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少年微笑:“给你起名字的一定是个聪明人,人生如梦,一梦南柯。”
小南柯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好奇道:“哥哥,那你呢?”
少年的唇还是温柔的弯着,轻声说:“李寻欢。”
闻声南柯竟然笑了。
她不明白父母都是要孩子立志,怎么会有人让孩子寻欢。
直到许多年后南柯才渐渐明白,其实起这个名字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因为人生快乐的事情,本就不多。
值得寻找的快乐,便更少。
雪又在寂静中从苍穹飘落。
他们坐在路边的旧桌旁,很鲜明的感到了严酷的寒意。
李寻欢凝视着飞雪落在被南柯拒绝的狐裘上,思绪已不知飞向了哪里。
南柯喝下最后一口汤,才道出心底的疑惑:“哥哥,今天那些人是想要做什么,他们从哪里来?”
李寻欢回神答道:“他们是苗疆极乐峒的人,拜五毒童子为师,时常来中原为非作歹,干些丧尽天良之事。”
南柯眨眨眼:“那他们说的那个菩萨是…”
李寻欢愣了愣,忍不住笑:“大概是指五毒童子的干娘大欢喜菩萨,那也绝非善类。”
南柯似懂非懂的记下,大约是不再那么局促而陌生,忽然弯起眼眸:“哥哥,那你是侠客吗?”
李寻欢摇摇头,欲言又止:“我…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以后,也只能是一个普通人。”
南柯道:“不会的,你有那么厉害的武功。”
李寻欢问:“你懂武?”
南柯摇头。
李寻欢笑:“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南柯艰难的思索了片刻,很肯定的说:“不会再有人比你的刀更快。”
李寻欢垂眸:“刀快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有很多东西,都不是刀可以解决的。”
南柯困惑的陷入沉默。
那隐约透露出的忧郁转而消失,李寻欢又回复神采,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南柯很难得变得轻松的脸顷刻黯淡,她摇头说:“不用了,离这里很近。”
李寻欢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让这个孩子难以招架的目光。
南柯终于还是伸出了手,指着对面说:“就在那里…”
李寻欢侧头看向在这冬日也未显得萧条的大宅,又慢慢的看向院外石路边,那破旧到简直如同乞丐的竹篓和破被。
南柯抓着自己的衣角,笑得不太容易。
难怪这个孩子,冷静沉着的已经不像孩子,难怪她在遇到危险时可以不向众人求救,难怪她小小年纪就要独自面对生计大事。
因为她已经失去应有的幸福,已经懂得世间冷暖,已经习惯红尘淡漠的真相。
如此幼稚的生命带着如此尖锐的坚强。
刺的让人心痛。
李寻欢忽然牵起南柯细瘦的胳膊道:“和我走,我给你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闻言南柯一如既往的摇头,想要抽出手臂。
李寻欢又道:“我们是朋友了,我可以帮你。”
南柯还带着童稚的脸泛起了丝倔强:“但我没有可以帮你的。”
李寻欢说:“你请我喝了酒。”
南柯说:“是你先救了我的命。”
李寻欢又道:“我救你是因为我喜欢听你唱的歌。”
南柯愣愣的抬头看着他,好半天才问:“所以,我只要给你唱歌就好了?”
李寻欢拉起她,留下南柯那几枚铜钱,边朝大路走去边干脆的说:“很对。”
李园。
浑厚古朴的烫金大字印在匾额上,高悬于门。
南柯有些胆怯的瞅着那比自己大得多的石狮子,还有似乎能将人吞没的深深宅院,根本不敢入内。
她想到这位哥哥的家世不能普通,但事实依然令其惊诧。
虽然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却知道这个地方,住的是朝廷显贵。
大风又夹着飞雪袭来,打在皮肤上是生生地疼痛。
南柯缩着脖子,偷偷看向身边这位十四五岁的少年。
见状李寻欢再次露出友善的微笑,拉着小女孩大步走了进去。
入眼已是极冬的景色,那些树木和假山已经被积雪覆盖,但是打扫得很干净的廊阁和路面,依旧带着让南柯不敢迈步的距离感。
她低着脑袋,只跟着李寻欢的白靴向前迈步。
好在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已有了不需要怀疑的信任。
她相信他是为她好的。
正走着神,一个温柔的女声随着阵阵香气迎来:“二少爷,您回来了?夫人正找你呢。”
南柯恍然抬头,看到位美丽的侍女,便胆怯的咬住了嘴唇。
李寻欢把狐裘交到她的手中,回答说:“我知道了,我爹呢?”
侍女道:“老爷和大公子都去了张大人那里,还没回来。”
李寻欢点头。
侍女对这南柯好奇问道:“这个孩子是…”
李寻欢说:“是我一个朋友,正巧,你带她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我先去见我娘。”
话毕就拍了拍南柯的头:“不要怕,我一会儿就来看你。”
南柯点了点脑袋,李寻欢便朝着另一段石路朝内院离去。
侍女很温柔的拉起她已经冻僵的手,笑道:“和我来,不用紧张,二少爷总喜欢交各种各样的朋友,但像你这么大的小妹妹还是头一个。”
南柯轻声问:“李大哥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侍女带着她边走边说:“我家老爷在朝里做尚书,大公子今年刚中了探花,可能开春就要到外地为官。”
南柯垂下眼眸,心下茫然。
但除却茫然,她还是感恩的。
她甚至明白这个道理:滴水之恩,要以涌泉相报。
温水。
南柯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接触过这样值得珍惜的事物了。
她站在雾气缭绕的浴室里,缓慢的爬进乘着温水的木桶。
暖意顷刻就包裹住全身。
水面上还荡漾着冬日里难得见到的花瓣,温热的香气,让她想起母亲的慈爱。
痛苦打不倒人,幸福却教会人脆弱。
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浴室里,南柯忽然哭了起来。
她渐渐的想起自己受了很多的苦,有好几次都差点死掉。
但即便是哭,她也没有声音,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撩起水来洗掉面上的眼泪,还有差不多都要渗透进骨子里的尘埃。
“小妹妹,你穿这件绿色的裙子吧,大小刚刚合适。”
刚才那位侍女忽然间又带着寒意进入了浴室,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很麻利的过来帮南柯擦净身体。
很漂亮的衣服,就连雪白的里衣都细腻舒适,更不要提外面那件绣着美丽花朵的绿裙了。
南柯非常不安的让她给自己穿着衣服,面色有些苍白。
侍女笑道:“我们家没有女孩儿,要不是表小姐这阵子要来,还真不好给你找穿得呢。”
闻言南柯立刻缩了缩肩:“姐姐…我不能穿别人的衣服…”
侍女按住她的肩膀:“没关系,是夫人让我拿来的,她和二少爷都是菩萨心肠,都是好人,你别害怕。”
南柯动了动嘴唇:“可是…可是…”
可是她没有什么可以为他们做的事情。
这便是无以为报。
侍女似乎明白了这个孩子的想法,很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夫人让你以后跟着我做事,做好了,就是对他们的报答,我叫蓝漪,你叫我蓝姐姐就好。”
南柯瞪着黑眼睛和她对视几秒,而后重重的点下了头。
香炉静静的飘散出了馥郁的味道,烟使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显得很模糊。
南柯站在一边,有些好奇的瞅着李寻欢手里的诗集。
做富贵人家的孩子,也不见得就是件多轻松的事。
天未亮便起了床,习武念书,直到将近日暮也未能歇息,听蓝姐姐说他一个月能出去玩那么两三天,就已经显得很奢侈了。
又过了阵子,李寻欢才放下了书,侧头忽然问:“你认得字吗?”
南柯皱起小眉头:“只认得几个。”
李寻欢微笑:“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南柯摇头。
李寻欢说:“过来,我教你。”
南柯走近,看着他在纸上写下了两个俊挺的字迹,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南柯,南柯。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悠悠天下,便是这两个字,代表了我的一切?
李寻欢见她发呆,便拉起南柯的手说:“这样拿笔,对。”
说着,便握着她瘦小的手在纸上勾画起来。
一连写了几遍,南柯竟也记住了,虽然字体并没有什么美观可言。
她看着身边数不清的书堆,好奇的问道:“哥哥,你要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李寻欢说:“科考。”
南柯问:“科考就可以做很大的官吗?你想当官?”
闻言李寻欢沉默了一会儿,垂下自己纤长的睫毛轻声道:“我父亲考得是探花,我哥哥也是,他们很遗憾,而我就要弥补这样的遗憾。”
南柯不明白:“探花是什么?”
李寻欢微笑道:“就是第三名。”
南柯惊奇:“那已经很好了呀,全天下,只有两个人比他们厉害,难道还不够吗?非要做第一名,不是很不快乐?”
李寻欢呆呆的看了她片刻,俊颜上露出些说不清的感觉,而后便又弯起嘴角。
南柯绞尽脑汁,最后道:“我娘以前说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探花也是很好的。”
李寻欢笑:“可这世上,偏偏就是文可排名,而武不能。”
南柯问:“如果武功也可以排名,哥哥你是第几呢?”
李寻欢想了想,没有回答她,而后起身推开窗户,而后回头笑道:“我们去院子里玩吧,待在这里人都闷了。”
傍晚柔软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变成美好的淡金。
9—11章
大雪终于在这衣食无忧的宅院里显出了可爱的样子。
南柯随着李寻欢来到冷香小筑外的梅树旁,对着那在天地间粲然的殷红露出笑脸:“哥哥,冬天也有花能开放,真稀奇。”
李寻欢虽也年少,却比小南柯稳重很多。
他直挺着背漫步梅树旁,垂眸欣赏片刻才道:“正是冬日盛开的花,才格外美丽。”
南柯眨了眨眼睛。
“不经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李寻欢轻声说:“这是唐代黄蘖禅师所写下的诗句,也是我们面对困难唯一能够具有的态度,古人道,凡古之成大业者,不独有旷世之才,亦须有坚韧不拔之志,人若能有梅花一半的风骨和坚强,便足以拥有精彩的人生。”
南柯点头,似乎已然明白。
李寻欢微笑:“不说这些了,你年纪还小。”
南柯说:“我已经长大了。”
李寻欢笑道:“你连这梅树的高都比不过,还说自己长大了。”
南柯看到他愉悦的模样,自已也十分高兴的露出酒窝。
李寻欢看四下无人,忽然道:“我们来堆个雪人吧,小时候每次过年,我都会在这里堆雪人。”
南柯在江淮长大,来到北方又饱经磨难,竟好奇的问:“雪人。。。是什么?”
李寻欢没回答,而是拉着南柯走到梅树旁,蹲下身忙碌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像模像样的雪人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他们两人的手都冻得通红,笑容却越发开心。
李寻欢自小的娱乐不多,这是他从前最爱的事情,却总是一个人做。
如今有人分享,那种轻松的喜悦似乎也变成了双倍。
南柯从旁边找来石子,交到李寻欢的手上问:“哥哥,这样的可以吗?”
她自然同样幸福。
眼前这位衣衫精致的大男孩,不再有那日初见的疏离,也不再带有杀人时的冷酷。
竟在蓦然间带了种亲人的熟悉与热切。
可是还未等李寻欢回答,不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南柯抬头,见是位雍容的贵妇人,立刻就拘谨的起身不知所措。
李寻欢却很淡然,站直身体说道:“娘,你伤寒未愈,怎么出来了。”
贵妇人微笑,从身后拉出一位披着红披风的女孩说:“这是你表妹诗音,从今天起,她就住在咱们家了。”
南柯早前便听蓝漪说李寻欢娘舅的女儿因为变故,要投靠李园,但今日见了真人,却仍旧不免吃惊。
因为那个女孩虽比自己大不了不多,却粉雕玉镯似的,眉眼虽清冷却美丽非凡。
人都倾心美丽的事物,南柯的心里转而又生出了几分喜悦。
李寻欢对人是依旧的温和礼貌,他一边答应着李夫人,一边把表妹叫过来。
林诗音慢慢的走到雪人旁,羞涩浅笑:“表哥。”
李寻欢弯起嘴角:“我们正在堆雪人,你来给它装上眼睛。”
林诗音从他手中拿过石子,嵌在雪人的脸上,顿时这白色的精灵便显得栩栩如生。
李寻欢看着她笑,眼里出现了温柔的光。
有光,就会使周围的黑暗更明显。
南柯心中原本的喜悦,似乎顷刻空了出来。
李夫人走过来道:“这就是南柯吧,真是可爱的孩子,以后要好好伺候少爷和小姐。”
少爷和小姐。
南柯乖巧点头,心中的空洞更甚。
她目送着夫人的离开,却忽然间少了些侧头的勇气。
因为侧头所看到的景象,一定是毫无瑕疵的完美。
当夜,寒风阵阵。
南柯躺在冷香小筑于李寻欢隔壁的床上,忽然被窗外那呜呜的风声惊醒。
她莫名的泛起担忧,便更睡不着。
辗转反侧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披上衣服悄悄地跑下了楼。
果然,雪人在月光下的影子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她蹲下身捧起雪,想要去弥补。
但人力终究敌不过自然。
原本浑圆的雪人很快就让人看不出形状了。
南柯叹了口气,拿着外套站起身来,散下的黑发让风吹的有些凌乱,孩子气的脸又再一次出现了原本不属于她的寂寞。
梅花似乎也禁不起如此的摧残,殷红的花瓣,在冷风中慢慢凋零飘散。
南柯看着这飞雪落梅,忽然想起李寻欢白日的话。
虽然环境严酷,但明日清晨,依然还是会有梅花盛开。
经历的起风雪的花朵,一定是最美的那一朵。
南柯的娘曾告诉她,人要信命,要讲本分。
其实这本不是本意的本分,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一种风雪。
但是除了去经受与坚持,我们并不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冬越发深了,将近年关,偌大的李园也渐渐有了些喜悦的氛围。
在院内无需走上几步,便能看到大红的灯笼和绸缎。
衬着皑皑白雪,甚为醒目。
这段日子南柯都在冷香小筑陪着李寻欢读书习武。
他也实在好伺候,除了偶尔会深夜偷跑出去买些酒来需要她来掩护,根本没有其他麻烦的事。
所以闲下来的时间,南柯便会自己对照书本,学写几个字。
这是在过去的她人生中,乃至于未来的时光中,都难得的平静。
午后正值休憩时,鲜有人来的冷香小筑外忽然响起了声响。
南柯忙打开窗户向外看去,竟是一位青年男子带着林诗音轻声交谈着走近。
还没收起好奇的眼光,李寻欢的声音就在身边淡淡响起:“是我哥来了。”
这位大公子李思暮总是被蓝漪提起,但是来到李园如此多的时日也未能一见,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