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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听了,也不露出丝毫感激之情,迳自又跨过了地上的卷轴直往书房走去。只见煦煦日光之下,一个官儿打扮的人靠在斜椅上,手中垂着宗巷却似在打盹。狐狸见到他的舒服模样,不觉心里怨恨,重重便踏进门来。
也就是这么一踏,朱砂痣一双细长眼睛便就此拉开,温和的目光低垂,转声便往狐狸问道:「来了?怎么不作声啊?」
「不是你让小爷在衙门不要说话的吗?」狐狸垂下尾巴,顺从太守招着的手,一下子便跳到斜椅之上。
太守顾着摸它的耳朵,一听到它这话,不觉便轻轻笑道:「我也让你人模人样的来,你又有听我的吗?」
狐狸不语,伏在自己的爪子上,便靠着太守的前腹睡下了。
「又有甚么惹你不高兴的了?」萧太守瞧见它一张臭脸,倒又显得高兴起来。似是料定了狐狸这番前来断不会是为了睡觉般,一边逗着它的耳朵一边又道。「你若老老实实当人,大家又岂会如斯怕你?便是要当狐狸,只要闭起嘴来,便谁都不在意了。你瞧衙门的人,不晓得你会说话,不都待你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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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把小爷当狗。」狐狸闷闷地哼一声,一张脸在爪子下倒埋得更深了。
「那你就变成|人啊。」萧太守笑了笑,倒显得有点事不关己。
狐狸一听,却似是被刺着了,一边便喝道:「哼!小爷若不是没了内丹,肚子又饿,便是仙子小爷也变得出来,还用得着你来罗唆?」
「你肚子饿?桂姐他们没给你吃的吗?」太守闻声,倒甚关切,一把摸在狐狸肚子上轻轻揉着,一边便捏起它肚子上的肉来。
「啧,不都是些狗饭,瓜瓜菜菜的,连肉沫都没有!」狐狸被他搓得舒服,翻过身来,露出一肚白毛便道。
「嗯?我看那些狗饭也吃得你挺滋润的。」萧太守带笑,一边便用手指点点它的肚子道。「你是不是又胖了?」
狐狸目光凌厉射来,太守倒又笑得更开,提着狐狸爪子,便又嘻嘻问道:「那么还要吃鸡吗?」
一时间狐狸的一双招子都亮了。
十二 珠胎结
狐狸吃鸡时,太守正看着它的项背。
人取吃食,当然以双手为辅,可若是长了四条腿脚的,却是俯首取食为佳。此乃自然之理,并无荣辱之分。不过这番话套在狐狸身上,似乎就不是那么理所当然。你让它趴在地上吃吧?它觉得屈就;你让它当座上客吧?它的腿脚又短。如此绕着佳肴转了两圈,自然让狐狸倍觉心焦,一时脾气上来,两条后腿便不住地扒着石地。
萧太守见状,先把那碟鸡自地上提起,未待狐狸抗议,便又圈着狐身把它放到桌上。由是那四条腿便高高地自桌面立起,狐狸满意地往四周眺望,用着略带赏识的目光瞧了瞧太守,然后便低下头来,继续吃鸡。
太守托腮趴在桌旁,把那一连串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尖耳朵、白嘴巴、满身棕红色的细毛和四条黑色的脚,狐狸看来明明只是头狐狸而已,便是有点可爱,也不值得人时刻关心在意。只是太守却仍旧放下了案卷,垂下了毛笔,依随狐狸的到访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就这么专心一致而又无所事事地,观看着狐狸心满意足的表情。
渐渐单是看着也不够了,太守的手伸出,贴在那条蓬松的尾巴上,顺着毛的走向一下一下的梳扫。然后是背上的骨节、颈项、耳朵、额头……手指轻细的碰触似乎打扰了狐狸进食的雅兴,它拉长了眼睛,猝然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太守的脸已经凑得那么近了,不禁吓了一跳:「你要干吗?」
「照六,你不变成|人吗?」太守的眼睛也眯起来了,却无法禁制里头的水光随眼神溢出。他的鼻子凑近,贴在狐狸耳背轻轻呼吐,不一会便用满腔暖意把狐狸蒸熟。「我想要亲亲你。」
太守说着,不觉亦被自己的胆大妄为吓得心脏乱跳。那贴在鼻尖的软毛刺得他满脸搔痒,狐狸越发浓烈的味道却使人心醉神迷。太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徘徊在它身上盘旋不休,似是哀求似是悲鸣一样,说出形同求爱的种种话语。
太守清修多年,经验浅薄。当下只觉得难以把持,心中稍有羞愤,却不知此乃意乱情迷,实在难以操控。狐狸听了太守声声呼喊,嗅了从他嘴巴中溢出的内丹香气,不觉亦有点心动。
狐狸本就是以采补为术修炼成精的,对于与人同床共席之事,素不忌讳。当日不过是因为被太守夺了内丹,才不得不乖乖敲经念佛。如今见了太守有意,可说是久旱逢甘露,自是有点来者不拒。由是那双三角耳朵朝后扁了扁,狐狸尖起嘴巴来倒说得不情不愿:「你不都在亲了吗?」
自是情关一开,便再难压制。「照六、照六。」只见太守亲亲摸摸了一阵,便取了锦帕来擦狐狸嘴上的油。狐狸在手帕里感受着太守掌心触感,霎时心思一变,想要在此时出奇不意地变化成|人,好吓得朱砂痣又惊又喜。
狐狸心里得意,连忙默念一通咒语,眼看就要转化成|人,岂料却事与愿违。那阵烟霞尚未升起,胸口内却一阵波涛翻腾,直击得狐狸头晕转向、耳目昏花,脱力往旁边一倒,张嘴便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照六?照六,你怎么了!」太守本是一心一意地替狐狸擦着嘴巴,突然见到它呕吐大作,自然心焦如焚。伸手扶着它的躯干摇了摇,却越发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发生甚么事了?」
此时卢元在外间听到动静,正欲跨步进门,抬头却见这番光景:狐狸倒在桌上,旁边散落了一碟菜肴,而太守闻声便匆匆朝自己看来。卢元这些日子以来与狐狸相处久了,见尽它糊涂有趣的模样,畏惧之情自然减了几分,当下倒显得分外关心在意:「大人,照六怎么这样?」
太守敛唇,却似是慌了手脚,一时也不能答应。卢元何曾见过他们家大人这副模样,不禁觉得有趣,可到底「人命」要紧,也顾不得再多看两眼。卢元伸手贴着狐狸发汗的颈项,目光移向了桌上的剩菜,转声便猜道:「莫非是吃坏了肚子?」
萧太守见了卢元,心神稍定,也就学着伸手暖了暖狐狸的肚子,接而便柔声问道:「照六,可是肚子疼了?」
「疼……」然而狐狸却只是紧闭双目,呜呜却答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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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看着心痛,一边替它揉着肚子,一边便向卢元问来:「莫非真的是吃鸡吃坏了?」
「可是那头鸡是新杀的啊……」见着太守逼问情状,卢元但亦觉得委屈。说到那头鸡,可是他们省吃省用才省回来的。须知道这种没有油水可捞的清水衙门,平常能用肉包子解馋解馋就很好了,若不碰上三牲五祭,谁又能指望吃得上肉?
也就是最近太守下令,才一旬杀上一头鸡来让大家吃喝。衙门的人自然是高兴的,吃起来也万般珍惜,吃了肉骨头还要留来熬汤,熬过汤没味道了,还沾点辣酱含在嘴里解瘾。太守自己那份却留着不吃,挑好骨头,就等着让狐狸来尝。衙门里大家都吃同一头鸡,不见谁有问题,若不是在外头吃到脏东西,想必也不会出事才对。
「可是那样也不对啊?」卢元满心满念的寻根究底,不觉便把心中猜想说了出口。要说狐狸在街上吃坏了肚子,那是绝无可能的。若是一般野狐,或许还会在来程误吃鼠饵脏食。然而照六却不同寻常狐狸,它可是个路痴,便是同一条路走了几百遍,也是不辨方向,总得让下人带着来才成。既然有人跟着,自然亦和甚么肮脏之物沾不上边了。
卢元算来算去,也算不出当中缘由。瞧见狐狸难受模样,也亦于心不忍,不禁便幽幽叹道:「究竟是为甚么呢?」
「大人,关于修寺的事,张大人说……」这时一个差役大概是有公务要报,提着信函便走了进门,一见到平躺在桌上呻吟的狐狸却顿时瞪目结舌。「咦?狗狗是怎么了?」
「好像是吃坏肚子了。」卢元见着他们家大人愁眉深锁,不欲回答的模样,亦只得苦笑代答。
那差役听了,倒比卢元还急,连声便道:「甚么?我、我马上去找街角的牛医季大夫来看看!」
说罢差役便拔腿要跑,顿时又像想到甚么似的,刹停了脚步便回头问卢元:「说来……牛医会看狗吗?」
「呿、呿,我和你一起去吧?」卢元瞧见他一副慌忙样子,只怕差役坏了大事,转身便要与他一同离去。「那么大人,我们很快就回来了,你……」
卢元本想说句「不用担心」,可见到他们家大人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不禁感到多言也是多馀,提了差役领口便匆匆往外间走去。
此时太守对房间内发生的一切却似是茫无所觉,只见他目光专注,凝视着狐狸的肚子便喃喃道:「……照六,你是怎么了?」
此时狐狸软软的肚子里却突然有个小骨头冒起,就这样刺了他的掌心一下。
十三 同相依
那个小肚子沉沉的,彷佛是坠了铅一般,把五内都塞得结结实实,几乎再腾不出一丝喘息的空间供空气流入。太守在外头看着难过,狐狸自己亦不见得好受,那胖胖的身躯越缩越小,几乎就要把自己扭成一团。
「呜……」狐狸的头颅使劲往肚子收去,轻轻哼起了求援的声响。然而那呼救声着实过份微弱,是以连菩萨亦未尝在意,而弥陀就更加是充耳不闻。渐渐爬升的痛楚犹如丝线,顺着刺在肚皮上的压力,一步一步地依着针步把狐狸的五脏穿透。
扑通的心跳声,唧啾的悲鸣。狐狸的毛都被汗湿透了,重重压在眼皮上,便连神智亦开始变得迷糊起来。我要死了,我死定了。这样的觉悟在心头冒起,狐狸不甘地乱扒着爪子,然而抵上的那面墙却轻轻地把它的指掌回弹,软软的便把狐狸给包纳起来。
难道真的是要死了吗?我不要!我不要!狐狸摇了摇尾巴,垂下了耳朵,然而终归还是逃不过,紧紧地便被压在牢笼当中。郁闷的空气被大口大口地吸进肺内,狐狸疼极了,张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副利齿狠狠便往那面肉墙咬下。或许是有谁在叫了,还有谁在打它的头,只是狐狸却管不了那么多,一声惨叫过后,顿时两眼发直,扑通便堕入一片黑暗当中——
黑暗无边无际地往外蔓延开去,昏沉的颜色逐渐麻痹了视觉,狐狸在其中跑着,听着脚步的回音,慢慢便变得不辨方向。光线、气味、形状、触感……丢失的感觉使狐狸停下脚步,发出一丝悲鸣。「啾。」当然是没有谁来回应它的,它垂下头颅,把掌心贴向冰冷的地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往何处。
——照六。
狐狸竖起了耳朵。
是谁在叫它呢?
「照六。」
那声呼叫越发清明起来,狐狸往前一瞪,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开了眼,一道金光随即铺天盖地的淹了过来。它前面有另一头狐狸,白的,额前有两个黄点儿,似是丰厚的眉毛一样醒目地落在眉心。
「照六。」白狐是这样叫它的。「你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教训?」狐狸困惑地摆了摆尾巴,偏头便往白狐问去。「王二你在说甚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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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叹了一口气,匆匆在原地绕了个圈儿,隔了一会儿又朝它道:「我早跟你说过,三年以内不要出洞。你明明都四百多岁了,怎么还像头小狐一样,老顾着调皮呢?」
「可、可是!」狐狸噤声,想着大概是不服气,委屈地又争辩道。「单靠吸收日月精华,谁知道要修行到哪猴年马月啊?」
「照六……」白狐凝视着它,似是欲语还休。未几那双睿智的眼睛便半合起来,凝神便轻声道。「也罢,你还是先跟我回去好了。」
狐狸点头,跟着白狐走了两步,猝然又觉不对,张嘴便哗啦哗啦地喊了起来:「啊!不成,我可不能跟你走!王二,我的内丹还在朱砂痣那里呢。」
「你还要留下?」
「当然啦,不然我百年功力不就付诸一炬?我可不能白白便宜朱砂痣他。」狐狸急急嚷了一通,看着那张忧心忡忡的脸皮,不禁又觉得古怪起来。「你是怎么了?」
「……执念乃是劫。」白狐轻轻道出一声玄机,定定便注视着狐狸。「难道你真的忘了?照六。」
「我忘了甚么?」狐狸却是不解。
「你本是游戏于山野间的一头寻常小狐,后来被猎人杀了,制成了妇人的围巾。本来此生已了,可你尘缘未尽,在衣笼里巧遇一串通灵的玉石项炼,才能吸了它的灵气,复生为狐。」白狐悠悠把那缘故道出。「这些你都忘了吗?」
「没忘。」狐狸听着,却也惊心。彷佛那百年前的刀刃仍在目前,等着狠狠刮下它一块皮肉。「可和如今又有何干?」
白狐额前那抹黄点皱到一块,张嘴便又道:「你受感以后,却舍不得那串项炼,冒着危险也总想着要把它给衔出来。岂料你当时功力不济,跑了没两步便教人发现,情急之下,不小心便把那条项炼给摔断,最后只带得六颗珠子出来……
「我常教你留神长有朱痣之人,也是这个缘故。」白狐转脸,回首又向狐狸道。「玉石有灵,紧贴相依,本来就是不可分割。你这么一着,倒是坏了它的修行。你可知道,当时留下来的那颗珠子,正是一颗血玉?」
狐狸伸爪扫向额前。诚如师兄所言,那六颗珠子被它带了出来,刹时便变得黯然无光。它心里不舍,便求着王二把它们收在额前的六个点儿中。数百年下来,当中缘由它都差不多忘光光了,这么一提起来,顿时才发现早有前缘:「难道朱砂痣便是那玉变的?」
「那玉石受北斗七星所感,而你又因它得道,说来还真是有缘。」白狐说着,本是在笑,转眼目光却变得阴沉下来。「只是此缘纠结,共处亦只怕会落得相毁。」
「朱砂痣便是玉?」
狐狸歪头沉思,停在原地却是不走。白狐凝视着它,不一会便道:「你还是不要走?」
「嗯,我的内丹……」狐狸闻声,匆匆便把一个理由吐了出来。
「也罢。」
白狐语音方落,一阵清风便霎时吹起,直刮得狐狸双眼发痛,不觉便紧闭起眼皮来。它的毛贴住面颊迎风飞扬,狐狸正道舒服,猝然又想起当中古怪。对了,它本来不是吃了朱砂痣的鸡,正在闹肚子的吗?怎么突然又会见到师兄的呢?
这想念一起,四周顿时白光遍野,直迫得狐狸双目圆瞪,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被某人贴肉藏着:「哗!」
狐狸大吃一惊,抬头去看,却见顶上盖着一重锦布,似是衣服领口,隐隐便在空隙处透出光来。
「你醒了?」未几朱砂痣的脸便在空隙处冒出,那大手扒开了衣领,竟是把衣服内的狐狸给掏了出来。
狐狸尚有点迷糊,正道「难道刚才师兄是入梦来找自己的?」霎时一碗汤药便已推到自己面前。「喝吧。」朱砂痣柔声劝道,额前那颗红点在此时看来份外分明。
朱砂痣真的是玉?怎么现在又会变成|人了?狐狸心里有千百个问题正想发问,一下嗅到鼻前的药碗,不觉便张嘴大叫出来:「哗!这是甚么东西?」
「别怕苦,来,快喝。」朱砂痣拿着那碗黑水,执意要凑到狐狸嘴上。
狐狸自是宁死不从,一轮抓抓碰碰过后。狐狸一双爪子抵着碗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