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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什么大唐朝的上元佳节?分明是万圣节的化妆舞会。
西市历来是胡人聚集之地,灯海之外自有若干耍技艺人沿街卖艺,喷火跳圈、顶桶掷球,一桩桩虽不新鲜,却十分惹眼。尤其是一家居然现场表演幻术吞剑?这个让宝袭甚感兴趣,挤进群中便动不得地方了。连着看了两场也没有看出名堂来,这让宝袭十分光火。以前电视转播,台上现艺,好歹离得太远瞧不真切,可为何现在就在咫尺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宝袭性格虽然大部分时间得过且过,可一旦拗起真来,却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两场不行,三场不行,到了第四场的时候,宝袭几乎快把眼眶瞪裂了。眼看便要瞧着带着磷火的宝剑入腹了,肩膀上却传来轻轻推攘,不由低声求道:“阿兄再让我看一场,我一定要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回声没有听见,却有陌生的嗤笑声接连响起。宝袭脑海中闪过一个画片,兀自清醒,回头再看时,身边哪里还有温大郎闻墨和柳江的身影?
二十多个衣冠华袍的男子呈半月形的散开,几乎挤满了大半个摊面。站在宝袭右侧边,适才推她,如今笑得最近的却是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白肤黑发,一对略是狭长的桃花眼笑成了弯月,眼角稍起卷若花瓣,悬鼻之下一方檀口,竟色比女儿娇艳。
不由讶然呆怔,呆呆看着眼前这个超龄版花样美男,如被定住。
左右嗤笑声这次更响,有个褚色人影上前拍了一下那人肩膀后,笑道:“楚石风姿依旧不减,今日这便是又有花帐入手了罢?”
第5章 似正圆
“这位大叔,花帐是什么?”
丝夜晚幕,左右叠起重楼的灯火隐照下,一个戴着木制桃妖面具的男装小娘子,以一种极其天真的语气反问。褚衣男子哑然失声,左右之人这次不再只是嗤笑,全部变成了放声大笑。那个唤作楚石的男人更是乐不可支,低头看着这个小娘子,不大的年纪也就十岁出头,衣料看上去皆是上好的,大半有些来历,瞧这胆色便知一二。随即温语:“那是大人的话,小娘子不用仔细。”
“唔,原来如此。”宝袭重重点了一下头后,随即又叫了起来:“吾不是小娘子,是小郎君。”说到一半象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故意哑了嗓子装声,却不想更露痕迹。
那半月形的人堆里围在中央的一个月白色缎面披风的少年听到这会子也扭过头来,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郎君’,旁边人识趣闪开两步。那少年走了过来,又看了看叉着小腰装男子气概的‘小郎君’,不由失笑:“既是小郎君,可敢报上名来?”
宝袭微昂起头来看着这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没有戴面具,样子颇是文质,可衣料似乎是蜀锦,披风里缎里露出的雪狐毛上没有一丝的杂色。再看看围在他左右的这些人,个个都没有带着面具,游兴此地占地半边却全部坦然受之,不见半点它意。心下紧了紧,手指摸摸颊上的面具,退后了一步。逞强道:“阿娘说,不可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会被拐掉的。”说完小狐狸似的往人群里一钻,咻的一下就不见踪影了。当然,自有眼尖的随扈看得真切,那个滑头的小娘子竟然矮着身子在人群里钻。原本个子就不大点,这么一缩乍一看去,可是不见是不成?
少年没料到会在这般局面,呆了一呆后,有些苦笑,反而思之却又觉得趣然。不过到底只是一般插曲,过后便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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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里钻了半条街,总算看到一个巷口,钻进去往回去一瞧,那行人却已经远远行去。
松了一口气,看看左右,宝袭无奈。这算是失踪了吗?上元节失踪,那不是香菱姐姐的遭遇吗?难不成呆会儿会出现个人犯子?要真那样可就不好玩了。温家虽然诡异了些,但好在衣食无忧,也没人虐待。真玩个‘奴婢’出来,就太悲摧了。
整整心绪,宝袭回想荆娘以前说过的话,好象每个坊里皆有武侯铺,平素坊里有个打架斗殴的都是他们在管。换个名词就是大唐版的片警了。也许碰到事找警察叔叔会是个明智之举!可西市的武候铺在哪里嗯?宝袭正东张西望的巡摸着呆会儿该朝哪个方向走时,不听身后咳了一声。回头一看,就见柳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身后。见二娘回头看他,才自解释:“刚才郎君见二娘瞧吞剑瞧得入迷,便带了闻墨转到一边去了。让某家守着二娘,过会子放生池边元香楼见。”
原来如此!宝袭总算是吐了一口气,不过:“你刚才做甚去了?”
柳江这次却没有回答。宝袭别扭的抖抖肩膀,往巷外去了。
有了上次事故在前,宝袭没有敢再投入的看什么热闹。左不过皆是些摆在外面的古典东西,远远瞧着还成,近看了怕是反会坏了心情。所谓走马观花,也是有一定好处理由的。松松快快的沿途边看边走,行到路口时柳江指点一二,顺着指示穿街过巷,半个时辰后便已经看到了彩灯飘摇,照得宛如白昼,又似千月同辉的放生湖。几百盏的孔明灯高低错落,绸纸缤纷,映着火光更显瑰丽,倒在湖面相映成趣却又平添模糊,似幻似真。比那一路来的不知高明了多少!
“最有趣的却不在这里。”
温大郎的声音自后面传来,且不等宝袭回头,便拉着往前行去。手关握着颇紧,象有几分急切?一路穿梭,待到地方,宝袭总算是明白了。
一所三层阁楼下挤得满满,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站在门口,檐下处摆了一张案几,两个书叟模样的坐在后面。凡举上去之人先在几上留书,象样的才会放行,不过十个里面倒有五六个皆不成。温大郎拉着宝袭排队,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是轮上。淡黄色的熟萱上不时便有了思贤二字,宝袭不懂书法,只认得似是行楷,卖相甚佳。那二叟看了却是一怔,对视一眼速速点头,给了温大郎一个绯色木牌。有胡人侍者领了进去,堂里已是人头簇满。由外及里,位子却是渐松。温大郎和宝袭被领到最靠内圈的一桌。此圈共有八张案几,各有两座。此时位上已有六席有人,见有新客来具来观望。温大郎拉了宝袭坐下,并不见紧张与否。可宝袭却觉得今天这事有些古怪,因为堂里种种竟然无一人露脸,全部戴着面具。难不成,大唐这里竟然这般喜爱化妆舞会?连斗诗亦如此?
不多时木牌似乎发完,三声磬响后,有祝者上台开言。内容酸得厉害,引经据典说得宝袭根本没弄明白宗旨含义之类的,只瞧着末了一只方圆案几被抬了上来,上面一物,坐着金漆盘盖着撒金朱绒的缎子。掀开之后,竟是一款玲珑剔透的水晶灯笼,金架玉片之外足有七色,光华璀璨,不知要多少价钱。
宝袭还没有摸到过正经钱币,唐朝物价如何一点底子没有,不过这么个东西应该不便宜。
读书人要脸面,纵使目光灼灼倒也不曾叽喳。场面很快开始,待的五六句后宝袭才敢肯定,原来是联诗会。自外而内顺序接句,卡壳者当即出堂,没得商量。怪不得要戴面具参加,否则真是臊也臊死了。
联句的速度先快后慢,而后又慢慢快了起来。越来越快,越添越急。宝袭搞不懂这些平平仄仄的,慢点时还能思量一二,一快便晕了。堂里的人越来越少,台上的香也越来越短,烧到只剩下二指时分时,堂里已只剩下内圈四条案几。
温大郎气韵仍是平坦,余下三桌里情形有些不同。对面几后两个朱服少年,作陪的那个手劲已经握成了拳。左手处倒还平静,右边对句已经吃力。又是三圈后被卡了下去。余下三顶,针锋相对。
宝袭越听越雾,越听越无聊,再加上走了大半夜,困意慢慢涌了上来。脑袋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几乎要打个瞌睡的时候,楼上一阵轻笑传下。宝袭忽的警醒过来,挺直腰板坐好。可楼上笑声却越发清楚了!
联句没了响动,宝袭有点不敢抬头,右手处温大郎无奈的叹息一声。好像是在笑自己似的。宝袭的脑袋越垂越低,都快成明媚冷艳的九十度角时,楼梯有了响动。而后一身形纤瘦少年下得楼来,祝者退后。那少年人瞟瞟已然立起六个,肃然道:“有请三位郎君楼上一叙。”
没头没脑的,不过好在是三位了。
宝袭一直装到这个古怪嗓音的公公领着那三个联诗的上得楼去后,才算是松了下来。坐回胡凳上,扭了扭却发现无处可靠。kao!这年头还不曾有椅子这种东东。
“你还真是有趣,这种时候都困得着。”
左手位上留下来的少年走过来,碧色的袍子滚着同色稍深的边子,披风已经退下,搭在案几边上,隐约翻角露着象是紫貂?宝袭看看这个已经脱下面具的少年,十六七模样,圆脸虎目,蜜色的皮肤从里到外透着精神。眼神灼灼的直往面具后面盯。
宝袭的Cpu转了转,侧过了脸去。
那少年似乎反应了过来,忙退了一步。上下看看这个还自戴着面具的小郎君,好像是有些不对。对面桌上朱服少年却已笑道:“三郎,你这可是打了眼了罢?”边说还边拨了一下耳边的鬃发。那个唤作三郎的少年细眼看去,这个小郎君的耳垂上果然有细细的洞眼。这下子反倒不急了,又迈上半步来。仔细打量一番后,回头与那朱袍少年道:“还是贞慎心细。”未了却又转回来看宝袭。
宝袭有些腻味,抬头往楼上看,好是半天都没有动静。直等了足有两点钟,温大郎三个才从楼上下来。三人皆已褪了面具,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联诗的朱袍少年,也是十六七模样,形容却一副端肃稳重模样;第二个是与碧袍三郎一桌的少年,深青色的圆领遥郏稳莘裳铮僦逛烊魅缫狻S胛麓罄刹⒓缍校坝锛渖跏乔捉Q�
自家这个阿兄啊!
以前觉得阿兄长得已经颇不错,斯文儒雅、宁淡容止,一等一的人才。可今天与在场几个比在一处,却不觉得如何打眼了。亦或者是皮装得太厚的缘故?丝毫不见平时那副狐狸德行。
那三个有说有笑下来,又与堂内等着的贞慎、三郎二人见面,彼此一番介绍,听得宝袭又是发晕。谁说穿越女一定能听得懂古人说话的?绉起来简直酸得没边。卖糕的……好吧,宝袭肚子有些饿了。
温大郎似乎觉察到此种情形,很快与那两拨人道别。宝袭几乎是一路踩着脚尖的跟在阿兄后面出楼。楼外团聚之人早已经散去,长安城里这三夜最不缺的便是热闹繁华。柳江和闻墨两个已经牵好马,等在了阶下。温大郎与宝袭两个,下得阶来,正要牵鞍入蹬,楼里传出来了疾步之声。几乎瞬耳之功,那人已是来到了身后。
宝袭回头一看,却是刚才那个叫什么楚石的?
“二娘,上马。”
温大郎不急不缓的过来扶住了宝袭,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宝袭一头雾水,却还是听言踩蹬上去。才自坐上马背,就见那个叫楚石的拦在了阿兄面前,上下看看,本就白皙的面色变了几无血色。眸色复杂的盯着温大郎许久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小娘子。一脸的黯然,退了两步,温大郎拽绳便是上马。那人却突的拉住了缰绳,看着马背上的少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半个字来。
阿兄十分奇怪的没有和这人说半句话,甚至正眼都不曾看过去一下。
宝袭左右看看,觉得内中实在JQ。可到底如何,没有胆量问。倒是那人,面对如此脸色愈下糟糕,终至面无人色,踉跄着退步让开。闻墨拉着缰绳先行,尾穗闪过一丝冷气,逼得那人几乎呛出声来。忍耐不住,抬头猛看,却正迎上了牵着小娘子马匹的柳江。吓得倒退几步,险些没有摔倒。瞪大眼睛看着柳江,手指点出:“你、你……”
柳江冷眼瞧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倒是前头匹骑上的温大郎此时转回了头来,望着上元正月,彬彬的脸上斥满了讥俏:“真真应景,花好月圆。”
那人楞在当处,呆呆看着二行匹骑越走越远,回神不得。
第6章 月下转
出得西市,街面依旧繁华如锦,可往回南行,却日渐清寂。
路上的花灯越来越少,行人更是愈来愈稀。在兰陵坊转向东后,路上几乎已经不见人影。离交子时分尚算早,大半人儿都依然在北城那边繁华热闹,或者挤到曲江那边。长安南城本自偏疏,居人少处,连带房价也低贱不少。同样一所两进的院子,在平康坊须得三四千金,可在昭国坊却只须三百金就可买断。
温思贤放缓缰绳,由着马儿慢步缓驰。记忆中的鲜衣怒马已经模糊,平康坊里那所带着前后花园的四进两重虞国公府连模样都记不清。反倒是蔡州的一点一滴,桩桩件件刻骨铭心。往时故交的冷漠淡然,曾经的阿谀奉承变成了欺瞒嘲笑。阿爷阿娘身故后,爵位不之了了,温家境地一如大厦倾倒。若非姑母事有先机,带着家人迁到九境湖避世,还不知再会碰到什么事,看尽何种世态炎凉。
一别十年,再返长安。
个中滋味,真是无以言语可谈。想昔日温家,一门三相三公,何等清贵显赫,门下学生子弟不敢说倾尽长安,成百上千却还论得上。可如今……
“郎君可要归家?”
闻墨却是知晓自家郎君心事,虽然马头已近昭国坊西门,却还是提问了一声。
温思贤回神看看眼前这座已经许久都不曾漆色整修的坊门,左右的坊墙原本便不甚整齐了,几场雪后绷裂了数年,显得更加卓朴了。思及刚才看过的几处所在,嘴角凝成一抹冷笑。瞬扭向后,却看到身后马匹上,二娘摇摇晃晃的坐在马背上,象是打眈?
心中冷笑,不自觉竟然哼了出来。
宝袭原本已经很困了,可阿兄这声哼一出,还是立刻抖擞了精神。抬眼看去,迎上的却是一双利鞘出剑,锋芒必露的鹰眸!
恍了一下,微自退了稍许,可……想了想,低头又看了看自身,没有十分失礼的地方啊?
温思贤眉头皱得益紧,一摆手,闻墨和柳江退了开去。举手朝着宝袭的马儿就是一鞭,马儿吃痛,嘶了一声便窜了出去。宝袭没料到会出这种事,险些没有掉下去,赶紧抱住了马脖子,稳住身形后,才慢慢坐了起来。马儿无识,哪里认得前程,哪里有路便往哪里跑。宝袭实在搞不懂这个阿兄在抽什么疯,扭头看,却见温大郎不急不徐的在后面跟着。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表情,可似乎闻墨柳江并未跟来。糊涂益盛!可转念一想今天发生的事……宝袭叹了一口气,无力仰天望着那朵千年万年不变的大月亮,也许‘转机’终于到了。
温大郎那鞭子抽得不算太狠,马儿跑出不到两坊便泄了劲。往前看去,竟然已经看到了高高的城墙?
宝袭来了兴味,所幸淡马而驰,出得立政坊,来到了城墙根下。
长安的城墙啊?
一千多年后,宝袭曾经也摸过它,却是残存下来的丝许断壁。到底是不是唐代原装的,已经无实据可考。只当景点游玩,却不想竟然有一日可以真正摸到大唐长安的城墙。下了马,左手牵了缰,步行到了墙根底,伸手过去摸摸。冰冰的!没有一丝的人气暖意。墙角还积着不薄的雪堆,踩一脚嘎吱吱作响。那马儿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