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情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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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情三百年- 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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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中静默片刻,宛琬才又慢慢道:“前朝王直身后恶名无数,可民女更愿称其是天生英才的徽商。前朝海禁后,他虽居倭国之地,与佛郎机(葡萄牙)、倭人(日本)等各国进行海上贸易,可他始终以儒生自许,‘平定海上’后日思夜想的不过是能归顺朝廷,屡次请求:希望朝廷使其海外贸易合法化。可傲慢的嘉靖皇帝永远只有一个答复…‘片板不许入海。’当时名臣胡宗宪认为,如朝廷可利用王直,且宣布海外贸易合法,不但可使海盗不剿自平,中国更可开辟出海上丝绸之路。可无人听取。明朝军队打不过王直,就抓了他在徽州妻儿老母,并用虚假承诺诱捕王直。其在宁波港口临刑前痛呼:‘吾何罪!吾何罪!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他死后,原本只是为经商而武装的团伙,被逼成了真正的‘寇’,东南大乱。” 她轻柔的声音在稍作停顿之后又徐徐道:“市通则寇转商,市禁则商转寇。”她并没有直筒筒讲出自家观点,而是宕开话头借古喻今。
    康熙没料到一女子能有如此见识,心中倒有几分明了他那素端严的四阿哥原何着迷了,一时陷入了沉默,凝眸望着指间晶莹如玉的瓷盏,半响,温言道:“树茂盛了,难免有枯枝,可若要修枝剪叶,却会一动牵发全身,有些事难啊。”
    康熙端起茶盅轻呷一口。宛琬轻声上前,执壶添加茶水,慧黠的明眸悄悄闪动,静待下文。
    “明末的崇祯皇帝其实并非昏君,知道积弊日众,亦有决心整肃朝纲,为了挽救明朝垂垂可危的江山,也做了不少事,他实行新政,整顿朝纲,其中一件就是撤除了各省驿站。驿站你知道吧,那是朝廷与各省传递消息的地方,也是供官员们歇脚休息之处。朝廷设驿站的初衷是为了简便公务,提高办事效率。可日子久了它腐朽了,烂透了,竟变成了朝野勾结,敲诈勒索的肮脏地儿。崇祯皇帝就下决心撤除了它,让数千驿站的官员免了职,数万驿站的驿夫们没有了饭碗。”他停了下来,看着宛琬。
    她明其所指,缓缓道:“后来,那丢了饭碗里头的一个,把明朝给灭了,皇上说的是李自成吧。”
   “那朕的意思你懂了吗?”康熙一字字言道。
    宛琬一挑眉,很快会意,坦然道:“我懂,但我不信满朝文武官员中会有一个李自成。崇祯皇帝治国虽也称得上尽心尽力,兢兢业业,直至破城之日自尽,比起那些苟且偷生的末代皇帝也算少有的刚烈了。可问题是当时已是明朝最衰败的年代,内忧外患,况他本身并不具备振兴一个朝代的能力。古往今来,任何一个朝代的兴衰,都是由于它的基层治理,那时明整个王朝的基层组织和文官体制都已经坏掉了,朽烂了。自古新政难以施行,无非是利益所在罢了,可那些千方百计阻挠的王公贵族们却忘了,树盛叶茂才好成凉,若这树都让他们给掏空了,真要倒了,他们养尊处优多年,文无点墨,武无寸力,谋生技能,一无所长,又该如何自处?从来实行新政看似富亏贫利,其实不然,其目的正是为了保住这根本之树啊。”
    她娓娓道来,句句有理,听得康熙一惊,其言触到了他心底隐忧,眉宇间浮上忧虑之色,不觉抬目重视面前的宛琬,须臾,神情自若地收起眼里的诧异,不置可否。他随瞥见案摞经卷中夹着的《太平经》,不由笑了,“《太平经》主张‘人无贵贱,皆天所生’,倡的是‘清平廉正,依法办事’、‘周急济穷、减免租税’,那依姑娘所见,富国强兵首要为何?”
    宛琬沉吟片刻,方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货畅其流。”
    康熙闻言,略加思索,轻轻颔首,饱有深意道:“有些事,这一代是做不了了,可还有下一代。”他心中感慨,一时无言,久久,面上笑意一点点褪去,终成一片平淡。
   “东汉时,鲜卑人入境掠夺,辽西太守赵苞率兵对阵。却见其母、妻、子俱落贼手。赵苞阵前为全君臣大义而不顾母亲哺育私恩。为贼杀其母;功成而呕血死。赵苞他虽为大公而弃小私,世人敬仰。但他到底为了不负天下而负了亲情,人有七情六欲,素日虽知大义,可若身临其境,真能通明?又若为了天下牺牲了至亲骨肉,其母难道真能不心怀恨意?”康熙微微眯了眼,瞧住她。
    宛琬垂着头,肩膀上,似是用了极大的力忍住般,沉睫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良久抬眸望向窗外绚丽霞光,目中已见泪光。她回转过身,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已恢复了平静,这才开口道:“两军对阵时,赵苞母亲当时曾对其子遥曰:‘人各有命,如何能因私恩而使忠义受到亏损。从前王陵之母被项羽扣做人质时,其母对着王陵使者伏剑而亡,以坚定王陵追随刘邦之决心。今我也欲效仿王陵母,儿,你只需努力作战!’民女想,那位女子虽是母亲,可她亦知道‘凡大爱者必无私’,从她选择他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对他而言这一生无论是多少次同样的抉择,这都会是他唯一的选择,可她正因如此而深爱着他。”
    康熙刹地抬眸看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泓泓秋水般清澈淡静,眸底深处却又透着暖暖春意。康熙第一次感到有些不忍。他突想起了那九重宫闱,暮色中,无数次他立在殿外白玉雕栏前,从那里,可以俯瞰大半宫禁,一重一重的殿宇绵延而去,整肃辉煌。
    世人眼中,朝堂之上,帝王是何等意气风扬,而无数漫漫暗夜里,又是何等寂寥,无边无涯,无论时光怎样变迁,帝王都将注定是那最孤独的人。他亦深知胤禛他未来的帝王之路将遍布荆棘,漫长而又孤寂,心终将渐渐冰冷如铁,也许这样的女子一路陪着胤禛走去,才能为他带来些许温暖。 
    康熙目光如剑盯住宛琬,一字一句道:“姑娘是如此慧根之人,便该知道朕此次所为何来。虽说十四总算没糊涂到底,明白了过来,可这桩事未了。你吃过的苦,朕都知道。可在世人眼中你和十四亡妻的容颜如此相象,只怕见过的人都会谣言纷纷。这事莫说是天潢贵胄,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也断不可行。”那一瞬,他眼底闪过残酷杀意。  
  没有他预料中的惊慌,宛琬只淡淡道:“民女知道,与情与理,民女都早该自行了断了。”兜兜转转总算熬到这刻,宛琬缓缓的直视康熙,看着他紧绷的脸和锐利的眸子,不知为何,长久的恐惧,徘徊竟一扫而光,反倒很平静地说道:“民女并不怕死,只是于他订下‘生死与共’誓言,不敢再轻言死字。从前民女迂腐,看轻了誓言,亦辜负了他,迟至今日才知他要的不过是当他欣喜时彷徨时孤寂时暴怒时悲伤时,一份温暖和支持。”她羽睫下的眼眸微微迷离,微微笑了起来,笑里流转着爱与温柔,“民女答应过他,无论生死,都再不离开他,不让他一个人寂寞孤单。”  
    “哦,你就如此断定他会与你同生共死,你可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皇上天纵神明,无所不晓。可于他,民女却可说定有不如民女明白之处。”宛琬目光清定,光华流转,笑容淡定,“婴幼时他一次也没有被他亲额娘慈爱地搂在怀中,听她唱起家乡草原牧歌,哄着入睡;少年时他没有坐过一次他最崇仰的阿玛的膝头,抚摸着他青青的胡茬,听他说着那些英雄往事。他没有痛痛快快大声笑过亦没有不顾姿仪大声哭过,皇上,也许在世人眼中他有着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可在民女心中,他却一无所有……”她微笑中蓦然落下泪来,晶莹如露。居于庵中时日,她已想得通透,凡事皆为有因有果,她早该干干净净地断了,却因舍不下他,舍不下他往后十三年的孤苦,重又踏入尘寰,情思纠缠。  
    宛琬伸手敛了敛衣袖,郑重跪下,“民女恳请皇上成全。”电闪石光之间,她已手握匕首,朝脸划去。
    康熙虽已有所察觉,瞬间出手握住她手腕,却还是迟了一步,匕首自额头划过她半边脸颊,黑浓的血花狂肆地绽放着。康熙唤人入内,为其面上划伤敷上药粉止住血,复让人退离。  
    室内只余四目相对,灼灼如星。这是怎样的情深意重啊,胤禛他何其有幸。康熙心下五味杂陈,面上掠过一丝波澜,终是低低一叹,道:“你真的不后悔,真的忍心自毁容颜?”
    宛琬素秀的容颜上污花了血迹,只余一双眼眸依旧清澈依旧坚定:“蒙皇上成全,这已是他与民女最好的结局了。”她静静看着康熙轻言道:“从前民女只想觅一同心人,平平静静相携一生。然而却一步步走成了今日的局面,可见世事多身不由己。皇上无须替民女惋惜,只怕民女日后要让皇上操忧了。”
    康熙望住她,她却眼望窗外远天,满目粲然。彼时,天边霞霰已冷,恰余霞洒在她脸上,仿佛万道霞光全收进了她那一双波光粼粼眼中。 
    康熙凝视住她,暗叹,你有着非比寻常的勇气与智慧,可日后在重重殿宇,面对无数个刀风剑雨的漫漫长夜,你是否能无悔呢?他轻轻抚拍她背,微微笑道:“傻孩子,你一女子尚有此决断,朕如何就比不过你了?你既选了这一条路走,便该知道不管它有多难多难,日后都不能再反悔了。”
   “是,民女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大隧之中,其乐融融
    倦鸟归巢,天空染就层层霞红,将远山与树木添上几分柔软颜色。
    “师傅,”婉琬瞄了眼犹自拉着一张臭脸的墨濯尘,“师傅,真的没什么关系的,”不待她将话说完,墨濯尘瞳底火焰瞬间窜高,一把扯住她的细腕,力道之强,教她痛得抽气。
    “是啊,没什么的,你净把那些针往自己身上扎好了,反正以后你就可以悬壶济世,拯救世人了。这世上就数你最会自我牺牲,断了腿,又毁了容,我看你为了他还有什么好牺牲的!”墨濯尘不加思索,脱口而出,这感觉有点陌生,竟是……怒气冲天?有多久不曾动怒了?他以为自己的修为已经够好了,可任东南西北风吹,他自巍然不动,那他又为何会如此?
  是因为气她为了能尽快掌握穴位,屡屡不听他的劝告在自己身上扎针体会,全然不顾危险。
  还是气她豪不怜惜自己,人家姑娘珍视看重过性命的容颜,她却毫不犹豫的就给划上一刀。
  更或者,他不是气她,而是恼怒自己?
    墨濯尘盯住她,一双剑眉紧紧朝眉心靠拢。她如瀑的乌丝只随意用一柄乌木梳往后轻拢,额前青丝飘垂,依旧难挡那触目伤痕。这些天的用药虽将原先悚人的血红颜色褪淡了去,却还是留着条肉色疤痕,狰狞的斜爬在脸颊,象是最完美无瑕的珍珠出现了裂纹。
    见她香额汵汗,小脸煞白,墨濯尘尽管气恼,却又不忍。
  蓦然间,他甩开了她,“我不是你师傅。”依旧怒气冲冲。
  宛琬喘着气,揉捏着自个儿的手腕,上头淡淡的一圈瘀伤,见他神色依旧铁青,严厉得吓人。往事在她心中翻涌,痛得难受,宛琬试着想微笑,眸中却流出泪来,终于不再强忍,透过蒙蒙水雾执拗地看着他,“师傅,从前我因为害怕扎针,总不肯好好学针灸。。。。。。可,那一夜,她在我怀里一点点冷去,我却无能为力,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恨自己。。。。。。”
    闻言,墨濯尘面色徒然一变,该死,他怎么忘了这茬事,竟还往她伤口上撒盐。
    瞧着她低泣的样子,心痛到了极处,又像被谁掐住颈项,墨濯尘半晌挤不出丁点声音,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心正微微眩惑中,两道浓眉忽又紧紧拧起,“你是不是又没有按时擦药?”
    他上前玻鹧奂觳樗Ч巧系纳撕郏窳拥乜圩∷南掳停韵哟直┑匕庀蛞槐撸拔一拐婷患母雠酉駣呎庋模坏阋膊辉诤踝约旱牧车啊!彼娌幌盟窃趺聪氲模梢哉庋撕ψ约海那槲陕曳吃甑恼也坏匠龃π埂�
  谁说的?她也很在乎啊!“我有擦药。”宛琬才要抬头,便让他狠狠扣下,“啊呦,疼。”
   “哼,你倒是与常人不同,铁划肉时怎么不疼?这种人家你苦还有得吃。”墨濯尘一边斥责,一边如变戏法般掏出药巾,瓷瓶,替宛琬擦涂伤口。
    宛琬嘴角微微牵动,师傅没有家人,一直把她当成了亲人。“师傅,你不要再怪他了,现在不都过去了。”她怯怯说道。
    一提这话,墨濯尘火气又窜,最近不知怎么,便如点了炮仗般易爆,“都过去了,那你还待在这里做尼姑!那老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既然允你恢复从前身份,下旨解除了你的婚约,又啰里八唆说了一通体恤你十年含辛茹苦的废话,那为何不干脆成全你急于嫁入他家的心愿,偏偏还要你带发修行三年才能另择婚配。你看着聪明,一碰上他就苯,昨天和你说的…… ”
    宛琬绯红了脸,一口截断他,“你胡说什么呢,谁急着要嫁入他家了。”她蹲下身子,自顾拔起药田中的野草。“再说做人就非得要耍阴耍狠,踩着别人的尸体前进吗?人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累?你昨天说的那些我统统都做不来,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墨濯尘一声冷笑,一脚踢散她拔在一旁的野草,“那你就不要想着和他在一起!你以为自己无所欲求,心甘情愿做颗小草就太平无事了吗?就算做颗野草,挡了别人的路,还不是一样会被连根拔起。” 被她气到胃痛,墨濯尘继续怒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性格为人,在那个家里是祸非福。你心存良知,热心助人,别人却道你另有图谋。你灰心失望后,转而无所欲求,别人亦以为你装腔作势,欲擒故纵。善心在那个地方非但不能为己招福,反会招来莫名嫉恨。你屡受打击,终于忍无可忍,欲做回击,却正好落入敌手坐以口实,煽动原先认同你之人,反戈相向,其中的丑陋残酷,你到底明不明白?”
    宛琬一时无话可说,其实,她心里知道他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那里的残酷血腥,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适应,可他会在那里,仅这一点,便让她别无选择。她索性在田埂边坐下,挺起肩膀,对着他微微笑,声音低柔却坚定,“师傅,有些时候,吃不到苦的苦会比吃得到苦的苦还要苦。”人生总是充满希望,有失必有得,她坚信不疑。忻圆死的那一刻,她心中某一部分也跟着她永远死了,心好象瞬间燃成灰烬,可它偏偏却还坚强有力的跳动在胸腔中,原来心中有另些东西让人杀都杀不死。既然已做了选择,她就不后悔,即使是世人眼中最错误的选择,她也能够找到正确的方向。从小到大,她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咬牙向前走的。
    她突然柔柔的语气和微微笑容,让他迷惑。墨濯尘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双目深邃,凝视住她俏长的眼睫,秀巧的鼻梁,微抿的菱唇透出倔强的坚持,也许她要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坚强。他面色稍霁,亦蹲下了身子,看见田埂边搁着的晒匾里放的似乎不是药材,不由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哦,那个呀,我记得师傅最爱食肉了,可老吃红烧肉、白菜煮肉片什么的都腻死了。趁着大太阳,我晒了些茄子炸,干豆角什么的,和肉炖着一块吃,可香了。这就叫有事弟子服其劳呀,师傅。”宛琬轻眨眼睫,回给他一抹柔净的微笑。
    蓦然间,一股暖流在方寸间涌溢,嘴上偏偏没好气地说道:“有空,你还是多操操自己的心吧,哪有这样大姑娘还整日瞎混的。”
    宛琬侧首看了眼他,回丢了一句——“师傅都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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