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手里,这是奴性?而既然江山不保,自问他再没必要帷幄天下,无法而不能,不如能者代劳,于天下苍生非难事。”
“妹妹……”沉香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进去。
我调过眼,看着自己凌乱的掌纹,轻声说:“如果还有一点机会可以走出去,就活着走出这皇宫,离开是非之地,好好活着吧。”
“乱世讨活,又何尝容易……”
“既然抵死熬到这一日,死了就太不值得,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好过困死在这口华丽的棺材之中。”
沉香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于是日日过去,长门宫依旧死寂而幽怨,余妃和身边几个宫妇焦头烂额,坐立不安,其余的人似乎也感染了恐慌,每日早早醒来,很晚才睡下。
我则在坐在槐树下张望着门外,看着长门宫宫口的侍卫渐渐变少,最后只剩五六人,心不在焉的守着。
我知道,或许,重生的一日就要来到了。
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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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四合之际,门口的侍卫又走了两个,其余两人魂不守舍,不时窃窃私语,看起来十分焦急。
余妃在房中走来走去,让姜姑姑急急收拾东西,所有人看到这一幕,无可避免的慌乱,纷纷开始准备起来。我坐在蒿草地里,用钝了的瓷碎片割着蒿草,偶尔抬头看她们心急如焚,心里却更加轻盈起来。
不知为何缘故,余妃突然从房中疾步走出,指着我大吼:“把着贱妇给我绑在树上,快,快绑。”
姜姑姑不敢靠近槐树,狠狠踹了旁边人一脚,狠声骂道:“还不快去,快绑了那疯妇,不然你就去死。”
沉香上前求饶,却被狠狠踹到一边,有人七手八脚的上前,把我拥草绳紧紧绑在槐树上,面朝土墙,传说中,是那女人一头撞死的地方。
我未曾挣扎,只是把磨得十分尖锐的瓷片握在手中,她们慌乱至极,七手八脚的胡乱绑好我,像是唯恐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纷纷逃窜。沉香远远看着我,无能为力,我扭过头,看着余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进进出出无数次。
天黑的很快,初夏的夜晚并不暖和,虫蚊萦绕,露深风凉,没有食物,也不准许任何人给我送水,身上的草绳将我牢牢捆住,动弹不得。时辰久了,草绳勒入皮肉,刻出深深印痕,针刺一样疼痛。
一夜未眠,房中的灯光也是亮了一夜,天还未亮之际,远处传来尖锐声响,像是兵器交接的声音,声音起初很模糊,而后越来越清晰。
就在天光熹微时候,长门宫的死寂终于被打破,宫门似乎被踹开,外面闯入几个人,也就是在同时,房中有人出来看个究竟,我只听到姜姑姑急切的喊了声:“陈公公。”
然后是太监那尖声细气的声音:“动作要快,没时间了。”而后传来尖叫声,惨绝人寰,我心一沉,看来时候到了。
可这种光景才开始,门外又闯入一些人,我看不见树后来人到底是谁,只听到太监的尖叫声,压过了刚刚歇斯底里的宫妇的哭叫声,跟着我闻到焦糊味道,很浓重。
似乎所有人都在奔走,无头苍蝇一般,我费尽一切气力,扭曲手腕,用尖锐的碎片一点点割着坚韧的草绳,一夜下来,绳子仍旧没有割断。
燥热,焦糊,我能感知身边的东西燃烧起来,尖叫奔走的人声越来越小,我不敢太快,生怕手里的瓷片掉落,我便再没有生还的机会。而就在此时,有人突兀扑倒在我脚下,她匍匐,伸手血流不止的手,扯住我的袍子。
“沉香。”我喊她,沉香微微抬头,白色的衣衫染了血色,幸而不多,应是没有致命伤。
“快走,叛军就要攻陷皇城了。”她勉强站起身,踉跄,虚步,用牙齿狠狠咬扯草绳,唇齿破裂,满嘴的鲜血。
我被松绑,沉香拼命推我:“别从大门出去,你翻过这墙,从后门走,这时候他们应该从东面的宫门攻进来的,但是那些人已经被杀光了,你从北面后门出去,说不定可以跟着皇上随行的人一起混出去。快走吧,千万小心。”
“沉香,那你……”
“快走,你要离开这里,好好活着。”沉香又推了推我,有些体力不支。
我的确想带着沉香一起离开,无论如何,这两年的生不如死,若是没有她肯伸出手,怕是光靠忍是熬不到今日的。可我不能,或者说,还没有资格带着她离开。
“先跟我走,到了安全地方,我必须留你下来,因为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扯起她手臂,撕破宽袍衣摆,用力扎紧了她的破处:“能走则走,生死关头,你只需要为了你自己着想。”
沉香执拗,被我拖行,我有些微怒:“时间不多,我们需要抓紧。”
我扶着沉香趟过蒿草,看见有人伏在那里,背后一刀,深彻的伤疤,正汩汩流血,那人在呻吟,我走过方才看见是余妃,她颤抖侧头看我,嘴角的血迹未干,眼神涣散,她朝我伸出手,却被沉香一脚踩下去。
“救我,救我。”
我缓缓走过她身侧,不轻不重的道:“娘娘,先皇去了,你也早该跟着去了,能活到今日,老天还是怜惜你的,如今你的生时尽了。”
余妃瞠目,血喷出口,浑身抽搐。
“她也有今日。”沉香不屑道,转身跟着我离开。
从长门宫的宫墙翻过,那已经是我两年不曾看见的景致,我唯一一次来到这便入了长门宫,此后未曾走出过一步,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正确的路。
兜兜转转,看见到处破落一片,一簇簇燃烧而未燎原的团火,遍布御花园的各处,而远处有浓烟腾空,应是院落被烧。
“北门在后面,我们不要从宫殿那面穿过,从小道走,过了桥就近了。”
我点点头,按照沉香的吩咐绕过宫殿处,从御花园边缘的小路逃走。沉香体力明显不支,可我没有太多时间,只能将她安置在离北门最近的地方,剩下全凭她自己造化。
绕了许多路,却看不见人,只能看见燃烧的楼落似乎越来越多,尖锐的声响欲近。
“沉香,你指的路可是没错?”
沉香也似乎有些犹豫,慌张的不住战抖,张望了周遭没底气的回答我:“应是没错,从前我是走过的。可为什么没有人,皇上若是离宫,必然走这一路,那些逃命的宫女和太监们呢?都死光了吗?”
我再看身后,情况紧张的超出我们预想,怕是走错了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听天由命的走下去,折回去已然不现实,叛军攻陷皇城,必定杀红了眼,但见不是同盟,一定刀起命留。
“罢了,先过桥,过了桥再说。”
我扯着沉香,跌跌撞撞爬上了桥,站在高处看的更清楚,回头之际,看见远处红黑色相间的大旗迎风招展,气势雄然,仿佛喊杀声,锐器刺入皮肉的闷钝声都能听得仔细。我看不见御林军的影子,只能看到那些黑色衣衫铠甲的人,像是慢慢泛滥的潮水,只朝金碧辉煌的皇宫涌进来,渐渐淹没。
“快走,沉香,不然来不及了。”我死命扯着她胳膊,她却身体沉得要命。
“你走吧,只要你能活着走出这里,我便安心了。”沉香看着我,目光又从我身侧划过去,眉目一松,视线有了焦点:“妹妹,你命中富贵,总有人为你惦念,打算,日后你会过的更好。”
我顿了顿:“沉香……”
她笑笑:“重沄,皇上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闻言一怔,垂眼看她目光,却见她看向我身后,我侧身,瞥见桥下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身侧还有几个慌乱的太监,侍卫并不在身边,应该还在不远的后面,赴死抵抗。
痛,熹微天色之间,那一抹刺目明黄色再次扎疼我的眼,时隔许久,胸口间那噩梦般的记忆又浮上心头,狠狠的被揪紧,抽成一团,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
“你果然是他身边的人,沉香,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我放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步步迈下阶梯,边走边道:“放心,他应该会带着你一起走,沉香,好好活着,这句话你我当共勉。余下的日子,你仅为着你自己讨活吧,你的命属于你自己。”
“妹妹,妹妹……”身后的呼喊声被愈发清晰的兵器交接的尖锐声音盖住,我步履缓慢,从桥上踱步到桥下,再走上阶梯,走到殿上,目光始终不离那一身熟悉的明黄,那张熟悉的俊秀的面孔,我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去无波无澜,微微衔着一抹笑,目不转睛。
李哲不动,任凭身边的太监怎么劝,也不为所动,风撩起他衣袂,熹微浅光之下,男子玉容渐淡,眉目之间只有微微轻蹙,那不是愁,只像是少年时候执拗的要跟某个让他不甘的人,分算个清楚。
“皇上,您快跟着奴才走吧,前面御林军抵挡不了多久,北门的马车都备好了,您不可再耽搁了。”
我一步步靠近,那太监见李哲直直盯着前方,便调头张望,见来人是我,面露惊恐,着忙大喊:“快杀了这疯妇,快,护驾,护驾。”身后涌过来几个太监模样的人,肩膀上有包袱,脸吓得惨白。
“你们都下去,容朕跟她说几句话。”李哲倒是突兀的镇静自若,挥挥手,翩然姿态不凡,仍有风采。
“皇上……”
“殿后候着。”李哲态度不容置疑,老太监不甘的退到一边,念念道:“奴才再一旁候着,皇上长话短说。”
我走至他身前,凝眼看他眉目,一如从前的俊秀,没少了风流蕴藉,也没多了老练阴沉,他撩眉,嘴角微微带笑:“重沄,别来无恙。”
我在他面前一步之处停住脚,风带着他身上的馨香,仍旧清晰可闻:“李郎,如是照顾,我便留得一条烂命,无所谓无恙,也无所谓有恙,只是还活着,正如你所见。”
李哲轻声一笑:“你恨我,可你也该知道,我不得不这么做。从头到尾,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愿做任何解释,个中道理,个中利害,以你的心思,应该猜中十之八九。几欲得到的,未必能得到,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
“包括让我活着?可你知道我为何要活下去?”我仰头问他。
“让你活下来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再次见到我。”他答得轻而易举。
我笑出了声音,肩膀无可抑制的跟着颤抖起来:“你曾经是我的李郎,可李郎已经死了。”
我顿了顿,微微倾身,朝他靠近:“你还不够心狠,不如像处死珍妃那样也处死我,说不定你还会颐养天年,看子孙萦绕膝下,坐享天伦。”
只是眨眼间,手中那尖锐的武器露出寒光乍现的尖角,我几乎用尽全力准确的朝李哲的腹部刺去。
原来人体是如此的脆弱,尖锐刺破皮肉,只有微弱的一点闷钝声,然后是柔软的触感,手掌隔着瓷片,都能感到,锐处如何利落的割破皮肤,穿刺进血肉。
也就是一瞬之间,手掌感到温热,滑腻而濡湿,我嘴角始终带笑,轻声问他:“你仁慈的放我一条生路,以减少你罪孽的办法其实一点都不好,李郎,你说的很对,我害了你,我当真是害了你。”
李哲不动,连表情都不曾有过细微变化,仿佛早已预见一般,只是微微垂眼看着我的脸,伸手,扶上我右眼角下的那颗朱色泪疤,喃喃道:“若说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除却所有顾虑和无可奈何,只是从私人情爱角度,为自己所做,也只有这一件事而已。
重沄,你不可以死,至少不能在我前面先走,不论如何生不如死,只要我知道你活着,我就能安稳的过一朝一夕,就算天下人认为我自私冷酷,我也认了。”
我的手在颤抖,仿佛那锐物是块烫手烙铁,让我无法把握,心口一跳一疼,一呼一吸之间,似乎烧坏了气管,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我从不会因为男欢女爱失去这江山,所以我下得了任何狠手,可我又有私情私爱,所以我必须让你活着,跟我一起,活在这个皇宫之中。
赵家谋逆自然有蛛丝马迹,萧铎山是帮凶,我也有足够证据,他们一定会死,只是时间早晚,可如果晚了,你便保不住了。”
我眼眶胀痛,许久没有流泪,似乎已经渐渐忘了流泪的方式,我流不出眼泪,所有情绪憋在心里,像是随时都能爆炸的火山,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刺入他下腹的锐物扭转了半圈。
他动动眉角,笑了起来:“重沄,何不将它一推到底,彻底了结你我之间的恩怨?”
我缓缓收回手,满手的鲜血在晨风的吹拂下阵阵发凉,血顺着我手指,一滴滴落在汉白玉地砖上,我稳了稳身体,看着他:“你我之间的爱恨跟着从前的我死透了,我如今以灭门之仇如此待你,你何须死的那么急,你该想得更多,趁还有时间可去想。”
李哲挺立不动,直直看着我,任凭血滴在石砖上汇成刺目的一滩,身后的老太监发现异常,大惊失色的朝我扑过来,却被李哲抬手制止:“下去。”
老太监跪在地上,哭花了脸,念念不停。
我们对看,仿若再无旁人,我看见天光放亮,从他身后渐渐泛出天际,他那么看我,一如从前,含着笑,目不转睛,温柔的快要把人淹没。
直到他流血太多,已经踉跄的站不稳身体,方才淡淡道:“死在你手,总好过死在他们手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话语刚落,他应声倒地,明黄的袍子上绽开一朵硕大鲜艳的蔷薇花,怒放的让人心惊胆战。
“皇上……”后面跑过来几个人,准备将我当场击毙,我僵直身体,动弹不得,只是垂眼看着躺在地上仍旧与我目目相对的李哲,呼吸要停了,心跳也要停了,那种心如刀割,翻天覆地的感触,在胸口乍然爆裂。
哀伤,无尽的哀伤,不是因为被牺牲,不是因为被辜负,不是因为漫无目的的等待,而是对于从前一步步步入到死局之中感到寒彻心扉的绝望。
这世间总有我这种人,从出生,到死亡,需要按照既定的路线,一日日的挨近无底深渊悬崖,挨近死亡无奈,我能做的,只有清醒的看着,然后用无路可走的逼迫,将自己赶上绝路。
“嗖”,有东西极快的从我耳边,身侧疾逝而过,穿越空气,带着凶猛的力道,一声声,划破长空,也刺入眼前一具具身体之内。
我站在李哲面前,不躲不闪,老太监把他抱在怀里,哭嚎着死命将他往后拖,灰白的地面被蹭出长长宽宽的一条血迹。
我始终未动,身形正好挡在他们前面,于是,身后的箭雨停了。
我听见远处有声音传来:“萧重沄,原来你还活着。”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扭过头,但见白玉桥上走下来一人,白衣胜雪,亮甲刺目,闲庭信步一般,悠然而来。
他在笑,那双眼深如幽然夜空,微微泛着寒亮,凉到人心里。
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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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没有一个时辰会像此时此刻,让我感到一种彻底的解脱,满心的仇恨,怨念,不甘,刹然消失的分毫不剩。
天地之间空旷一片,仿佛连身体都失去力量,有种欲飘然随风而逝的虚空。风又起,鼓起我宽大丑陋的黑色宽袍,撩起披散的头发,似乎就要灰飞烟灭了一般。
我转过身,看着男人欣然踱步下桥,嘴角衔着的笑容,一脸的丰神俊逸,从身后一行骑马的士兵前走近我,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小姐……”那人一身盔甲,看不出模样,却在张嘴的瞬间,撩动我神经最敏感的触点,电光火石般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