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萍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长相堪称精致,面部的线条很柔,额头饱满光滑,但她却似乎意识不到自己有多美,从来没有过多的修饰自己,现下,她头上只插了一支玳瑁ju花簪,衬映着满头的青丝,简约而含蓄,却不失雍容之美。
她抱过啼哭不止的我,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襁褓,口中哼着好听的歌,轻凝着我的眸子,含着晨露般宁静的水漾,目光极尽温柔,我瞧着她这样的眸子,不知不觉沉陷进去,但被白喜凤掐过的疼痛还在,我依旧瑟缩着肩膀。
沈萍用手抚mo我微蹙的额头,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撩开我颈边的棉被,目光随之一冷,口中喃喃道:“她这是怎么了?对小小孩儿也下得了手。”
这话却被坐在一边吃差点的李玉莲听着了,她忙放下手中的杯盏站起来,凑过来看我,惊道:“哟,这是谁干的?”
说完,自己先叫了起来:“不会是刚才走的那位吧?我说呢,小薇子前一刻还好好的,由她手抱过就哭了起来。”
我娘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李玉莲将我颈上被掐那儿的领子撑得大大的,方便我娘看个仔细:“姐姐,你瞧瞧那人做的好事!”
我娘一看我脖子上那块地方都红肿了,眼圈儿一红,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看到我娘的泪,我觉得心里很舒坦,这是她在乎我的表示吧。
可是,她却转过脸去,对着沈萍哭诉:“你瞧瞧,我不过是生了个女儿,就被府里的人骑到头上来了,白喜凤这样的人都敢当着我的面作践我,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姐姐,你别伤心,白喜凤她算个什么东西!进了府里这十几年,别说给老爷续香火了,肚子平平坦坦,一点动静也没有过,这要换做是我,在府里连大气也不好意思出了,她倒好,在人家家里作威作福,倚老卖老,真亏她有这个脸!”
李玉莲趁机痛骂白喜凤,一半算是宽慰我娘,一半算是宽慰她自己。
“玉莲,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娘大概是听得心里舒坦了,用帕子擦着眼泪,小声道:“我听说,白喜凤以前有过一胎,可怀了没到两个月就折了。”
“啊?”李玉莲杏眼圆睁,露出那种听到八卦后兴奋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压小了声音,“真有这回事吗?”
我娘点了点头:“就是因为小产事后处理不当,她之后再也没能怀孕过呢。大概是因为这样,性格也变得越来越乖戾,看谁家的孩子都不顺眼。”
“哼,别人有自己无,她当然会不高兴了。”李玉莲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
沈萍淡淡地接过她的话:“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她不像我们年轻,还有着指望。只是,真不该拿小薇子撒气。”
她这话说完,李玉莲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或许是觉得没趣,坐了没多大一会功夫,李玉莲就离开了。
我娘送她出去,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渐渐远去,等她走了很久,我娘依旧没有回身,只是愣愣地依靠在门栏上,萧瑟的夕阳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萍抱着我走了过去,我娘眉头一如既往蹙着,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薇子今天满月呢,你选好时辰了没?”沈萍轻轻地拍了拍我娘的肩膀。
我娘恍惚回过神来,一脸茫然:“什么时辰?”
沈萍一愣:“哪家的孩子满月不落胎发?还得给小薇子洗个澡呢,洗完澡,落完发,就能出去见人了不是?”
我娘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重又变得迷离起来:“天都要黑了,老爷还不来,这孩子生下来他就不曾见过一面,他根本就是把我忘了。我……我以后可如何是好?”
听得我娘如此颓丧,我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串依依呀呀的儿音出来。
“看,你这么消沉,孩子也不依呢。”沈萍慰抚地摸了摸我的脸,想说什么,却见我娘一脸的痴迷,显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便只有叹了口气,拿了一串铜钱,让翠缕出去寻个剃头匠回来,自己则去打了一盆子热水,把我从襁褓里抱出来,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为我擦拭身体,擦完了,又找了身新衣服为我穿上。
不一会儿,翠缕领着个穿灰袍子的剃头匠进来了。那人举着剃刀,小心翼翼地将我头顶上为数不多的胎发绞了下来,交给沈萍。
沈萍将我的胎发搓成一团,从自己身上取了个金丝编成的络,将发装了进去,然后挂在床头,叮嘱翠缕“无论如何要看好,这是小薇子的命根子”云云。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娘依旧跟木人一样坐着发她的愁,目光好像在我们身上,又好像不在。
当沈萍将已经被修整得干干净净的我送到她怀里时,我努力地摆手蹬脚,将她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她用悲切的目光和我对视,那眸子里殊无光亮,只如死灰般沉寂。
我心中一个咯噔,此前我很少有机会和她对视,从未想到她的绝望,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我不禁有些慌乱,咧开嘴巴,对我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知道我的笑必是甜美纯真,因为娘的眼睛一亮,眸中泛出柔光来,这一个月,我是第一次看见她用这等温情的目光凝视我。
她抱住我,用她冰冷的面颊贴着我的脸,动作极尽温柔。她的眼泪,像是液体的珍珠一般,带着冷清的光泽,浸润着我娇嫩的皮肤。
娘是爱我的,她的眼泪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说任何话,我却清楚地听到了她向我说抱歉的声音。
我心里甜甜的,虽然受了这么久的冷遇,但是一切还不太晚。但愿我的笑容,能给她干涸的心田带来些许的润泽,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也许明天一早醒来,她就会发现,其实没有男人的关爱,她也一样能很好地火下去。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睡了这一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娘就在我身边。她的呼吸平稳而安定,从来未有的祥和,这也让我的心里格外舒坦。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在翠缕的惊呼中睁眼醒来,看到娘半悬在房间里的身体。
我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这个陪伴我走过穿越的最初岁月的女人,就这样仓促地离我而去了,在我心底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遗憾。
很久以后,我还在想,如果当时我的眼光再敏锐一点,应该不难发现我娘的生存信念已被消磨殆尽,她在我面庞上流的那些泪,不单单是出于悔恨,更多的,是出于将要决绝的不舍。
如果我能察觉到这些,也许我会竭尽所能地做一些事情,那么,她年轻的生命可能就不会如此轻率地消失。
我切实地感觉到了心痛,还有自责,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如果再有这样的人出现在我的周围,我,乐薇,一定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演,一定不会。
只是,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想得有些远了,我才满月,娘就没了,不要说拯救别人了,以后的日子,谁来拯救我呢?
正文 第四章 五娘
写在前面的话:开头几章要交代小乐薇的出身背景,所以难免琐碎沉闷一点,请看文的亲们担待点,从5岁开始,文文基调会变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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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娘大殓的那一天,我头一次看见了我的爹爹,乐少甫,白渚国的户部侍郎,在东圣朝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合身修长,穿着灰白的麻衫,白净的脸上只是冷清的沉寂而已,殊无哀痛,在我娘的牌位前进了三柱香后,他便将自己融入群众的洪流中,与宾客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似乎丧却一位枕边人这样的事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损失。
事实上呢,娘的死也的确算不上什么损失的,因为爹爹虽然是一介读书人,却也是一个狂爱惹桃花的人,听说他在外面的相好知己无数,这应该不是捕风捉影,单看看家里的数目庞大的妻妾群就知道了。
而且,有趣的是,纵观我爹的娶亲纳妾史,他所讨的女人,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再沦落到勾栏,越来越偏向下里巴人,或许,在男人眼里,家花总是没有野花香,如同酒一样,宫廷玉液总没有山村杏花酒来得爽洌。
娘大殓这一天,我还见到了传说中的二姨太,她叫安歆,一个相貌很平庸的女人,却因为手里牵着着我爹唯一的儿子,乐钰,而脸上挂着骄矜的笑。
安歆本是焦夫人的陪嫁丫头,据说当年焦夫人嫁进乐府之后,因为多年无所出,便设法让我爹收她做了二房,为的就是让她帮助生育,保住自己在乐府一姐的地位。结果,安歆的肚子很争气,不出一年,便生下个十斤重的大胖小子,焦夫人也大感欣慰,与安歆遂以姐妹相称。
不过,这对姐妹,真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吗?我很怀疑。她们两个,对乐钰的争夺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
镜头一:乐钰一进屋,就小鸟一般挣脱了安歆的手,亲昵地钻进焦夫人的怀中,一口一个大娘地叫着。焦夫人呢,则一脸慈爱地搂着他,嘴里连声叫着“我的儿”,变魔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金锞子,塞到这乐钰手里。
镜头二:安歆在一旁看着,咬着唇,死死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恨声召唤着“儿子,大娘忙得很,快别添乱了,到娘这里来。”
镜头三:乐钰作势便要走,焦夫人不肯放行,双臂用力从背后揽着他,依旧旁若无人地说笑。
镜头四:安歆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手也开始颤抖。
我看不下去,算了,这又不关我的事。我闭上眼睛,考虑起自己的问题来。
当天,前来吊唁的人们,除了对着我娘的排位落泪外,都不约而同地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跑到我的襁褓边,无限怜悯地看着我,叹息着:“这娃娃这么小就没了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我心里也是默默叫苦,一生下来就爹不疼娘不爱的,现在连个庇护伞都没有了,老天这不是要绝我的路吗?
后来的事情,似乎证明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等到当天的宴客结束之后,沈萍将我从翠缕手中接过来,径直抱到了我爹面前,当时这个对我而言相当陌生的男人正在陪着最后一批宾客喝茶,言笑晏晏。
“老爷,小薇子以后就交给我待吧。我和如兰是好姐妹,日后一定会在这孩子身上尽心。”沈萍开门见山,她当时身着一身雪白杭绣的裙子,虽在我爹面前微微曲着身子,神态却如一支白莲般清挺。
我爹微微皱起眉,似乎是不高兴沈萍当着宾客向他汇报家事。
可是,他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宾客就开始对沈莲大加赞扬了:“乐大人,果然治家有方,府上的这位夫人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主动收留亡人遗女,的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我爹听得这话,脸上顿时笑意盎然,相当和蔼地对沈萍道:“难得你对如兰一片诚挚之心,好吧,乐薇以后就由你来管教,日后你的月银加倍。”
沈萍微微垂首:“谢谢老爷成全,谢谢各位大人美言。妾先告退了。”
说罢,抱着我款款地离开,留下几个宾客在身后赞口不绝。
不知道沈萍看见了没有,反正我是注意到,一直坐在我爹身边陪着客人的焦夫人,脸上是大大的不快。
我想起了一句名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暗战。
穿越过来之前没少看宫斗家斗之类的书,莫非那种戏剧性的事情,也会发生我的身边?
不管怎么样,我的人生算是有了基本的保障。而且,我何其幸运碰到了沈萍这样温柔的女人,比起我娘来,她似乎更懂得如何做一个监护人,对我疼爱有加,每每凝视我时,那双美目里的温柔,简直多得要溢出来。
不过时间长了,我发现沈萍其实也是一个寂寞的人,甚至比我娘还要寂寞。因为我娘身边,好歹有个翠缕,而我的出世,也证明我那花心的老爹至少曾经跟我娘亲密过。
但是沈萍呢……在我五岁之前,我没有见我爹进过她的院子一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之间非但不恩爱,相反还是有积怨的。沈萍本是京官之女,虽然比不得焦夫人来头大,却也是名门之后,本来绝无可能做人家的妾的。
她从小就跟一户官员定有姻亲,可惜,还未过门,那从未谋面的夫君就得了伤寒不治而亡了。就这样,沈萍落了个克夫的名头,才到二八的年华,却再也没有人上门提亲,嫁给我爹应该是无奈之选。
沈萍待字闺中时,就是雁安城里有名的美人儿,琴棋书画又无一不精通,可以说是智慧与美貌并重,据说,当时他要纳沈萍进乐府时,焦夫人深感自己的地位会受到威胁,还曾竭力反对过这门亲事呢。正因为这样,娶沈萍进门后,我爹当捡了个宝贝,欢喜得不得了。
可是,新婚之夜,我爹竟然被沈萍挡在了洞外之外,怎么也不肯放我爹进去。原因是,前夫的丧期三年未满,做为未亡人,她不能行逾矩之事。
沈萍不肯开门,老爹在抱厦凑合着睡下,气闷难当。他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何况给他气受的还是个女人。老爹辗转到半夜,越想越郁闷,牛劲上来,冲到沈萍门前放下狠话:“你今晚若不让我进去,此生我都不会踏进你房门半步。”
看看,我老爹就是一个这么有骨气的人。他原以为,这样的话放出来,沈萍立马就服软了,肯定会乖乖地给他开门。
不料,沈萍的骨气竟不在他之下,任凭我爹一个人站在冷风中嘶吼,将鸡翅雕花的门擂得山响,沈萍别说开门了,“梗纠纠在床上死挺着,连个身都没有翻”——这是当夜在她房里伺候的小丫鬟则喜的原话。
怨恨的种子就在这对铁骨铮铮的男女间种下了。我爹说到做到,反正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少一个沈萍不在话下。沈萍呢,也是清心寡欲的一个人,没臭男人在身边,她反倒乐得清闲自在,整日弹琴观鹤,绝不似我娘那般离了男人就活不成的小女人。
我知道了这些内幕之后,才了解沈萍为什么会唐突地在满座宾客面前提收养我的事。我爹是个好面子的人,宾客对沈萍的义举交口称赞,他怎好意思拒绝?
若非如此,我爹恐怕根本不会给沈萍这个机会把。
我不由得更加佩服起沈萍来——对了,直呼她的名字好像不太礼貌,我都叫她五娘的。
五娘是个相当磊落的女子,和她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对她的倾慕越多。所有的人都建议五娘向我隐瞒她不是我亲娘的事情,可是五娘却在我会说话的第一天,就开始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我的娘另有其人,我娘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托付她来照料我,还不断地告诉我,我娘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非常的爱我。
我听到这话时,心酸又感动,这是我听过的最美丽的谎言了。
我一岁到五岁的人生乏善可陈,这其中发生的事情,用几句话就能概括了,当然,由于我生活圈的局限性,这些所谓的大事,其实都是些婆婆妈妈的事。
第一,我爹的私生活变本加厉地开放,经常流连夜店(青楼、乐坊之类)不归。
第二,除了二姨太外,其他的夫人姨娘依然没有生育。
第三,重点来了,二姨太安歆,也就是为我爹生下唯一一个儿子的那位,竟然又添了一个儿子,在乐府所有女眷中,风头顿时无人能及,她们议论说,安歆是这府里的霸星,将其他人的运气都占完了。而且据说,她已经开始和焦夫人平起平坐,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
我想,那应该是迟早的事情吧。
正文 第五章 寿礼
“小薇子,快点进屋来,有好吃的。”五娘站在湘竹帘后,召唤着我。
我蹲在地上,看着成群的蚂蚁在万字芝花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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