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大人在《何处金屋可藏娇》里说的没错,只有长乐宫的女主人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住椒房殿的人,只是皇帝的一个女人罢了,随时都有被废的危险,比如眼前这位无人问津的薄皇后。
〃哟,这就是阿彘选的伴读呀,过来我瞧瞧。〃能在长乐宫里这么说话的也就是长公主殿下了,这位殿下在长乐宫里的权威是绝对的,她娘窦太后排第一她便排第二,她的兄弟景帝都比不上。
〃瞧你哪儿还有点儿长公主的样子,给我斯文点儿,别吓着人家孩子。〃窦太后笑骂,〃让那孩子靠近点儿。〃还是满足了女儿的要求。
〃喏。臣弓高侯孙韩嫣拜见太后、拜见长公主、拜见诸位娘娘。〃慢吞吞地行礼慢吞吞地爬起来,再小心地走到窦太后跟前三步,停下。
〃这孩子怎么害羞啊?还磨磨蹭蹭的。〃说着,居然亲自动手把韩嫣给拎到跟前,这位大汉朝的公主,彪悍得令男人汗颜,谁当他老公都得被压得死死的。虽然,她长得还是挺不错的,长长的凤眼,长长的柳眉,透着股精神劲儿。
〃哟,这小模样儿长得真漂亮啊,可真招人喜欢,我都想抱回家养了。阿彘可真会选人。〃虽然最后一句才是她说话的重点,可是听到前面的话,让韩嫣忽然想起了董偃,神啊,原谅我怀疑这位殿下有可能是正太控。
〃是么?〃太后问。
〃当然啦,女儿看人,还能看不出美丑么?〃从进门开始,其他人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长公主一个人的多,栗姬都快翻白眼了。
〃呵呵,孩子,你多大了?〃窦太后她不是瞎了么?怎么能如此精确地把脸转向我?
〃回皇太后,臣今年三月已经过了五岁(虚岁)生日了。〃老老实实地回答,这老太太虽然眼盲,可心却不盲。
〃跟彘儿一般大呢,光听这声音就觉得舒服。稳重,是个好孩子。〃太后都说自己命不错,是不是可以不用为以后的生活担心了?
〃娘连这都听得出来?〃景帝也来了兴趣。
〃那是,这孩子从进来,到现在,步法不乱,声音沉稳,我听他行礼时衣袖的声音就知道他没有慌乱,从小看到老,必是个能用的。〃
〃儿子也这么想的,您不知道刚才在宣室那边儿,他说话行事,跟个小大人似的。一路从未央宫走过来,也不喊累。弓高侯家教,果然是好的。〃当皇子伴读还要考较体力么?
三位重量级的人物开口定下基调,其他人只有附和的份儿。祖父大人在底下谦虚了好久。长乐宫前殿,一片和乐。
可偏偏就有人不懂看眼色。
〃陛下,臣妾怎么瞧着这孩子长得跟个女孩儿似的,男生女相可不大好吧?〃这栗姬真是不会看气氛,或许她以为身为太子之母,她已经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是么?〃窦太后的声音里有点不高兴了,脸上有也些淡淡的,站在她的旁边,韩嫣看得很清楚。
〃这孩子啊,小的时候长得漂亮一眼看不出男女也是常有的,长大了以后脸长开了就行,难道非要彘儿挑个丑的才行?〃长公主的话干脆利索。真是个人物,一句话就让人以为栗姬是不忿胶东王挑了个漂亮侍读在发酸。
〃好啦,好啦,没事别拿人家孩子打趣了,你们再说弓高侯可要心疼了。〃窦太后缓了过来,正好让栗姬恨恨地闭上她已经张开了的嘴,〃过来让我摸摸看。〃一双保养得不错的手伸到脸前,让韩嫣再次质疑老太太已盲的真实性。
无奈地贡献出自己的小嫩脸,让她摸了个够之后,老太太满意了:〃眉宇端正,是个好孩子。〃这就是一直摸我脑门的原因么?〃让王美人也看看吧,这孩子以后可是彘儿的伴读呢。〃
唠叨了半天,才有人想起来正主的亲娘还没发表意见。其实王美人的待遇算是不错的了,至少她还有个出声露脸的机会,大汉朝名义上的女主人薄皇后可是一直在当布景板来的。
〃臣韩嫣拜见王娘娘、拜见阳信公主。〃还是身前三步停下。王太后,连汉武帝说情都没用,一心要处死韩嫣的人。对她,礼貌周全总不是坏事吧?要记住别管她家闲事,也别跟汉武帝讲他还有个异父的姐姐,见到诸侯王我就躲,不坐皇帝的车。
〃太后、陛下、长公主说好,自然是好的。礼貌周全呢。〃您觉得我懂礼数就成。
〃那就好,让这孩子跟彘儿一块儿玩儿去吧,其他人留下陪我老太婆说说话。〃窦太后对王娡的态度还是挺满意的。
〃喏。〃
就这样,韩嫣成为了胶东王刘彘唯一的伴读。中间的考察过程如同儿戏一般,连读过什么书、认了多少字都没有人问起过。奇怪的选拔。
韩嫣跟着刘彘往外走,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不少。出了长信宫(长乐宫诸殿里太后的居所),他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讲话。
〃今年五岁了?〃
废话,刚才不是报过了么?〃是的。〃
〃你是几月生日?〃
〃回殿下,三月。〃
〃春天生的呢,怪不得长得漂亮。〃那什么时候生的就长得难看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在调查户口么?
〃回殿下,祖父大人、祖母大人、父亲大人、嫡母大人、兄长大人还有母亲。〃
听到这一串大人报下来,刘彘古怪地看了韩嫣一眼。
〃别一口一个殿下了,听着烦,你认字么?〃
〃学过一些。〃
〃读过什么书啊?〃
〃正在跟先生学《诗经》。〃其实还读过金庸、古龙、温瑞安,席绢、琼瑶、左晴雯,《史记》、《汉书》、《后汉书》,只是不能告诉你。
〃你在外面见过平阳侯吗?〃
〃!?〃什么意思?〃回殿下,臣年幼,除了外祖母家不曾去过别的地方。〃
〃总该听说过吧?〃这孩子怎么了,汉武帝没这么八卦吧?
〃是。〃韩嫣想起来了,平阳侯曹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原来他是在打听自己未来的姐夫。平阳公主,算算也是出嫁的年纪了。〃臣只知道平阳侯是曹相国之后,年少袭爵。〃他还是个死病鬼、倒霉鬼,因为身体不好,生生把老婆让给卫青了,这个也不能告诉你。
〃喔。〃踢踢地面,他不再说话。听说父亲嫁女儿、哥哥嫁妹妹有怅然若失的,这位嫁姐姐的弟弟也有这种行为真是稀奇,尤其他才五岁,真太早熟了些。
抬起头,果然看到他一脸郁闷+严肃的表情,黑亮的眼睛里还有些黯然。再早熟,他也只是个孩子。不期然,与他的目光相遇,赶紧低头,才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做贼心虚我究竟在心虚什么呀?
〃算了,问你也问不清楚。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明天要读书的地方。〃嘎?再次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还要走?我已经走了一上午了,皇宫果然是个没有人权的地方。明天就要开始了么?
纵使韩嫣尽量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可怜与对休息一下的渴望,可刘彘仍然不为所动,丝毫没有改口的打算。〃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额,瞎子这词在汉宫里是忌讳,不能说,汉武帝真的是宠韩嫣的么?为什么我觉得他根本就是故意在跟我作对?韩嫣叹了口气,跟上。
他走得很快,惹得后面跟着的宫女、太监连连惊呼:〃殿下慢点儿,小心摔着。〃却惹来他的白眼。苦命的韩嫣被迫无奈拎起衣摆跟着跑,饶是每天都有坚持锻炼,也被累得不行,一个上午的奔波,早上吃的东西已经全部消耗光了。
到了目的地,韩嫣实在是撑不住了,小孩子的身体实在是脆弱。磕磕绊绊地勉强跟在刘彘旁边,没想到刘彘突然一个急刹车,韩嫣也跟着歪歪斜斜地站住脚,原本一步的距离变成了零。在韩嫣喘着气想再次后退拉开距离的时候,刘彘又突然回了头,把韩嫣原就紊乱的心跳吓得更加不平和,脚下一个踉跄,辛苦了一个早上的知礼、持重的形象崩溃了韩嫣摔倒在地上,好大一个屁墩儿。
撑在地上的手掌,火辣辣的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吸吸鼻子,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手掌已经沁出几道血丝,心里真是委屈得要命,真想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喂!〃,抬起头,眨掉眼里的泪珠,看见有点惊愕的刘彘。这孩子没想到我会摔倒么?看来他不是故意要我跟着跑想整我的,只是不知道他这样做会让我很辛苦吧?不知人间疾苦的小破孩。韩嫣腹诽。
〃殿下〃跟在后面的大部队终于赶过来了,都什么人呐,一堆成年人,居然跑不过个小孩,还一惊一咋的。
〃傻看什么!快起来啦!〃刘彘伸出手,韩嫣愣了一下:他这是要拉我起来么?一晃神,已经被拉了起来,拉的还是擦伤的那只手!他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真不小,已经很疼的手被他攥得更疼了。他可真是我的霉星。
〃别哭啦!〃凶巴巴的小孩有点心虚的脸红,另一只小手心虚地往韩嫣脸上蹭。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换来一声冷哼。甩开韩嫣的手,又一个趔趄,还好这次有后面来的宫女好心扶了一把,才没再次摔倒。〃谢谢姐姐。〃我是个乖小孩。
又是一声冷哼,身边的宫女一个哆嗦退到一边:〃还不擦掉眼泪,动不动就哭,你还是不是男孩子啊?〃老板,我那是生理现象,不是心理原因好不好?
拎着袖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抿紧了嘴唇站到刘彘旁边。
〃这就是太子宫的学舍了,太子哥哥、窦家表兄、陈蟜表兄就是在这里读书的。哥哥们没就国前都在这里读书,从明天开始,你也要跟着我在这里读书了。〃原来皇子是放一块儿上学的,从小培养兄弟感情么?本意是好的,愿意兄友弟恭的只怕没几个。景帝与梁王还是一母同胞呢,平定七国之乱梁王下了死力的,可这俩兄弟还不是为个皇位争了好多年?
〃嗯。〃
〃在这里读书,不许给我丢脸,更不许哭给别人看,听到没?〃他的声音有些粗粗的。
〃喏。〃我又不是水龙头。
〃好了,走吧。皇祖母她们该说完话了。〃
〃喏。〃
一行人缓缓向长乐宫行去。
长乐(下)
长信殿中的茶话会还没有结束。
长乐宫前殿,刘彘让人取来清水:〃去取水来,孤要洗手。〃难道是觉得刚才拉我一把弄脏了你吃完早饭刚洗的手么?韩嫣撇了撇嘴角。
〃喏。〃
水来了,很高的效率。慢条斯理地洗净手,擦干。
〃韩嫣,你也洗洗。〃
〃喏。〃
用他用过的水……好吧,洗洗手上沾的灰尘也行,回家重洗就是了。破了口子的手,沾上水,很疼,希望不要发炎。
〃脸!非得孤说,你才动么?〃这孩子生气了,是怪自己没有早点收拾好自己的脸面,掩盖曾经流过泪的事情么?可是,这水,真要往脸上沾么?洗过两个人的手,很脏耶。
顿一顿,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帕子,希望刚才的灰尘已经沉到盆底了,沾一点水,把有泪滑过的地方擦了一下。
把帕子还给小太监:〃谢了。〃小太监抖了一下,拿着帕子火速离开三尺远。
人却被那个粗鲁的孩子拽了过去,两只手捧着韩嫣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心,笑得很开心。消灭证据的工作让他很高兴。
〃走吧,去见皇祖母。〃
〃喏。〃
再次进殿,又是一套行礼,这次倒不用跪了,只须行揖手礼。
〃这皮小子,你去哪儿了?还不快过来。〃长公主活跃气氛是一把好手。
〃回姑母,侄儿带韩嫣去看学舍了。〃这会儿他倒斯文有礼了。
〃这就去看学舍了呀?彘儿还真是好学啊。〃众人一片称赞声中,栗姬的嘴歪了,不止我看到了,景帝他也看到了。
窦太后很高兴:〃这孩子年纪小,每天早出晚归的怪让人心疼的,就住宫里吧,跟彘儿住一块儿,刚好就伴儿。〃
听了这话,韩嫣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这就是韩嫣与汉武帝同起同卧的开始么?〃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史记?佞幸传》)脑子里轰隆隆的只剩下〃学书相爱〃、〃常与上卧起〃。
〃不要!〃韩嫣在这宫里还没这么失态过。整个长乐宫里的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包括祖父大人。
〃嗯?〃不高兴的皇帝。
〃胡说什么?还不谢太后恩典?〃着急的祖父大人,从座位上爬起来,向窦太后、景帝伏拜,〃臣教孙无方,望太后、陛下恕罪。〃一边说一边杀鸡抹脖的向我使眼色。
深吸一口气,跪下,仰起头,让人能看清自己含泪的眼(在袖子里狠攥了下破了皮的手掌,疼得逼出眼泪):〃臣谢太后隆恩。臣蒙太后、陛下、胶东王不弃,选为伴读,与胶东王一见如故,愿为殿下伴读。臣虽年幼,亦知全忠孝之礼。太后怜臣年幼,免臣奔波之苦,臣深念太后之恩。可臣年方五岁,家母念幼儿,以前从师进学,半日不见,尚倚门企望。于今累日不得相见,臣实不忍母亲挂念,臣也想念母亲。臣不以奔波为苦,只望能全忠、孝之节,望太后成全。〃抽抽鼻子,低头,伏下。您也是个当娘的人。
好长的一段话,还要斟酌着不要得罪人,也不能表现得太成熟,儿子想娘,应该是个不错的理由。实在是费心费力,快要累瘫了,全身都发疼。
〃你娘比胶东王还重要么?〃有这么比的么?栗姬,区区韩嫣,何德何能,让太子之母这样费心。
〃啊?〃瞪大眼睛望着她,〃为什么要比?事王,忠。事母,孝。今臣有两全法,何乐而不为?臣曾听周先生说,自古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不孝之人,安敢望其忠?此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难道臣这么做是错了么?〃何况,忠孝之辩,贯穿整个封建社会都没个定论。非要论个谁比谁更重要,我就说是孝,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汉代,首重孝道。
栗姬还想再说什么,韩嫣听见了她一个短促的半音,却被景帝打断了:〃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小小年纪,能知道忠孝,殊为不易,弓高侯有孙若此,让人羡慕。赏弓高侯帛十匹、韩嫣帛五匹,再取帛五匹予韩嫣之母。〃我是好人,别把我当倖臣。那五匹帛,是给我亲娘的吧?
〃谢陛下。〃祖父大人的声音很是解脱。
〃这孩子之前请过师傅么?〃
〃回陛下,臣见此儿有些聪明,故早为延师,教习《诗经》。〃
〃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彘儿果然会挑人。既如此,娘,您看……〃
〃就依这孩子吧,当娘的自然会担心自己的儿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窦太后想儿子了。
〃看来这孩子真是投了大伙儿的缘了,〃长公主机警地打断了窦太后下面的话,〃我也是越瞧越喜欢呢,一大早的该累坏了吧,来,吃点儿东西垫垫,长乐宫里的吃食还真不错。〃
〃谢殿下。〃真的谢谢您,不然窦太后提起她在梁国的小儿子,景帝一准儿不高兴,自己就是那让他不高兴的引子,准不招他待见,以后指不定会穿什么小鞋。
拖着像灌了铅的腿挪到长公主身边,慢腾腾的坐端正,接过长公主递来的小块儿糕饼,一小咬着,间或吃两颗樱桃不让自己噎住。一块糕饼吃完,虽然还有些饿,韩嫣还是压抑住了再吃的渴望,瞄了一眼糕饼,又收回视线。
一来是要注意形象,二来,这东西太干了,真怕被噎住了出糗。更何况,刘彘的脸已经臭得都能闻得到味了,韩嫣不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再吃下去。瘪瘪嘴,很委屈地看着刘彘,我要是答应跟你住了,相信我的名声会比你的脸色更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