军夫人,帮衬着夫婿节节攀升,至那荣华富贵的顶峰,再迎来送往着帝都名门闺秀与贵妇,攀比炫耀,谋算陷害……年年岁岁如此,她可要?而她,能与那夫婿互为欢喜,互为倚靠?他可以数次延婚,他可以婚后数月不归,无只言片语,他……又怎会置她于心头?此刻,这府中只是一名婢妾,可日后呢?怕不是有更多的爱姬美妾,更多的戚以雅、吕以南。她难道要在这往后的数十年里,与这些女人日日争宠,月月暗斗?
  数十年……
  数十年就在这咫尺之间,与他……相思相望不相亲?
拾肆 残红犹自多情舞(9)
手一颤,落梅坠下。
  不得相亲便是相煎,情深缘浅又能奈何?
  可是,离开……远别母亲,一生不得见他……那又何尝不是煎熬?
  “哎呀!公主,我们可真是有缘啦,想不到这么快又在这里相遇了。”蓦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梅园里响起。
  倾泠闻声,侧首望去,便见燕云孙领着燕辛悠然而来。
  一枝红梅在手,本是潇洒踱步的燕云孙却在她侧首的那一瞬顿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那刻,已近夕暮。浅辉淡光里,她微微侧首,一道完美的侧影呈现于残芳落蕊中,眉间隐隐一缕凄绝哀艳,却清眸如冰寒,玉容如雪寂,仿佛遗世独立的遥远,偏一份孤冷,又触手可及。
  那一刹,仿似有什么在心头狠狠抓了一把,燕云孙觉得窒息似的闷且痛!
  “原来是九公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孔昭一见他,便道。
  燕云孙回过神来,面上自然浮起*的浅笑,“这是缘分,我本是随意走走,可天上的神仙菩萨们却将我指引到这儿来,想来就是要我与公主一见的。”
  扑哧!孔昭不由轻笑,“你怎么说话老这么有趣。”
  “那自是因为区区风趣幽默,人见人喜。”燕云孙挺胸扬首。
  后边的燕辛却暗中撇嘴,什么神仙菩萨,托那两只母鸡的福,现在帝都的人全都知道,入得威远侯府,一定要去梅园转转,很有可能在那里“偶遇”宸华公主。
  倾泠见燕云孙到来,既没起身离开,亦没言语,只是看一眼,便转回头,依旧静静地坐着。
  燕云孙却也无须招呼,自顾自走近,隔着约莫三尺之距止步,然后一撩衣袍,便席地坐下,唇齿含笑地看着倾泠。
  倾泠则如若未察,目光看着前方的一株红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燕辛早见惯自家公子的行为,只是等候在一旁,目光随意找了一株梅花瞧着,便不再移动。
  孔昭见公主没啥反应,便又自顾自寻梅折枝去了。
  于是,园中虽有数人,却是一片静悄悄的。
  当方珈提着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象。
  夕暮绯色里,人物俊美,梅花红艳,人花相衬,静默无言,如一幅完美的画卷,不可再添一丝一毫。
  可方珈还是走入画中,打破了那一片静美,因为府外已流言如虎,这府内可不能再传出什么。
  “公主,茶来了。”
  那一刻,静谧如一层轻纱,被一言掀起,随风而去,人人回过神来。
  “哎呀,方女史你来了。”
  “我现在是公主家令伊,九公子莫唤错了。”方珈眼角瞟一眼。
  “其实区区更喜欢唤你方美人。”燕云孙却是嬉皮笑脸的。
  “你……”倾泠忽然开口。
  燕云孙回头看她。
  “言己所想之言,做己所想之事。”倾泠看着那双似*还清湛的眼,“心下是何感觉?”
  燕云孙一怔,片刻后,他迎视倾泠的那双眼,轻笑,朗朗如日月入怀,“舒服。”
  “喔。”倾泠侧首,“得到舒服,必然失去更多,悔吗?”
  “不。”燕云孙摇头,“当初想得到时,便已决定舍去。”
  “嗯。”倾泠点头,起身,“得到与失去,上苍总是很公平的。”接过方珈递来的茶杯,手一转,递至燕云孙面前,“以茶交友,必如茶香,清醇绵长。”
  燕云孙惊异,然后眼中放出明耀的光芒,起身接过,“多谢。”
  倾泠再接过方珈递来的茶,饮两口,递回,“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说完转身离去。
  “公主有什么想得到的?”身后,燕云孙追问。
  倾泠脚下一顿,然后一声叹息宛若梅边轻风,“我所想的,如天边云水边月。”
  燕云孙一呆,怔怔地目送她离去。
  许久后,燕辛几乎要催促他时,才听得他长长叹息一声,让燕辛分外惊奇。自他跟着公子以来,所有的轻吟浅叹不过都是在美人面前故意为之,何曾听过他这等惆怅幽隐的叹息。侧首望去,却不见了那一脸**的笑,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默着。
  “这样的佳人,真是便宜秋意亭这死小子了。早知如此,当年我就是拼了命也该去当个状元做个将军什么的,或许……”
  或许什么,他没有说,只是怅怅然地回府了。
  
拾伍 半生空梦半生恨(1)
看着雍容淡定的王妃,蓦然间想起多年前风家老爷对王爷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个女儿亦是胸藏利剑、腹有畴略之人,原与你是佳配,奈何你们相遇太晚。
  安豫王妃回到王府时,正是薄暮时分。府前侍卫一见车驾到,即刻迎上,牵马搬梯,侍候王妃下车。
  入得府后,安豫王妃即对身边众随侍道:“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我这儿不用侍候,一会儿去跟总管知会一声即是。”
  “是。”众随侍躬身退下。
  待一干人走得干净,巧善、铃语两人伴着王妃回集雪园去。此刻正是晚膳之时,府里的人要么用膳要么忙着,是以一路并未遇着什么人。三人静静地穿行,经过前府回廊时,前方隐约传来窃窃话语声。待绕过转角,那话语声虽低,却可听得清楚了,从声音的方向可辨,那说话的人正隐在转角前一丛低矮的花树后。
  “陆成哥,这是我随虞夫人去华门寺时求的菩叶灵符。听说这灵符极是灵验,你带在身边,愿它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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