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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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逍遥- 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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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庄子才会说泰山为小,秋毫为大;彭祖为夭,殇子为寿。”
  兄弟俩都听出来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弘昼讶然看向四哥,却见他脸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一愣之下,满肚子的疑问全闷了下来。过了一会,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过道口上跪了下来。
  虽然他们都明白,廉王妃留在寝宫有多么不合礼制,可是谁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皇阿玛可曾真正快乐过,做儿子的只知道,让皇阿玛没有遗憾地离开,比礼制重要百倍不止。
  意外的是,他们谈话的声音轻松欢快,仿佛是两个多年的朋友,在午后悠闲的时光里,讨论着花儿的清香,小鸟的鸣叫,小溪的低吟,还有年轻时的趣事。浑不似有人即将离开。
  真的,一点也不凄凉。
  弘历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雾。
  夜深了,月亮还没有升上来,雾便越来越浓。乳白色的夜霭在空旷的广场上悠悠游移。头顶有凄厉的乌鸦叫声,仔细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木间吹来的风,静静地摇晃着桂花的叶子。那肥厚的叶片迎着月光,如晶莹明亮的蓝眼熠熠生辉。
  过道似乎亮多了,一晃一晃摇曵的叶影悄然划过碧纱窗,流移的夜霭仿佛触手可及。
  胤禛指了指多宝格上的一排音乐盒,喘了口气,道:“拿下来。”
  寝宫内只留了赵士林和玉儿伺候,两人都极伶俐,又知晓皇帝的心思,立即把那数十个音乐盒拿下来,放在月牙桌上。
  灵犀见胤禛嘴唇干裂,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笑道:“我新酿了一种凝露,你尝尝看怎么样。”
  她刚一打开瓶盖,一阵清凉的异香立即扑鼻而来。玉儿忽然低声呼道:“天山雪莲!”
  灵犀看她一眼,对胤禛笑道:“这丫头倒识货。前阵子玫瑰派人给我送了好些来,我试着做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说着拿过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胤禛勉强喝了一口,出乎意料的是那凝露入口后异常舒爽,甘美难言,剧痛无比的大脑和心脏竟然神奇般地平静下来。
  他把一瓶凝露喝完了才放下。
  灵犀见他喜欢喝,十分高兴,“我带了好几瓶,都放在小如那里,我叫人去拿过来……”
  胤禛定了定神,道:“不用,我已经好多了。”他对赵士林和玉儿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赵士林和玉儿连忙磕了头,轻悄悄地下去了。谁知一开门,却看见嗣皇帝与和亲王跪在过道上。两人大惊,也不敢开口说话,只在一旁跪下。

  亦可哀

  大殿内的动静清晰可闻。
  只听廉王妃说道:“在我的家乡,到处都是花,春风一吹,花瓣密密落下,飘得一头一脸。不过我最喜欢秋天,园子里结着珊瑚般的果子,山坡上金黄一片,开满了迎风绽放的雏菊……”
  她的声音欢悦温柔,让人听之忘忧。
  胤禛目光凝视远方,记起前尘往事,神情感慨万千,“我年轻时去过江南两次,可是却从未留意过它的风景。”
  那么多的美景,都没有在他心上留下半点痕迹。
  不是没有惆怅的。
  灵犀看着他,笑道:“没关系,喏,你看,江南的月亮和这儿的月亮是一样的。”
  胤禛抬起头,明月已经升起,远远挂在东边的天上。虽然不是满月,却十分皎洁,凝眸看去,几乎看得见上面淡色的阴影。紧挨窗旁,一株高大的桂花树在月华中闪着恬静的光。
  檐间铁马不断相碰,叮叮作声。
  灵犀把音乐盒一一打开,同样的曲调前前后后地响了起来,带着种说不清的韵律。
  她握着胤禛的手,轻轻哼着:“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总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弘历的贴身太监高无庸膝行而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弘历脸色微微一变,对弘昼打了个手势,转身离去。
  胤禛看着窗外不语。
  月光在桂花树叶间悠悠移动着,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叹息,太象太象一个女人夜半时分的辗转反侧。
  在他的臂弯里,躺过许多的女人。她们都有着花一般的容颜,凝脂一般的肌肤。她们对他曲意承欢,百般温存讨好,从来不敢违背他的意愿。
  可是他却寂寞了一辈子。因为最渴望的那个人,他始终没有得到。
  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不管她来自何处。
  不管他在何处。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温如暖玉的手。
  忽然间,他想起一个双手粗糙的姑娘,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每年他生日的时候,那个女人都会送一块玉佩给他,下面串着她熬夜一缕一缕打上的络子。
  据说这样可以给他带来好运。
  他抬起头,看着那明暗交叠的地方。风摇晃着月光,桂花的影子闪烁不定,变幻莫测。宛如一个女人润玉笼绡的身姿,站在西窗前,笑语晏晏地看着他。
  虽然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触动灵魂的震颤,但是那宁静无求的爱,却永远有种平静的温情。
  “浮生……”他低声说道:“我答应过她两次,要带她出宫……她还年轻,在京城又无依无靠。你跟弘历说,是朕的旨意,放她出宫,让她回草原去……”
  “下辈子,我要……”他话还没说完,头又剧痛起来。
  灵犀心惊胆寒,连忙抱住他的头,一边提声唤人。
  赵士林和玉儿奔进来,见皇帝面色如金,顿时吓得哭了起来。
  “住口!”灵犀低声喝道:“去找小如,把我带来的凝露都拿进来。”
  玉儿擦干眼泪,对赵士林说道:“公公,我去吧,您守着皇上。”
  她过了好一会才回来。放下包裹时,清秀的面孔微微抽搐了一下。
  “廉王妃,这是小如姑姑交给奴婢的凝露……”
  灵犀接过时,眼角瞥到她的神情,心念一动,直觉说道:“你先替皇上尝一尝。”
  玉儿的指甲一下掐进了掌心。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这瓶子里多了些什么。她想摇头,可是心里明白,廉王妃话已出口,容不得她不喝。
  她凄凄笑了一下。
  这冷冰冰的尘世,她早已不再留恋。只要能替他报仇,自己这条命,要不要也没什么关系。当下心一横,伸手接过来,倒了一小杯,平静地喝下肚去。
  灵犀这才放了心,对胤禛说道:“我看你刚刚喝这个似乎好了些,不如再喝一点罢。”
  胤禛微微一笑,摇头不语。
  灵犀笑道:“赏脸喝一口罢,好歹也是我一番心意……”见他又是一额头的汗,顺手把瓷瓶放在床边小几上,拿出帕子为他拭汗。不料眼波一转,却看见玉儿双眉紧皱,似是十分痛苦。
  她一惊,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立即若无其事地缩了回来,脑子里却象风车一样地转个不停。
  在清朝历史中,胤禛的死因是一直是个最大的谜团。有人说他是被吕四娘杀死了;有人说他是中毒而死;还有人说他是被宫女勒死的。
  按照《清实录》记载,胤禛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人,所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来到这里后,偶尔想起此事,总觉得心惊胆战,也不敢多想。
  可是此刻看见玉儿的神情,却让她模模糊糊起了一个念头。
  她知道玉儿极精明厉害,当下也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我看皇上精神好了不少,你到前面去一趟,把张院判叫来为皇上把个脉。”
  胤禛素来爱清静,又不愿让人知道她在这里,所以寝宫里只留下赵士林和玉儿伺候。但是因为他随时可能驾崩,文武百官,包括嗣皇帝弘历都候在前面的勤政殿广场上。
  玉儿十六岁就进了宫,她能从一个小宫女变成皇帝身边的大宫女,心思自然比一般人缜密得多。而且她一直注意着皇帝和廉王妃的举动,知道自己已被怀疑,再想报仇,实无异于登天,心中顿时悲苦之极。
  她忍辱负重七八年,眼看就要成功,不料却被廉王妃无意中破坏了。只要一出寝宫大门,廉王妃必然会大叫——多年的苦心都将付诸流水。
  她极力忍住眼泪,屈膝行礼,应了声“是”,同时眼睛在殿内不经意地扫了一遍。赵士林远远地站在书案旁,就算发现了她的举动,一时半会也赶不来。左右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
  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起身的时候,她一咬牙,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皇帝刺去。
  灵犀虽然背对着她,却始终暗自警惕着,见烛光晃动了几下,心知不妙,胤禛又病得昏昏沉沉,全无招架之力,一时来不及细想,立即扑在他身上。
  赵士林看见寒光一闪,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冲上前去。
  匕首划破廉王妃衣服的声音、皇帝的惊呼声、青瓷花瓶的破碎声、玉儿的尖叫声、匕首掉在地上的声音……
  这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
  弘昼冲进来时,只见玉儿摔倒在地上,廉王妃背上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他顿时惊呆了,也不敢声张,只让赵士林到廊庑传太医为廉王妃治伤,又亲自把玉儿捆了起来。
  张玉秉很快就来了,麻利地包扎好伤口,对皇帝禀报道:“请皇上放心,廉王妃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好好休养几天就不碍事。”
  皇帝本来脸色就冷凌,现在铁青着脸,更是可怕。他看了一眼,心砰砰直跳,连忙垂下眼睛。
  胤禛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院判大人请稍等……”灵犀忍住痛,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
  除了玉儿外,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玉秉仔细为皇帝把脉后,满头大汗,惶恐无比,“微臣该死,微臣该死,竟然……”
  灵犀和弘昼同时喝道:“废话少说,皇上情况到底如何?”
  胤禛轻轻拍了拍灵犀的手背,示意她少安毋躁。
  张玉秉汗如雨下,道:“回皇上和廉王妃的话,据微臣来看,皇上中了一种极毒的慢性药,因为量不大,所以很难察觉,它会慢慢损害人的五脏六腑,症状和心力交瘁无异。幸好上天保佑,微臣看皇上的舌苔,大约只服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如果有新鲜的天山雪莲、何首乌之类的解毒圣药,微臣有把握,不出一个月,皇上的身子就会和原来一样。”
  他伏地磕头不已,“何首乌倒不难找,只是天山雪莲……”
  灵犀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这你不用担心,那桌上的凝露就是用新鲜的天山雪莲酿制的,你去看看,是不是都被下毒了,如果没有,拿来让皇上先服用着,我再派人回廉王府去拿。”
  张玉秉最担心的就是一时找不到新鲜的天山雪莲,听说廉王府就有,不由喜出望外,磕头道:“既是如此,微臣可以保证,皇上的龙体必然无碍。”
  待料理清楚后,已经快到亥时了。
  胤禛喝了药,脸色虽然黯淡无光,但是精神已经好多了。他坐起身子,冷冷地看着玉儿。他记得她是八年前进的宫,父亲是内务府的包衣奴,因心思伶俐,谨守本分,在内务府呆了一年后,便被调来服侍他。
  在他身边的这六年间,她做事细心,又懂分寸,渐渐赢得他的信任。谁知她竟然恩将仇报,不仅偷偷在丹药里下毒,今天更是胆敢直接行刺于他。
  他一生无论经历怎样的大风大浪,都能淡然处之,却最最容不得受人欺骗。想到灵犀身上的伤,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只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玉儿见事已败露,反而不再害怕,她支撑着坐起来,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缓缓说道:“那天晚上,比现在还要晚,到处都是乌鸦的叫声……”
  这句话的意思清楚无比,她是替人报仇来的。
  灵犀和弘昼顿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玉儿想起当时的情景,心中又苦又涩,可是嘴角却有一丝笑,映着她扭曲的面孔,甚是诡异可怕。灵犀看了一眼,连忙移开目光。
  胤禛心肠刚硬,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因此脸上毫不动容。灵犀转过头,正好看见他的神情,身子不自觉地一颤。
  “我虽然想尽一切办法,却还是没能跟三阿哥说上一句话。那晚刮着大风,乌鸦就在我的头顶上叫,就像这样,哇、哇、哇……”她因中了毒,声音低沉沙哑,又不住地颤抖,听起来异常阴森凄厉。
  胤禛忽然脸色大变,低低叫了一声。
  灵犀这才明白过来。
  弘时死的时候,她还在杭州,因为胤禛处理得十分秘密,她也只是略略听闻了一些。
  玉儿竟然是为他报仇来的。
  “我在宗人府外面守了一天一夜,怕被人发现,只有远远地看着,天黑透了才敢到跟前来。子时那会,他们终于出来了……”她瞪视胤禛,满眼怨毒之色,“他象一条狗一样被拖了出来,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见脸……我只看见他的脚……刮大风的冷天,乌鸦冻得直叫,他连双鞋也没有,就这样孤单单地去了,光着脚去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晃动不已的烛火照在她长长的影子上,倍添凄凉恐怖。
  灵犀忍不住又是一颤,握着胤禛的手悄悄松了开来,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
  忽然听见“哐铛”一声脆响,原来是弘昼失手打翻了身边的一个八宝玉盒。那是一种脆玉,一碰即碎,满地的玉片,凄凄地闪着青光。
  寝宫内人人怀着心事,也无人理会这些。弘昼低下头,看着玉片出神。
  听说三哥是因为谋逆罪被皇阿玛赐了毒酒,虽然他是咎由自取,可是每每想起此事,心中也不由胆寒。
  他只庆幸自己从来没存过做皇帝的心思。
  胤禛脸色惨白,背上冷汗直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灵犀看着他,过了一会,才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
  玉儿喘口气,恨恨地哼了一声,“我接到三阿哥派人送给我的口信,他说他是被人陷害的,他从未想过要害你,可是你根本不相信他,问也没问,就赏了一杯毒酒给他……”
  听到这里,灵犀突然变了脸色。
  她想到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府上的弘旺,还有一个就是弘历。她眉头刚刚皱起,忽然感觉到胤禛的目光正停在她的脸上,心中顿时一惊。她知道胤禛异常敏锐,旁人一点小小的表情也逃不出他的眼睛,更何况是自己。焦急间,背上的伤口一下痛了起来,无奈之下,只有顺势低低呻吟了一声。
  胤禛眼皮动了一动,终于移开目光。
  玉儿盯着他们,咯咯笑着,一面缓缓流下两行眼泪,“刚巧内务府挑选宫女,我就混了进来。等了七八年,终于等到了机会,虽然没有毒死你,但是能看见你痛苦,也算是为三阿哥出了一口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不是我看,是三阿哥借着我的眼睛在看……”
  她转过头,凝视着窗外,轻轻叫了两声:“三阿哥,三阿哥,我能再看到你,可真是太好了……”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层青黑之气已经隐去,雪白的面孔十分安详,仔细看看,仿佛还有一丝喜气。
  灵犀眼睛一斜,只见胤禛眼角肌肉痉挛,呆呆地靠在枕上,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赵士林伸手在她鼻息一探,又抓起她的手腕,确定脉搏已经不再跳动,这才低声说道:“皇上,她已经死了……”
  胤禛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只是看着面前的空气,什么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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